最后,还是她受了欺负,裴清站了出来。

    她知道,裴清就是这样一个别扭的小孩儿,她渴望温暖,渴望被爱,渴望陪伴,却又害怕像裴爸爸和裴妈妈一样,儿时爱她,长大了就一切都变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擅自输了裴清家大门的密码,冲了进去。

    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她也不敢开灯,怕吓到裴清,所以就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照着里面,一点点地往里走。

    窗帘都被关得死死地,她走到客厅的时候,灯光倏地照到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她知道,那一定是裴清。

    她不敢惊醒地上的少女,索性找了床毯子给她盖上,好在地上铺的有地毯,盖上毯子避免了着凉。

    就这样,她在沙发上守了裴清一夜。

    一大早,她就让妈妈煮了粥,等着裴清醒来。

    “怎么会,你的妈妈在医院照顾你的爸爸啊。”

    “清寒,她不是我的妈妈。”

    纪清寒愣了愣,又道:“即使不曾生育你,可裴清,她和裴叔叔养了你二十年,这份情又怎么不算是好的爸爸妈妈呢,而且,她不是你的妈妈,但裴叔叔,是你的爸爸啊。”

    “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裴清倏然扭头,红着的眼眶死死地盯着纪清寒,一字一顿道:“你,早就知道?”

    “不是,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她停顿一下,接着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裴叔叔吗?”

    “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那你更应该听听他们怎么说,不是吗?而且,也要通过他们才知道,你想要知道的呀!”

    裴清像是听进去了,端着桌上的粥就大口吃起来,吃完一碗后,她下了沙发,走向卫生间洗漱收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出来对着沙发上的纪清寒说:

    “走吧,去看他。”

    京市人民医院。

    ICU门口,裴清和纪清寒到的时候,尹汀兰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自己垂着的脑袋。

    直到裴清站在她的跟前,她才抬头,看见裴清的刹那,她终究是没能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裴清蹲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问道:“爸爸他,怎么样了?”

    “没事了,脱离危险了,再观察一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那就好。”

    尹汀兰抹了一把眼泪,直视着裴清,“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裴清敛了敛眸,回头看了一眼纪清寒,纪清寒点点头,然后在另一边坐下,她才看向尹汀兰,问道:“你和爸爸吵架,是因为小姨吗?”

    尹汀兰点点头,没说话。

    “那,我是小姨和爸爸的孩子,对吗?”

    “嗯。”

    短暂的一声,承载着许多的过往,尹汀兰的眼泪止不住,她抬手,想要把眼泪擦干,可怎么也擦不干。

    于是,她没等裴清继续问,自己开了口。

    “我还有你小姨,和裴和玉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你小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那个时候,裴和玉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看含之的眼神不对,他是天之骄子,我们都很崇拜他,甚至,可以说是喜欢。

    高三那年,含之跟我说,她要等高考结束后就和裴和玉告白,无论能不能在一起,她说她想试试,希望我帮她。

    我答应了帮她,可我没想到,她被拒绝了。”

    裴清不太明白,“为什么,爸爸为什么要拒绝她?”

    “我不知道。”尹汀兰摇摇头,“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裴和玉从来不说,所以我们吵架,含之也为此受了伤,郁郁寡欢,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们俩又和好了。

    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见的面越来越少,我一直想像含之一样勇敢,想去和他告白,等我鼓起勇气的那天,含之告诉我,她打算一毕业就和裴和玉领证。

    事实上也是这样,他们成功领证了。

    领证后半年不到,含之就有了你,我真心地替她感到高兴,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快要临盆的含之忽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你成了早产儿,含之成了植物人。”

    裴清听着,眼泪也跟着止不住,所以她那个从来不曾出现的小姨,一直在国外躺着治疗吗?

    “那你和爸爸?”

    “我不想你一出生就没了妈妈,含之也不想,所以我做了你的妈妈,和你的爸爸成了一家人。

    我想,我本就是喜欢他的,含之又是我的妹妹,这样做既然对大家都好,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你,就宁肯牺牲自己一辈子?”

    “女儿,这不是牺牲,自那之后,我和爱的人组建成了家庭,有了可爱的孩子,这辈子我是幸福的。”

    裴清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那是一个梦,一个编造的梦,你爱的人不爱你,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未来会是什么样,东窗事发之后又会是什么样,你的梦会醒,你的丈夫不属于你,你的孩子也不属于你,值得吗?”

    尹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站起了身,走向ICU的玻璃窗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触摸不到。

    她笑了笑,没有回头,开口道:“值得啊,怎么会不值得呢,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高考后,我一定要告诉他,我也喜欢他,哪怕没有结果,至少我的青春,不会遗憾了。”

    裴清没有开口,而是站在了她的身侧,握住了她的手。

    只那轻轻一握,就像是弥补了所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勇气 我喜欢你

    一周后, 裴和玉出院了。

    医生交代过,好在车子是坠入了河水里,裴和玉只是肺部遭到了感染, 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

    尹汀兰扶着裴和玉, 裴清和纪清寒跟在身后,纪父纪母帮忙拿着东西放进了屋,什么话也没说,拖着想要留下的纪清寒就回了自己的家。

    屋里只剩下坐在沙发上的裴和玉, 去倒水的尹汀兰, 还有站在茶几旁的裴清。

    气氛一度有些奇怪。

    裴清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问,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她想知道的,都从尹汀兰的嘴里知道了, 好像现在, 没什么要问的, 只是忽然有些觉得,他们有些让人陌生。

    所以以前决心要将她和他们之间割裂, 不要有太多的依赖和情感, 是为了现在吗?

    良久,尹汀兰倒了水放在茶几上, 坐在裴和玉的身侧, 裴和玉才抬眸看向裴清,随即开了口,“你想去看她吗?”

    “谁?”

    “尹含之。”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几乎都有些忘记了, 时间太久了,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他将她一个人放在国外已经有二十年了。

    尹汀兰像是并不知道尹含之的去向一样, 瞪大了眼睛看向裴和玉,她的表情给了裴清答案,或许他们一直在争吵的话题,是尹汀兰想看她的妹妹,而裴和玉并不愿意吧。

    “可以吗?”

    裴清小心地问着,她想看看她的妈妈究竟长什么样,也想让尹汀兰见一见自己的妹妹,她想,尹汀兰都这样好,这样美,她的妈妈,应该也是一个很好很美的人吧。

    “你是她生下来的,当然可以。”

    裴清不解,“那为什么,不让妈妈看看她的妹妹呢?”

    “那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还小,不用知道,你要是去,我们下个月就启程。”

    “为什么是下个月?”

    尹汀兰抹了一下眼泪,笑道:“因为,下个月初五,是含之的生日。”

    这让她不禁想起,每年的这个时候,裴和玉都会出差一段时间,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去陪她过生日了吧。

    这么久了,他还是那么爱她。

    正如,她那么爱他一样。

    裴清点了点头,“好。”

    正如他们想的那样,裴清对亲情没有特别浓厚的情感,她一直想要和纪清寒一样,能够承欢膝下,不管考试成绩如何,回到家里都会有一碗热粥等着她。

    都会有个声音笑着调侃她。

    都会有一只手,宠溺地摸着她的脑袋,然后告诉她,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的爸爸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比她还要愤怒,怒狠狠地在她眼前斥责那个欺负她的人,这样,她的脾气也就没有了。

    会满足她小孩子的要求,不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即使她无理取闹,也会有人愿意陪她一起。

    这些,在这个家里,她都不曾实现过。

    相反,在纪清寒的家里,她看了太多太多,纪父纪母还有纪清寒会陪着她胡闹,在学校的时候也只有纪清寒会一直惦记着她。

    直到,她的心里也有了一个让她无时无刻都惦记的人。

    妈妈说的没错,纵使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可只要将青春的那点心意说出口,就不算是有了遗憾。

    如果一直藏在心里,那未来再想起的时候,或许会成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是除去纪清寒的第一个,会和她一起在大庭广众之下踩水,会和她一起胡闹的人。

    纪清寒因为裴清一家人要出国的事难过了好一阵,这一阵子里,最受伤的除了她,就是邓吉了。

    她已经连着好长时间没有搭理过邓吉,这让邓吉一度以为她要跟他分开,直到裴清要走的前一天。

    邓吉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给纪清寒打了个视频过去,被挂了三次视频的他还是坚持不懈,终于,纪清寒接起了他的视频电话。

    “清寒?”

    视频里,纪清寒的视角无比黑暗,明明是白天,可她那边就像是被黑暗笼罩了一样。

    纪清寒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邓吉急得从宿舍床上坐起来,“你跟我说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帮不上的,裴清提交了退学申请,要出国了。”

    “什么!”

    这么大的事,纪清寒一定很难过吧。

    邓吉说着,从床上跳了下来,差点把脚给扭伤,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了衣服套上,“清寒,我在呢,我现在去京市找你,你不要一个人躲着好吗?”

    “你都躲了我一个月了,让我看看你好吗?”

    纪清寒没说话,她现在也不想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窗帘拉开一个缝隙,阳光倾泻而下,手机屏幕终于有了些许的光亮。

    过了好一会儿,纪清寒才说道:“邓吉,我的光,她要走了。”

    “我们把她追回来好吗?”

    “没用的。”

    她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了。

    邓吉站在周叙白的宿舍门口,伸出手敲门的姿势停住,他第一次见到纪清寒这副样子,视频里的纪清寒,一整个消瘦,憔悴,发丝凌乱,眼神空洞。

    最后,纪清寒说了句,“让我再静静吧。”

    话音刚落,电话被挂断,纪清寒坐在地上,转身抓着被子哭得泣不成声,她知道裴清要出国干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从前那个可爱灵动的女孩,所有人眼中的女神,白月光级别的少女,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最后一次见到裴清的时候,是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她的双眼无神,走起路来都有些虚浮,她开始不笑了,开始没有表情了。

    邓吉放下了手机,最终还是敲响了周叙白的宿舍门,宿舍里面,周叙白并不在。

    他打听了一下,周叙白去了图书馆。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冲向图书馆,跑向四楼,只见周叙白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有些出了神。

    他跑过去,在少年的对面坐下,将刚才听到的一切告诉了眼前的少年,少年腾地一下起身,赶紧看了一下手机上最早到京市的高铁和机票。

    两人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邓吉给纪清寒发了许多消息,打了许多电话,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只知道裴清和纪清寒在京市,却不知道她们具体住在哪里。

    于是,周叙白打给了周广之。

    在和周广之做完交易之后,周叙白得到了确切的地址,他才知道,裴和玉和周广之,曾经认识。

    而且,曾经都为一个人撕心裂肺过。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两人赶紧从机场打车到了平宁别墅区,站在六栋门外,邓吉又打了一通电话给纪清寒。

    这一次,接通了。

    “清寒,你在哪儿?”

    “机场。”

    “什么!”

    于是,邓吉和周叙白又坐上了去机场的计程车,这个旅途,过于漫长,周叙白的内心无比焦急,他看向外面的夜晚,灯火阑珊,他答应了周广之出国留学,换来了想要和裴清见一面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他好像都抓不住了。

    回想过往,他好像没什么能够抓得住的,唯一抓住的,好像只有身边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年,骂不走,也赶不走。

    儿时,他没能抓住自己的妈妈。

    年少时,他抓不住自己的爸爸。

    长大了,他抓不住自己喜欢的姑娘。

    如今,他连见她一面的机会,也都没抓住。

    机场。

    邓吉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找着纪清寒的身影,纪清寒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站在大厅的边缘,看着一架架即将要起飞的飞机流泪。

    周叙白和邓吉赶到的时候,终究还是错过了和裴清见面的机会。

    “清寒!”

    偌大的机场,纪清寒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呼喊,她猛地回过头,一把冲进了邓吉的怀里,哭成了个泪人。

    邓吉一边安慰她,一边带着她到旁边椅子上坐下,他抬起头看着周叙白,周叙白指了指厕所的方向,邓吉点了点头,没再管他。

    周叙白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距离邓吉他们远了才停下,站在玻璃窗,看着外面即将起飞的飞机。

    看吧,还是没能抓住。

    他趴在栏杆上,视线盯着那一架架飞机,滑行,飞翔,一架又一架,他想,此时的裴清,应该正在飞机上熟睡吧,或者,在飞机上低头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片,有着快乐和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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