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里的灯,空姐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手指抖得把水洒了一身。

    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和玉站在ICU门口,靠在墙上,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衣袖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尹汀兰跑过去,声音发颤,“含之呢?含之怎么样了?”

    裴和玉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十分干涩,“还在ICU,没有脱离危险。”

    “孩子呢?”她又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裴和玉指了指走廊尽头,“孩子在新生儿监护室,早产,七个多月······”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尹汀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裴和玉低着头,“我们在伊斯坦布尔,遇到了······遇到了暴乱,她被撞到了肚子,当场就······”

    “暴乱?”

    尹汀兰猛地抬起头,盯着裴和玉,“你带着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孕妇去那种地方,然后告诉我遇到了暴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是你老婆,她怀孕了,她不能出事,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裴和玉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你说话啊!裴和玉,你说话!”

    尹汀兰冲上去,攥住他的衣领,眼睛里终于涌出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裴和玉的手背上。

    “为什么不保护好她?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裴和玉任由她拽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辩解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尹汀兰x裴和玉 爸爸来了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浸透。

    尹汀兰守着脱离生命危险的尹含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

    她托人给国内的父母报了平安, 又向学校续了假, 把研究室里的事情暂时交给了同门的师妹。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冷静得不像话,条理分明,一句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种冷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 壳下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护士进进出出, 仪器滴滴答答的响着, 尹含之躺在那里, 身上都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裴和玉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偶尔去新生儿监护室看看裴清, 回来的时候眼眶总是红的。

    他和尹汀兰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自从那天她揪着他的衣领哭过之后, 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尹汀兰知道这不公平。

    她知道暴乱不是裴和玉能够预料到的, 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尹含之平安,他都知道,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她需要一个责怪的对象,需要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情绪找到一个出口, 而裴和玉,恰好站在那里。

    这天下午,尹汀兰照例坐在病床边, 手里拿着一本从医院小卖部买来的杂质,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跳、血压、血氧,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她已经能看懂大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尹含之的脸上。

    那张脸和记忆中太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尹含之圆圆的脸上有着一对小酒窝,一笑起来就让所有人都跟着开心,现在的她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了先去,嘴唇干裂,眼圈下面有着深深的青紫色。

    尹汀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心里一阵酸涩。

    “含之,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她轻声说道:“清儿今天又重了二两,护士说她很乖的,不怎么哭,就是喜欢攥着人的手指头不放,她的眼睛很像你,圆溜溜的,睁开的时候黑亮黑亮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手指下有什么动了动。

    尹汀兰猛地顿住,低头看去,尹含之的眼皮在轻轻颤动。

    “含之?含之!”

    尹含之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睛浑浊而涣散,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尹汀兰的脸上。

    “姐······”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尹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使劲儿握住尹含之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姐姐在,姐姐在这儿。”她一边哭一边笑,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你别动,我去叫医生——”

    “先······先别去。”

    尹含之的手指动了动,用微弱的力气回握住她。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想,和你说说话。”

    “等你好了再说,你先休息······”

    “让我说吧。”尹含之握着她,“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不会的,你会好的,医生说——”

    “姐姐。”

    尹含之叫了她一声,把她的话打断了,她微微偏过头,看着尹汀兰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舍,又心疼,也有藏了很多年很多年终于藏不住的秘密。

    “对不起。”

    尹汀兰愣住了,“说什么对不起啊?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的,姐姐。”尹含之闭上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喜欢他的,他也喜欢你。”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刀,轻轻地、精准地扎进了尹汀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否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尹含之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而他看你,也是如此。”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啊,就是沾了你的光,仗着自己最小,朝着他撒娇,朝着他要关怀。”

    “后来,我问你我要不要去和他告白,你说是我的话,他会答应的,可我看见了你房间里的那封信,我把那封信扔掉了。”

    “含之······”

    “我很自私,对吧?”尹含之的眼泪越流越多,声音还是那样轻,“我知道你喜欢他,也知道他是有一点在意你的,可我还是去告白了,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喜欢他,我没有错,我们之间不过是公平竞争罢了。”

    “可实际上,哪有什么公平竞争啊,我仗着的是你的退让,是他的懦弱,我告诉他你快要和周广之在一起了,让他和我试试······”

    尹汀兰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淌,她握着尹含之的手,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啊姐姐。”尹含之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我占了他那么多年······”

    “含之,别说了······”

    “姐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

    尹汀兰哭着点头,“你说,我答应你。”

    她以为听着尹含之说着这些话,她会恨,会生气,可她做不到,眼前躺在病床上快要奄奄一息的人是她的亲妹妹,是和她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

    她要如何恨?

    “我知道,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我,喜欢的人也让着我,姐姐,你能不能,不要放弃他啊?”

    “裴清不能没有家的。”尹含之的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不止,却依然努力笑着,“她从小没有妈妈的话,会很可怜的。”

    “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姐姐,你答应我,好不好?”

    尹含之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那样执拗,那样恳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其实她不止一次醒来,只是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没有睁开眼睛,只能听到身边有些许交流的声音。

    而交流的事项,正是她的病情。

    医生说,她的肚子和头部都受到了强烈的撞击,最坏的结果是她永远都醒不来,好的结果就是她或许在某个时间段会短暂的醒来,而后陷入沉睡,又或许醒来之后就接近好了。

    她不知道,她是哪个阶段,只知道,还没睁开眼睛的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直到再次醒来,她像是抓住了绳索,一点点地往上攀爬,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想,有些话,还是说出来才好。

    尹汀兰的脑子乱成了一团,她知道尹含之在说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又或者,她不敢去想那个确切的答案。

    她只知道,她的妹妹在求她,那个从小被她护在身后的妹妹,此刻正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恳求她。

    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裴清,我会······”

    “还有他。”

    尹含之固执地补充道。

    尹汀兰的嘴唇颤抖着,终于点了头。

    尹含之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像是卸下了千金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就好。”

    “那就好了。”

    话音刚落,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那声音刺耳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尹汀兰的心脏上狠狠地划了一刀,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她撞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含之?含之!”

    病床上的尹含之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容。

    监护仪上的数字疯狂地跳动着,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映得整个病房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裴和玉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尹含之,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他走到床边,站在尹汀兰的身旁,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带着笑容的脸。

    尹含之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她的嘴唇微张,用尽了力气说道:

    “对不起······”

    经过长达好几个小时的抢救,尹含之终于脱离了危险,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她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耗。

    尹汀兰跌跌撞撞地走到病房外坐下,眼泪无声地往下坠,直到看见裴和玉从病房里出来,她才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直视着他说道:

    “孩子我会带回国,至于你,回不回去是你的事,含之说过,希望我们给孩子一个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种话的,她只知道,她答应了自己的妹妹,却又觉得这样做的自己很恶心。

    最终,她抱着裴清回了国。

    没过多久,周广之找上了门,两人见面的时候,尹汀兰的怀里多了个小家伙,圆圆的脸蛋还有可爱的酒窝。

    他笑道:“你结婚了?”

    “没有,含之的孩子。”

    “汀兰,我······”

    “汀兰!”

    话还没说出口,一声呼喊将他们两的视线都拉了过去,裴和玉站在咖啡厅的外围,站在尹汀兰的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箱子,朝着他们走来。

    他很自然地坐在了尹汀兰的身侧,从尹汀兰手里接过小裴清,轻声说道:“爸爸来了,有没有想爸爸呀?”

    尹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周广之,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周广之喝了一口面前的果汁,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我要结婚了。”

    回到家的刹那,周广之再也绷不住了,他以为,他以为他可以的,以为只要自己胆子再大一点,就可以的。

    可事实上,他太懦弱了。

    父亲给他安排了相亲,女生很好,长得温柔,文静,性格也好,那一天陪他喝了好多的酒。

    她送他回了家,他拿出了那封泛黄的情书,看着上面写着“裴和玉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而后,他将那封信撕掉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结婚了,和那个心甘情愿做别人替身的人,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五年 周叙白,别

    南城的六月已经热得不像话, 裴清从出租车上下来,迎面扑来的热浪几乎要把人蒸熟。

    她一手拎着笔记本电脑包,一手举着文件夹挡太阳, 高跟鞋踩在创意园区的石板路上, 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腾不出手来接,只能加快脚步往三号楼赶。

    今天这个会要是迟到了,她那个暴脾气的直属领导能把她的皮剥了。

    说起来也是够倒霉的。

    她所在的呈渡设计工作室上个月参与了一个科技项目的视觉方案竞标, 本来只是陪跑凑数, 谁知道甲方那边突然通知二轮比稿。

    更要命的是,负责这个项目的主设计师昨天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方案还剩下四分之一的渲染图没有做成。

    裴清作为项目经理, 硬生生顶上去熬了个通宵, 总算赶在今天早晨把终稿全部导出。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检查第二遍。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 裴清看见了自己此刻的倒影——随手盘的头发散了几缕,白衬衫的袖口还沾着昨晚不小心打翻的咖啡渍, 眼底的乌青连遮瑕都盖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 出了电梯后立马去了一趟卫生间,放下手中的东西, 拿出口红重新在嘴上涂了一层, 至少让气色看起来没那么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没事,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甲方看的是方案,又不是她的脸。

    呈渡设计在业内算不得顶尖,但是口碑一直都还不错。

    裴清入职不到三年, 从助理做到项目经理,经手过大大小小几十个案子,什么难缠的甲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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