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满腔的埋怨砸向宋珍。
宋珍却不以为意:“都叫我拿店里去了。”
冬宜眉头拧紧:“一共两把伞,你都拿店里去了,我用什么?”
宋珍这辈子,受过太多人的忤逆,她就是容忍不了这两个女儿忤逆她。
一听冬宜这埋怨怪罪的口吻,宋珍的火气,就如同沸水翻滚,灼热的蒸汽扑面袭来。
“不就淋了会雨,会掉块肉还是怎么样?我拿店里去,你就下次拿回来就成了,有什么好说的?”
宋珍总是这样,冬宜做错了事,她火气大,轮到她自己没做好,她不当一回事。
冬宜淋雨回来的,脸上头发黏腻地淌着水,狼狈不堪,只觉得浑身疲乏,再没有争吵下去的力气。
冬宜阴沉着一张脸,回房找衣进浴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这一摔,像是把炮仗摔进了宋珍嘴里,噼里啪啦炸个不停:“死丫头,你摔给谁看?狠给谁看?我告诉你,别说伞了,这家里的每个东西都是我……”
水声哗哗,逐渐淹没了浴室外面的嘈杂。
冬宜昂着头,任由水流浇遍全身,喘不上来气。
离开宋珍,离开家,离开清江,去投奔姐姐的心,越发强烈了。
冬宜早就知道靠自己很难存够路费,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找姐姐寻求帮助,可她没有姐姐的手机号码,这些几年,姐姐也再没有联系过家里一次,和姐姐的Q.Q对话框里盛满了冬宜的留言,但姐姐似乎再没有登录过那个账号。
冬宜失去了联系姐姐的一切途径。
唯一的,只剩下姐姐那次给她寄礼物留下的一个地址。
冬宜洗完澡出来,宋珍也已经偃旗息鼓,坐在电视机前看起了家长里短的节目。
冬宜眼都没瞟过去一下,回了房,从小抽屉里拿出了写着姐姐地址的明信片。
她润白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地址。
“銮市青禾区槐准路223号……”冬宜念出了声来。
她的身边,唯一一个与銮市有关系,且能说得上话的,只有江复,冬宜将明信片塞进了书包。
第二天的课间,冬宜将明信片递过去:“江复,我有问题想问你。”
江复的目光,先是瞥了下明信片,再掀眼,是冬宜期许的明媚笑意。
他眼睫颤了瞬,将明信片推开,冬宜都还没问,他就率先冷淡作答:“我不知道。”
冬宜不明所以,不依不饶:“銮市青禾区,你知道……”
她的话都未讲完,江复就起了身,他的衣摆无情擦过冬宜指尖,只留给她一个漠然的背影。
冬宜“诶”了一声,想叫住他,可江复已经出了教室,冬宜的背脊软了下去,眉头皱起,眼尾也垂落下来。
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在慢慢发酵。
他怎么也像那些人一样开始冷落自己了?
转瞬,冬宜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那天,她从江复的口中明明白白听到了,他说自己是他的朋友,不会有错的。
刚刚江复兴许只是有事情,也可能是没听清他的问题,冬宜就这样安慰自己。
到第八节课下,冬宜不过是去了趟洗手间的功夫,再看教室,江复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忙趴上围栏将头外探一瞧,眼看江复的修长身影步入校道,她急得小跑下了楼梯,到最后,甚至跑得不顾形象,马尾乱飞,直到追到了校门口,冬宜才拍上了江复的肩膀。
“江复……我有事情问你……”冬宜大跑过来,跑得肚腹隐痛,喘着粗气说话。
江复却只是冰冷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语气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说了,我不知道。”
“我还没说什么事,你怎么就说不知道?”
江复抿了抿唇 ,脚步却没停,冬宜追上来,努力与他并肩。
冬宜自然也察觉到了江复的异常,她关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复眉宇不耐地皱了皱,只撂下一句:“没什么。”
“为什么你好像突然不想理我了,江复,你说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冬宜微微仰着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含着笑意,那双氤氲的眼,泛着水光,那是期待的眼神。
两相对视,江复的眼眸却像是浸了墨,凝不到底。
“不是。”江复的语气好似凝了冰,“我没有朋友,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只一句话,就好像令冬宜失了血色,她身体微微颤抖,喉咙也像泼洒了一盆草木灰,干得发涩。
冬宜不敢置信,还是追上前去:“江复……”
“你很烦。”江复终于不耐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站在她面前,呼吸急促而浅,每一句话,都像是细针狠狠戳向冬宜的心脏。
“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烦,还有,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冬宜的唇微微翕动,认真盯着他:“什么?”
“鱼腥味。”
冬宜愣住了,脚步局促地往后挪了挪,头也垂下去,下意识抬起衣袖往鼻尖嗅。
江复再看不见她的脸容,他绝情地补充了一句:“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冬宜指尖掐紧,几乎都要嵌进肉里去,声音怯怯柔柔:“我明明每次都有洗得很干净……”
冬宜再抬眼,眼眶却转红了,鼻头也红红的,眸中那朦胧的水雾似乎都快凝结滴落下来。
看到她这样,江复错愕了一瞬,心中说不出的酸涩喷涌,原本冷隽的面容闪过不忍与慌乱,他手足无措:“对不起。”
与他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冬宜委屈难堪的眼泪。
江复修长的指骨捏紧,心知肚明他的话说得太伤人,像是怕冬宜的眼泪灼伤他一样看向他处:“我不是什么好人,离我远点。”
然后,转过身去。
身后很久没了动静。
江复余光后瞥,没动静,忍不住再转身过去,身后早没有了冬宜的身影。
再往旁边看,她背对着自己走远了,风很大,纤细的身影似乎摇摇欲晃,宽大的校服外套也被冒昧的风吹得鼓鼓囊囊。
江复眼尾紧收,额前碎发被风吹乱,浅褐的瞳仁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绯意,蔓延至眼睑。
江复也不懂自己,明明是想要为她好,让她离自己远点,可说出口的话,怎么就能狠绝到如同累世的宿敌?
他无力地抬头仰天,天也不作美,灰扑扑雾蒙蒙,像覆一层堕落的灰。
冬宜再未主动找他讲过一句话了。
其实从上次,江复就察觉到了,冬宜本性并不如她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样谄媚,那样讨好,她实则是很有自尊心。
但冬宜,也并没有很刻意地冷落江复。
有次上体育课,冬宜那组的排球滚落到了江复脚边,冬宜没看清是他,还随口喊了一句:“喂,踢过来一下。”
江复也如她所言踢了过去。
冬宜神情没有任何波澜,捡起来,很随意地回道:“谢了哈。”
还有次江复去讲台拿试卷,不小心撞上了冬宜的肩膀,他下意识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冬宜则接了句:“没关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对他,就像是对待班级里那几十个普通同学一样,再普通不过。
这明明就是江复的目的。
他就是想要将冬宜从朋友的行列变为普通同学,这对他,对她,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人、人性,就是再奇怪不过。尤其上次两人疏远,他感觉得到,冬宜仍旧对他有着强烈的好奇与探索欲,所以,他常不经意间触碰到冬宜看向他的目光,那样清晰,那样赤裸裸;可这次之后,冬宜的目光,再也吝啬于他,江复,却恍若与那时的冬宜位置对换,他变成了窥视的那一个。
讲台上,老师讲着课,江复的目光,总不受控制,落到冬宜身上来。
她有的时候听得很认真,背脊挺直,正襟危坐,可有的时候,她似乎听得很困乏,将书本摞高,随意靠下来,落了几缕阳光进来,照在她白皙的后脖颈上,无数细小绒毛,好似晕了一层光。
他看得入神,而冬宜似乎也察觉到了,好几次往后一瞧,正巧直愣愣撞上了他的视线。
江复总会稍显心虚、稍显窘迫地移开视线,他尝试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觉得,他的伪装,也确实能很好地掩饰。
天气越来越冷了,也越来越逼近江复预料中要离开清江县的日子。
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的晚上,那是个极冷的雨夜,冷到江复穿着厚外套,风还见缝插针如同要渗入骨髓。
晚自习结束,江复照例回陈梅家,他撑着一把黑伞,细密的雨珠汇聚于伞骨处,雨幕如珠帘,将江复与这个世界隔绝开。
他走进了那条小巷,那条漆黑的,仅有几盏微弱路灯的小巷。
江复听到了身后轻而急的脚步声,粘连着不绝的雨水,踏出无数水花。
还不等江复回头看个真切,就有一股力从背后袭来,将他往后推了几步,抵到墙边。
再转身,纤细温热欺身上来,翘挺的鼻尖,轻蹭上他的脸。
如一只漫不经心的猫,尾巴不经意扫过他的心脏,软乎乎毛茸茸,却让他心底痒意横生。
近在咫尺,她温热呼吸洒落在江复鼻尖,让他愣住,止不住屏息,止不住贴近墙壁,明明雨渍渗入,可他,就是感觉不到冷。
相反,又热又痒,逐渐蔓延到了全身,落魄少爷红透耳根,喉结滚了又滚,别过脸不敢看她。
冬宜漫不经心笑了,唇动了动:“我喜欢你。”
她湛亮的眼底写满了狡黠。
第19章
江老板15岁辍学, 30岁抓住时代风口迅速敛财发家,只用短短10年时间,一跃而成銮城商海的领航人, 风光无限好, 可无论多少的追捧奉承都没法洗净他身上最重要的标签——没文化的暴发户。
所以,江老板潜心培养自己的独子江复,不仅仅只是想让他成为接班人, 更想他成为一个饱受赞誉的优秀企业家, 不止在銮城登顶,甚至全国, 乃至全世界。
江老板的雄心伟志就是如此野, 而江复, 比他想象中接近他预想的未来。江复小时候便慧极,他克己复礼, 处变不惊, 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强烈扰乱他的心弦, 哪怕是家里破产,从天堂坠落泥淖, 他也淡然接受, 努力适应。
可这一刻, 少年人只感觉他的心尖如此颤动。
或许, 不是这一刻,是从遇到冬宜开始, 心弦便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慢慢外拉,慢慢绷紧,越来越紧, 直到再无退路。
骤雨越来越急,风也肆虐,江复失神心慌到,竟然险些连一柄伞都拿不稳,腕骨微颤。
可下一秒,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覆在他冰冷指骨上用力,才堪堪替他撑住了这把飘摇风雨钟的伞,让他有一刻喘息,堪堪稳住这颗险些失控的心。
冬宜唇角敛着笑,是傲慢的,看好戏一样的笑,不过目光仍旧灼灼,让江复避无可避。
这时候,冬宜也注意到了江复红透的耳尖,她盯着江复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愉悦地笑出声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江复喘息声轻,终于正了脸庞,他眼尾下垂,视线也往下,一双眼黑得分明。
“你究竟想干什么?”
江复语气加重,可冬宜却相反,口吻越发轻飘飘了。
“就想问你,上课干嘛老看我,你是不是也……”
“我没有!”
“不是!”
江复的反应很激烈,否认得也坚决异常。
冬宜微垂了下眸,复而笑着说:“没有就没有,我也不干什么,就是想找你借样东西。”
不等江复问出声,冬宜便已手下用力,稳稳拿住了那柄雨伞,另一只手,却是悄无声息,攀附上了江复的手腕。
只觉手中一空,等反应过来时,江复的伞,已经到了冬宜手中。
她从台阶踏步而下,走到巷子中央,微弱的路灯灯光在她白色外套边缘落下一层光晕。
冬宜踏着水花转了身,偏了头,带着挑衅的笑意转动雨伞,水滴似花一样四散而开。
“我没带伞,明天还你。”
江复喉咙滞涩,还没说话,只见冬宜已经踏步往前,夜色太浓郁,路灯完全无法抗衡,顺走他伞的冬宜很快连个影子都再见不着。
这场雨仍旧在酣畅淋漓,江复好似也被雨雾侵袭,神失了好久。
脑中、耳畔,似电影重映,一帧帧一幕幕都是方才。
她的唇一张一合说话,鬓角被雨渍沾湿,如她的眸一样,泛着流光,她刚刚说,喜欢他。
她这番话说得那样生动,可江复又清晰明白地记得她说话时的口吻那样戏谑。
她是个能将谎话说成真的骗子,江复不会忘记,这是她深刻入骨的“人设”。
她刚刚的话,更像极了一个随口而出的谎言,是达到顺伞目的的手段。
可江复,却有一瞬间,竟会升起一丝期望,期望她的嘴里,能多点真言。
思绪纷扰,江复就这般,在原处站了快半个小时,才像是从梦中骤醒一样,雨还在下,可他再不想顾其他,抬腿往下,心甘情愿陷入水雨中。
等到陈梅家,他浑身都透湿了。
一地的水渍,从客厅上楼梯,最后在他房间床边停留晕开一滩。
浑身热气都被冷雨带走,江复亟需洗个热水澡,他找了换洗衣服,刚准备摘下腕表去浴室,指尖只摸到一抹空。
腕表不见了。
节能灯悬在高处,晕开一圈白。
一只细白的手腕抬高,置于灯光下,冬宜痴迷地借着灯光端详这只泛着冷光的腕表。
它精致,奢华,不璀璨却夺目。
昂贵的东西,染指起来足以让人血液叫嚣,头皮发炸。
今晚,她堵住江复,拿走这块表,是起心动念的报复,报复他出尔反尔。
可真的拿到手上,腕表传到手上这冰凉的触感,冬宜压抑下去的心思,再次晃荡了起来。
江复这样的有钱人,就算是没了一块手表又如何,微不足道。
对她来说,如果这块手表是她的,那么她就能卖了换成钱,就能去投奔姐姐了。
这不是一块手表,是一张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