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雪夜暂别 > 17-20
是她的路费,是她压抑生活里可预见的光明,冬宜吞咽着口水,指节捻紧。

    四下无人,也压根没人瞧得见她心中的翻滚,只有冬宜自己心知肚明。

    可她不是贼。

    最终,她闭了闭眼,将手表从腕上摘下来,放进了书包最深处。

    明天,她会将这块手表还给他。

    可第二天,冬宜上学路上,看到开着门的典当行,视线顺着玻璃门深入,直至落到那个漆黑的铁窗上,有个声音好似在耳畔叫嚣。

    冬宜手指捏得更紧,脚步挪了又停,还是迈步进去。

    铁窗里一片漆黑,好似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当铺老板身形清晰可见。

    “妹子,做什么的?”

    冬宜喉咙有些干涩,像被胶粘住,什么都说不出口,手指书包深处探去,最终摸出一块手表才艰涩说出口:“我想……我想让您帮我看看,这块手表能值多少钱?”

    黑暗之中,形销骨立的老板伸手想要接过来,可就在他的熏黄的指尖即将碰触到手表那一瞬间,她突然紧皱了秀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奔跑出门。

    她跑得惊慌,脚步失措,发丝被狂躁的风吹得胡乱飞舞。

    江复脚步微停,只瞧见前方冬宜惊乱奔远的清丽背影,指节不自觉捏紧了书包带,视线往上,看见冬宜跑出来的店铺门头那个醒目的红色繁体大字。

    當。

    江复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眸色也一点点转得深沉。

    直至跑到了学校,看见四周一张张鲜活张扬的面孔,冬宜才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刚刚,她差一点就真的成贼了,就差一点。

    最后关头,她还是忍住了。

    她冬宜,不是贼。

    曾经她确实无比想要这块手表,想法都只是想要接近江复,成为他的朋友,哄骗这个富家少爷心甘情愿,将这块对他来说肯定不值一提的手表送给自己。

    而不是用这种手段占有。

    这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没有任何窥探价值的资格。

    冬宜将手表,仍旧放回了书包最深处。

    清江的冬日冷雨不绝,白日雨停没多会,到第八节课下又淋漓起来,晚自习了也不停歇。

    下课铃响,班里学校都嘈杂起来,身侧的同学们都拿伞忘门口走,有的回家,有的回宿舍。

    冬宜也拿了书包起身,手指刚拉开拉链,江复却率先叫了冬宜,声音凛冽:“你有东西没还我。”

    冬宜仰头凝视着她,深吁了一口气般,手指穿透书包拉链口艰难找寻,一边找还一边咕哝:“还你就是。”

    她手指往下摸索,还没摸到,有些着急了,索性将一条腿抬至与腰平齐,弯了身,拉链口开得更大,头都像是要埋进书包里。

    江复晦暗的眼浅浅凝了冬宜一眼,走到她课桌旁,只拿了挂钩上的那把黑伞。

    等冬宜终于触到那一抹冰凉,攥手里从书包里拿出来扬了扬,却见江复拿着他的伞已经到了门口。

    “诶?”

    冬宜愕了一瞬,忙拉好书包追上去,等真追上,又是昨晚的小巷。

    冬宜被雨淋得湿了大半,喘着粗气拉住江复:“手表……手表还没还你……”

    江复转身过来,话语很平静:“不用了,我看到你从当铺出来的,冬宜,你已经卖了不是吗……”

    话没落音,冬宜指缝便落下一块精致的手表,路灯下晃着微光,闪在江复的眸中。

    他喉咙微滚,盯了这块表片刻,视线又慢慢上移,落到冬宜脸上。

    冬宜吞了吞口水,看着他晦涩的神情轻笑了一声,罕见地说了真话。

    “江复,其实我真的很想偷偷卖了,我好想有一笔钱能够离开这里,去找我姐姐,所以我去了当铺,我想问问这块表值多少钱,可是当我走进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我的,我没有资格处置它。”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风声喧嚣,偏偏在江复耳中落得精准。

    他沉默了许久,一瞬不瞬盯着冬宜:“既然没资格处置,又为什么拿走?”

    太冷了,冷得冬宜似乎鼻涕都要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昂起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委屈,她语气哽咽。

    “都说我喜欢骗人,可是人都是会撒谎的,江复,你从来没有撒过谎吗?”

    江复盯着她,回答不出一个字。

    “你骗我说我们是朋友,可你又出尔反尔,你和我划清界限,你不和我说话,假装和我很不熟的样子,我是卑劣,你就高尚吗?”

    江复眸色太深,还是没说话,只是握伞的手捏得更紧,背脊不知何时,已经被雨淋得透湿。

    冬宜嘲讽地笑:“我就是故意拿走的,我就想看你着急,我拿走手表就是故意报复你,你满意了吗?”

    江复盯着冬宜,终于开了口。

    “你说的喜欢,也是报复吗?”

    第20章

    伞尖滴滴答答, 少女隐秘的心事藏匿在雨水打湿的褶皱里。

    她眼睫上也沾染了水渍,被轻轻眨落,溢出一声无所谓的笑来。

    冬宜没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问回去。

    “你当真啦?”

    江复眸眼里熠着的一抹微光黯淡下去, 他抬起下颌,将脸扭到一边,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没有。”

    “没有就好, ”冬宜尬笑了两声, “看你这样认真,我都怕你听不懂玩笑话。”

    江复微阖眼睑, 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 只是希望, 你能多说点真话。”

    冬宜喉腔干涩,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江复撑着伞, 继续开口:“冬宜, 这个学校里,你没有朋友吧?”

    他太过于一针见血, 让冬宜狠狠一怔。

    江复牢牢盯着她,也不会错过, 她伞下藏不住的脆弱。其实午后课间, 江复总能瞥见冬宜, 她的孤独太显眼, 太直白,太过于赤裸裸。

    她趴在桌上, 目光总不自觉飘远,飘到走廊外嬉笑打闹的女孩身上,课间, 有女生叫她的女伴去厕所,她也会有掩藏不住的落寞,江复看得出来。

    可他的实话实说,让冬宜误以为是挑衅,她强装不在意,傲气地驳了一句“我不需要朋友”。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牛羊成群结队,野兽才会独行。”

    这是她偶然间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她觉得有思想有哲理,所以记下来,放到这里,假装一头厉害的凶恶野兽,好让江复没法瞧不起她。

    但江复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他的视线很深,抿了抿唇,轻易戳破冬宜的伪装。

    “冬宜,就算你是野兽,你也是一只需要同伴的野兽。”

    冬宜低了头,被拆穿让她懊恼,她语气很差地回:“我报复了你,所以你就揭我的短,刺激回来吗?”

    江复没说话,冬宜更激动了,她声音吼得高亢,自暴自弃。

    “我知道,我做人就是很差劲,我人品差,所有人都要远离我,不和我做朋友,你不也是吗?”

    这番自贬的话吼完,冬宜的情绪也有些崩溃了。

    她感觉双腿没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了她疲累的身体,无力地蹲下来。

    伞往她的方向倾泻得更过,江复弯下了腰,后背早己被雨水溅湿,寒意刺骨,但他浑然未觉。

    他看着地上脆弱不堪的冬宜,轻声否认:“不是,你不差劲,我也有别的原因。”

    冬宜身躯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她诧异地昂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冬宜,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会撒谎,我并不高尚,我也会。”

    “但是谎言很难建立起真的感情,只有真诚,别人才会相信你,主动靠近你,长久在你身边,冬宜,多和朋友说真话吧。”

    冬宜眸光微闪,久久失神,她不明白江复和她说这样一番话的目的是什么,她只是第一次思考起了“真诚”这两个字。

    其实她并不是每次都想要撒谎的,很多事现在想起来,也没必要撒谎。

    她的姐姐做过模特,却不是高大上的秀场模特,可那次她为什么就没有否认?当听女同学说起“痛经”的时候,她也只是为了合群,才将姐姐痛经的经历当成自己的说出来,她明明可以直说现在还没来过,不会有人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至于别人闻到的鱼腥味,她也大可以承认自己家里就是卖鱼的,这没什么好自卑的。

    除此之外,她那些数不清的否认和假话,就算是说了实话,也不会有什么的。

    可她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说出一句谎言来?

    冬宜愣在了原地,她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小时候,她在乡下外婆家长大,外婆喜欢舅舅,喜欢表弟,不喜欢她和宋珍。她和表弟都犯了错,棍子刷条只会落在她的身上,她那时候才五岁,齐腰的身高,细胳膊细腿,被抽得满村子跑,撒谎可以少挨打。

    那年,游手好闲的爸将她从小山村接了出去,她那时对父亲还有憧憬,满心欢喜,以为跟着爸爸去城里,会有好生活,不会挨打了,可爸爸不送她去幼儿园,反而每天带她去菜市场,去大桥底,去商场的门口,爸爸在她身上挂牌子,那段时间,她得过白血病,也曾是全国年纪最小的脑肿瘤患者,不过冬宜幼小稚嫩的心也察觉过不对劲,也曾在为她悲惨经历抹泪的阿姨面前说过一句:“阿姨,你别伤心,我没得病。”得到的,却是爸爸扬手而来的一巴掌。

    “我教过你的,要说什么?”

    冬宜含着泪,凶神恶煞一般的爸爸面前,她不敢哭出声。

    “你到底有没有病?”

    “有……”

    “什么病?”

    冬宜呜咽着,愣了好大会,才不确定地问:“爸爸,我这次得的是白血病还是脑肿瘤?”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半年,直到爸爸第一次被抓,上了新闻报道,警察通知了宋珍接走冬宜,她才回到清江县,被送进了幼儿园。

    冬宜指尖用力,似乎快要嵌进肉里,她喉咙滞涩,只回了一句:“我怕……”

    她其实并不是喜欢撒谎,只是她害怕说真话,她承担不起说真话的后果。

    后来,说谎就成为一种习惯。

    她不再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看人被骗到也不再有内疚感,有时候为了圆谎,她还会编故事,面不改色,说得跟真的一样。

    冬宜抬起眼,撞入江复深邃的眼瞳中,她咬住下唇,很久都没再说话,像是失了神。

    江复的话,只说到这里为止,他将伞柄塞到冬宜的手里:“伞你拿好。”

    直到江复踏入雨中,冬宜才如梦初醒一样起身追上来:“江复。”

    雨伞重归他的头顶,冬宜也再次回到他的身后。

    江复侧过脸去,视线与冬宜的湛亮期待撞上。

    她眼睫微眨,深吸了好几口气,做了5分钟的心理准备,才终于说出实话。

    “江复,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在那个小面包车上,我和你搭话,是因为我听说你家很有钱,所以我拼命拉近和你的关系,我想从你身上捞好处。”

    说真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还是将自己最阴暗的一面陈情剖析,只说到这里,冬宜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瞥了下江复的脸色。

    他果然看起来有些生气,唇紧抿着,视线也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冬宜难为情,将头埋得很低,语气也像是要低到尘埃里:“你一定觉得我是卑鄙小人吧?”

    江复直言不讳:“是很卑鄙。”

    “但我还能承受。”

    冬宜又抬了头,睁大湛亮的眼:“江复,我还想骗你的表来着,我觉得你家这么有钱,一块表就是洒洒水啦。”

    江复似乎更加被气到,狠狠闭上眼去,嘴角都有些抽搐了。

    冬宜又垂下头,惭愧又懊恼:“我就知道,没人能听得了真话的……”

    江复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恢复清明:“能承受,还有呢?”

    “但是很快,我就没这种想法了,后来,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当朋友。”

    江复嘴角动了动。

    冬宜生怕江复不相信,连忙举起四根手指郑重其事:“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这次一个字都没有撒谎。”

    江复紧绷的神色终于迎来的片刻的缓和,他点头:“好,我信你。”

    “那你呢?”冬宜歪着头,盯着江复黑白分明的眼,失落地问,“明明承认了我是你的朋友,为什么后来要反悔?”

    这次轮到江复心虚了,他垂下清浅的眸,没明说:“是我的原因。”

    冬宜没有追问,她只在乎一点:“江复,如果我学着说真话,你能不能不要疏远我?”

    她孤立无援了好久好久,除了姐姐,江复是第一个会帮她说话的人。

    冬宜期待地看着江复,心悬着捏着,七上八下着,像稍不留意,就会被打落万丈深渊。

    江复盯着冬宜,眼前的少女,像极了一颗裹着糖霜的刺莓,江复能看穿她的谄媚她的狡黠她的口腹蜜剑,也没有错过她的热情她的善良她的敏感脆弱。

    她爱漂亮,宽大校服底下是她的精心搭配,书下常压着一面小圆镜子,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放在笔袋里,她时常拿出来比在耳尖。

    她爱看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小说,课桌肚里摆了好几本,有一本时尚杂志,书皮都快被翻烂了她也一直留着。

    她上物理课总走神,不过英语和语文听得很认真,她这两门课都很好,江复甚至觉得,她选错科了,文科兴许会更适合她……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的认真看了冬宜很久,砸落伞面清脆的雨声,与他的心跳共振。

    父亲郑重的叮嘱,他记得,深刻地记在心里,但这一刻,他只想主动靠近冬宜。

    不仅仅因为她的坦诚。

    他太冷了,靠近她,好像能偷得一点温暖。

    江复嗓音有些涩,带着不规律的呼吸声,郑重其事地吐字:“冬宜,我永远不会再疏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