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和同学讨论完课业的周叙白抬起了头, 书架上的书已经重新被码上,只留一个缝隙,对面已空无一人。
裴清起身的时候碰掉了水杯, 水渍倾泻而出, 他抬起脚步想要冲过去,不曾想被自己的同学叫住。
讨论课业的同时,他的视线不间断地朝着对面看去,少女慌张地收拾着东西, 拿着纸巾擦着桌面。
可他又不能丢下眼前的事情, 同学说导师立马就要用,他无法拒绝,只好继续解答。
终于, 解答完后, 他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可对面已经没有了人。
他大步越过书架,映入眼帘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座位。
身后的少年看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跟上去问道:“怎么了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叙白摇摇头, “没事,你快去找导师吧, 我收拾了东西就来。”
“成, 那你快些啊。”
少年转身离开,只留下有些错愕的周叙白站在原地,视线直直地落在那块被阳光特殊关照的位置上。
直到另一个人坐在了那里,他才收回了视线, 转身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出了图书馆,他才拿起手机,上面显示了好几个邓吉的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新的短消息。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那条通知栏,跳出来的对话框里,裴清给他发了一条,“下次见吧。”
嘴角微微上扬,她一定是因为有事所以提前离开,但是她告诉他了,他们之间,还有下次。
还有下次。
只是他不曾想到,这个下次会离他那么遥远。
他快速回了几个字,然后又打给了邓吉,对方接通后,他不耐烦地说道:“干嘛?”
“怎么,谁又惹你生气了?”
“说事儿,我赶着去找导师唠嗑。”
“嗨呀,也没啥事,纪清寒跟着裴清回家了,我找你一起吃晚饭。”
“滚!”
“我等会儿下课去找你哈,咱们去新开的那家清吧溜达一下。”
说着,邓吉先挂了电话,周叙白不以为意,这家伙一定是因为纪清寒走了心里空虚,所以要去喝点小酒郁闷一下。
他觉得,他也需要。
所以在邓吉来找他的时候,没有给什么不好的脸色,邓吉早已习惯他这样两面三刀,毕竟不管是阴郁的,还是阳光的他,邓吉早就已经见过了。
只不过,有一点他得承认,周叙白没有他爹那样的花花肠子,但是狠起心来,比他爹还要更胜一筹。
半醒酒吧。
刚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上的半醒两个字就特别的引人注目,下面还有一串英文dozden,从里面出来的人几乎都是醉醺醺的状态。
果然,半梦半醒。
但是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邓吉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说的清吧,但现在带他来的地方是酒吧。
于是他把视线挪到了邓吉身上,邓吉立马解释道:“那,那个清吧没位置了,所以我又打听了一下,这里面没有什么舞池啥的,和清吧没什么不同,咱们就去玩玩儿呗。”
来都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吧。
他看着邓吉,迈开步子,邓吉笑着跟上。
其实压根没有什么清吧,邓吉要是不这样说周叙白肯定不会来,要不是纪清寒和他说,裴清放了周叙白鸽子,他才不来找周叙白呢。
他还想一路当护花使者送纪清寒回家呢。
两人进去坐在靠边的雅座上,一人点了一杯烈酒,周叙白的酒量邓吉是知道的,没少在家里偷喝他爹的酒。
一杯酒下了肚,周叙白再要了一杯。
邓吉见状,赶忙劝道:“哥们儿,不就是被放了一次鸽子吗,至于嘛,你看我,被纪清寒放了多少鸽子了,而且,现在还是试用期男友······”
感受到对面不友好的视线,邓吉立马闭了嘴。
“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和她告白了。”
周叙白转着手里的杯子接着道:“她给我发消息那会儿,我真的很激动,我想我只要迈出那一步,管他什么狗屁的家庭,只要等我工作了,周广之就再也管不了我了。”
“可到最后,还是没能跨出那步,或许是上天都在提醒我,这样不好,站在图书馆看见她坐过的位置,直到阳光彻底变成黑暗,我才意识到,其实是对的,周广之再怎么样,他也还是我爸,是生我养我长大的人。”
“那个家,始终,都会是我的家。”
说完,他又一口饮尽杯中酒,再次像服务员要了一杯烈酒来,既然这里叫半醒,那能不能让他也做上一个美好的梦。
他宁愿活在那个梦中世界,也不想像现在一样,活得不尽人意。
当初为了脱离周广之,他大一下册后有什么比赛参加什么比赛,尽可能的拿奖,尽可能的考第一,尽可能的抛头露面展露自己,在导师面前刷尽了存在感。
也成功的得到了导师的赞赏,以及重视。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他永远也脱离不了周家,永远也不能,所以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她,不希望自己不好的情绪一上来会伤害她,他只想在她的面前做那个阳光温柔的少年。
邓吉陪着他一饮而尽,而后要了一杯冰红茶,握着酒杯的他对着眼前的周叙白道:“老周,你有的时候就是想的太多了,非得要走一步看三步的,是周家的孩子又怎么了,我还巴不得呢,你看你,有钱有颜的,你和裴清就算在一起了,至少大学不留遗憾了呀!”
“喜欢不就是要这样吗,你考虑那么多,这辈子事儿得多少啊,你现在考虑未来,那人家呢,人家在原地等着你考虑好未来吗?”
“如果你俩真的不可能,止步于此,毕业之后工作如果再相逢,你还是喜欢,那就继续追啊,你喜欢了那么久,真的不试试?”
“更何况,谁说现在在一起就没有未来了,我和纪清寒都商量好了,一毕业就注册结婚······”
说到这,邓吉忽然卡住了,当初的豪言壮语,以及对纪清寒的承诺历历在目,他其实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只要答应了,他会努力去做的。
“真的不用,考虑那么多吗?”
“你啊,就是活得太辛苦,我知道,因为阿姨的事让你产生了很大的阴影,后来又遇到冉清那档子事,归根结底,这些都跟你没关系啊,这些都是因为你爸啊!”
“是啊,可他始终是我爸啊!”
一杯接着一杯地灌入,周叙白彻底进入了半醒的状态,分不清眼前的所有,被邓吉搀扶着出了酒吧。
坐在酒吧边上的台阶上靠着,邓吉用手机打着车,而他拿出手机,看到那条信息未曾得到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裴清,下次,是多久啊?”
消息,石沉大海。
他的眼泪,却不自觉地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耳垂下方,流进发丝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也包括他自己。
*
回到京市已经是将近十一点,到家临近十二点。
裴清拿起钥匙打开家门,家里没有一盏灯亮起,她放下手中的书包,先是开了玄关的灯,接着是客厅的灯。
一盏一盏灯点亮,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妇人终于回了头,眼眶已经红得不像样子,眼泪一直往下流。
裴清走到尹汀兰的跟前,跪在她膝前,双手摸着她冰冷的手,轻声问道:“妈妈,爸爸他到底,怎么了?”
“怪我,我不该和他在车上吵架的。”
说着,尹汀兰越哭越厉害,她哽咽道:“我们从山区回来的路上,吵了一架,前方车子刹车失灵冲了过来,老裴来不及让,吓得猛打了个方向盘,然后车子掉下了悬崖,落进了水里。”
“他扯下了安全带挡在了我身前,然后他······”
“我不该和他吵架的,不该的。”
裴清拿起纸巾擦了擦她的眼泪,“妈妈,那爸爸呢?”
“在ICU里躺着,我回来那些换洗的衣物。”
说着,尹汀兰起了身回房间收拾东西,裴清默默地跟在身后,若是换做以前,她很想知道父母为什么会吵架,可现在,她不想了。
她只想要爸爸好起来。
可跟着尹汀兰她才发现,她的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睡在一个屋子里,尹汀兰走向的是另一个卧室,那个她一直以为是爸爸书房的地方。
爸爸妈妈说过,书房是大人工作的重要场所,孩子不可以进去,要是什么重要的资料丢了,不好找。
所以,她从小到大,从来就不曾踏足过,甚至不曾踏足过主卧。
现在她才知道,那什么所谓的书房,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爸爸在住,里面分明是一个卧室,一个带着卫生间的卧室。
所有的东西,都很齐全。
尹汀兰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裴清,她还陷入在自己深深的自责里面,她为什么不能等回来之后再好好跟他说,为什么要在车里就和他吵呢?
裴清站在门外,下意识地调转了方向,一鼓作气地推开了妈妈的房门,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看着床榻上床头柜,以及衣柜和卫生间,里面全都是女生的个人物品。
没有一件男士的衣物。
一件都没有。
她将整个房间都翻遍,试图将那个以前看到的结婚证翻出来,证明她的想法是错误的。
可最后,连这一点都是徒劳。
结婚证上的照片和名字,压根不是她的妈妈尹汀兰,而是另一个姓尹的女士。
尹含之。
她手上的结婚证掉落在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尹汀兰一下子慌了神,手上的包重重掉在了地上,然后冲进去捡起地上的结婚证,将它放进了柜子里。
尹汀兰胡乱抹了把眼泪,不知所措地看着裴清,轻声道:“走吧,我们去医院看你爸爸。”
裴清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她有些错愕,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恍惚,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地问道:
“妈妈,我······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弥补 值得啊,怎
尹汀兰背对着她的脚步骤然停下, 头也没回地说道:“你当然,是我的女儿啊。”
“那她呢,和爸爸结婚的那个女人呢?”
裴清迈着步子走到尹汀兰身侧, “如果我, 是您的女儿,那爸爸,为什么要和您住在一起,做我的爸爸呢?”
是啊, 为什么呢?
尹汀兰也在心中质问着自己, 她为什么要选择抛弃掉自己的人生,做了裴清的妈妈呢?
她回头,眼睛已经模糊地快要看不清眼前人, 于是她抬手擦干了眼泪, 直视着裴清, 说道:“你虽然,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但这么多年, 我已经把你当做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了,你为什么要揪着这点不放?”
“裴清, 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 我应该是什么样?”
尹汀兰捡起门口的包,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说道:“你应该是听话的,从来不让我们操心的, 不会问东问西的,我们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孩子。”
“你应该心无旁骛,用心学习。”
“你应该摒弃那些杂念, 就像当初对待朱浩一样,心中没有一丝杂质,直到毕业,参加工作。”
“直到······”
直到他们老去,甚至死去······
裴清果然失了笑,“所以你们一直教导我,要懂事,要听话,不要早恋,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幻想,可以没有朋友,但不能失去自己,不能放弃学习,什么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是为了给你们造一个懂事听话的傀儡?”
“不是的,裴清。”尹汀兰解释着,“是为了让你不要像今天这样失控,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对你,对我,对你爸爸都是一件好事,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们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吵,你的爸爸还在ICU里等着你去见他。”
说着,她根本不给裴清任何开口的机会,提着一旁装着衣物的包就走,很快下了楼。
裴清哭着追出来,站在客厅里,尹汀兰正在玄关处换鞋。
少女鼓足勇气喊道:“所以,那个女人,是我的小姨吗?”
“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门被打开,外面的灯光渗进来,渐渐地又暗了下去,门又被关上。
只留下裴清一个人滞留在原地。
原来,那个所谓的小姨,并未露过面的小姨,才是她的妈妈吗?
所以,现在的爸爸妈妈争吵,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她吗?
她不理解,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当初她的家庭和和睦睦,有爱有温暖,只是缺少了陪伴罢了。
可现在呢,爱是装出来的,温暖是装出来的,陪伴······
从来就没有陪伴。
她忍不住蹲下来抱着自己哭,哭到累了,哭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她躺在客厅的地摊上,身上盖了一床单薄的毛毯,视线落在沙发坐着的人影上,纪清寒正在捣鼓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坐起来,顶着个大黑眼圈看着纪清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无声地往下坠。
连带着她的心,都在往下坠。
“饿了吗?要喝点粥吗?”纪清寒起身,将坐在地上的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又朝着厨房走去,“我妈今天早上现熬的,可香了,加了你最喜欢吃的火腿。”
裴清没有回答。
纪清寒盛着一碗粥坐到她身边,轻轻拿勺子拌了拌,“你闻闻,香迷糊了吧,赶紧吃一口。”
“我没有妈妈了,清寒。”
蚊子般的声音传入纪清寒耳朵里,她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随即将碗放在了茶几上,掖了掖盖在裴清身上的毛毯。
昨晚她赶到家的时候,妈妈将她拉住,说尹老师和裴清有重要的话要讲,让她不要去打扰。
于是她等了很久,等到了隔壁传来“砰”的一声,她想去安慰,却又知道裴清的性格,这种情况,裴清最不想要的就是别人看见。
儿时很多次,裴清只要心情不好,就会自己找个角落哭,哭完了之后又笑,裴清不喜欢被人看见,更不喜欢被她看见。
记得朱浩那次,纪清寒只在裴清面前提了一嘴,裴清就真的狠下心来和她绝交了一个星期,可那一个星期里,裴清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了很多次,有次还被她给撞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