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雪夜暂别 > 20-30
 冬宜纤白的手指,握紧了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停留着她刚刚搜索的去銮城的车票信息。

    昨天外婆刚来,今天宋珍就哭了,肯定是为了舅舅家那一堆糟心事哭的吧,冬宜暗暗想。

    冬宜冷了下眼神,抬腿又想走。

    可几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控制不住的,再往后望去。

    冬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很讨厌宋珍,可是刚刚看到她哭的样子,冬宜竟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竟然会对宋珍升起许多的心疼。

    冬宜将手机攥得更紧,心事重重又转了身去。

    去銮城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宋珍一声呢?还是像姐姐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消失掉。

    冬宜犯了难。

    今天没下雨,但天色像是染了铅,灰得发黑。

    街道旁边的小饭店里,冬宜瞥见门口那抹颀长的身影,连忙起身招了招手:“江复,这里。”

    江复手指捏了下书包带,目光深敛,走了进来,在冬宜的对面坐了下来。

    很快,冬宜将一张边缘沾染了些许油污的菜单递过来:“吃什么?”

    江复扫了一眼,都是些便宜的家常菜,他没客气,随意点了个,又将菜单递回给了冬宜。

    冬宜埋着头,一番深思熟虑后选好了菜,又问江复:“要不要喝点什么……”

    “喝水就好。”

    冬宜没听,冲服务员喊道:“阿姨,来两瓶椰汁。”

    江复没有拒绝。

    他稍微低眸,又抬眼,和冬宜对上目光:“什么事?”

    上第四节课的时候,江复课桌上突然飞过来了一个纸团,他一抬眼,就见冬宜正狡黠地冲他眨眼,示意他打开。

    江复喉结微动,润了润干涩的喉,拿起纸团打开来。

    上面是冬宜娟秀的字迹。

    下午1点,菜市场对面的一口香饭馆,有事和你说。

    江复这才来的。

    他不知道冬宜有什么事要和他说,就见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昨晚那块手表,又递回给江复。

    江复眉头轻蹙,有些不解:“我不是……”

    冬宜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看向江复。

    “你知不知道,你这块手表值多少钱?”

    江复面露疑虑,他并不清楚。

    这块手表,是他当初离开江家时随意拿的。

    冬宜稳了稳心神,继续开口:“我昨天给手表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问了一下,江复,他们说这块手表最起码值好几万。”

    “我不能要,江复,这太贵重了。”

    江复盯着桌上的手表,很久没有说话。

    几万块,对于他们家累累的债务来说,杯水车薪。

    并且,他有他的处事准则,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他垂了眼睫:“你拿着吧。”

    冬宜却犯了难,她支支吾吾,说出了理由:“这样贵,清江根本不会有人买的,江复,你能不能借我八百块钱,我保证,等我找到了姐姐,就第一时间还给你。”

    像是怕他不信自己,冬宜连忙举手发誓:“我不会再骗你了。”

    江复点了点头,没一丝犹疑,嗓音清冷:“好。”

    吃了饭,江复带着冬宜,去了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取了八百递给冬宜。

    冬宜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去了趟火车站,买了小年夜去銮城的票。

    她已经迫不及待到,连这个年都不想再过完了。

    车票就被她好好放置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等期末考试一结束,就会放寒假,再过几天就是小年,她就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

    冬宜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

    她昂头看着清江这片天,情不自禁喊出来:“永别了。”

    要离开了,冬宜连复习的心也飞了,期末考试考得一塌糊涂。

    冬宜不在意,窝在房里收拾行李,这也想带,那舍不得留下,挑挑拣拣,收拾了两大袋子出来。

    太多了,这可不行,还没走就得被宋珍发现,宋珍要是发现了,她想走都走不成了。

    冬宜皱着秀眉,又开始做起抉择来:“这个留下,这个以后赚钱了再买……”

    收到一半,宋珍又在外头鬼喊鬼叫:“放假了成天窝在房里干什么,赶紧出来,我有点事,你去帮我看下店子。”

    马上要去銮城了,冬宜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她一改往日的磨蹭,宋珍一叫,她就立马开了门:“我这就去。”

    说完,冬宜将毛茸茸的棉拖鞋换了外出的雪地靴,又围了一条红色的围脖,衬得她越发雪白。

    冬宜乖顺的去看店了,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乖到宋珍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回事,转性了?”宋珍犯嘀咕。

    又想到冬宜放假这几天的反常,宋珍的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样,推开了冬宜的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床满桌乱堆乱放的东西,好似遭了贼。

    宋珍咽了咽口水,几乎没任何犹豫伸手去拉抽屉。

    抽屉里有个日记本,冬宜早已经不写日记了,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攒的零花钱,比如她姐姐的照片,都夹在这里面。

    她拿起日记本,只稍微翻了下,一张明天下午1点,从清江县去銮城的车票,就这样清清楚楚,出现在宋珍的眼前。

    冬宜回来的时候,宋珍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扑鼻。

    再一看桌上,油焖大虾,蒜香鱼片,都是她爱吃的菜。

    正当冬宜疑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时,宋珍已经关了火,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了门。

    “洗个手就来吃饭。”

    冬宜“哦”了一声,也确实饿了,洗了手坐下来,忙不迭拿起筷子就去夹菜。

    宋珍做的饭很香,冬宜觉得,这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她很爱吃宋珍做的饭,一口接着一口不停歇。

    可宋珍却始终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看着冬宜。

    冬宜一愣,抬起头来:“你怎么不吃啊?”

    宋珍这才捧起碗,一口一口吃得极慢,突然又放下碗,缓缓开口:“冬宜,以后你要是也像你姐一样走了,一年回来看我一次就成。”

    说着,宋珍语气又变得很差劲:“算了,见得多了我嫌烦,两年一次三年一次都行!”

    宋珍真是莫名其妙,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很快,冬宜心里又升起疑窦,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冬宜心里打着鼓,一吃完又猫回房间,拿出日记本一看,那张车票就好好夹在原处。

    第23章

    冬宜的心又落了回去。

    她知道宋珍的脾气, 要是发现了这张车票,肯定当场就给她撕了,揪住她痛骂她, 或者阴阳怪气笑话她。

    “好你个丧良心的, 供你吃供你喝,供出和你姐一样的白眼狼,你想走, 门都没有, 这辈子都只能留在这里给我看店!”

    “你去呗,你姐要是不收留你, 你就死外面, 别回来舔着脸在我面前哭!”

    宋珍可能会说的话, 说话时候的态度、语气,乃至于嘴角扬起几分的弧度, 冬宜都能预判得到。

    还好还好, 车票还在,宋珍没有发现。

    冬宜暗暗窃喜, 拿起车票亲了又亲,视线往上, 揣在兜里出了卧室, 吱呀吱呀踩着木楼梯上了阁楼, 明天就要离开了, 她要去找江复,要和他告别。

    江复这几天一直在等父亲的电话。

    手机就握在手上, 除了洗澡吃饭,几乎一刻也不肯松开。

    当初父亲要送他来这里躲债,江复万般不愿意。

    他试图说服父亲:“我不怕。”

    他不怕, 江老板怕,江老板怕死了,他就这一个孩子,他不能拿江复冒险。

    江老板固执得很,几乎是逼迫。

    不过,他也给了江复一些曙光:“情况好的话,年前,年前你就可以回来了。”

    算下来,也就半年,江复在这里,也就耐着性子等了半年。

    手机毫无预兆的响起铃声,江复心潮一颤,面上还是没半分波动,看着这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抬手接起来。

    “喂?”

    “喂,你好,孩子家长你好,寒假来临,有没有兴趣给孩子……”

    江复现在用的这个手机号码,是江家另一个保姆的实名号码,江老板落魄后花了点小钱买下来的,常能接到各种推销电话。

    江复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第三十四个了,不是。

    江复昂起头,颓然无力地倚靠上墙壁,疲累的眸慢慢闭上,吁出很长的一口气。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窗。

    咚咚咚。

    江复都不用猜。

    他整理了下颓丧的情绪,长腿几步迈过去,一开门,是冬宜欣悦的笑脸。

    “江复,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明天就要走了。”

    冬宜很小声,很小心,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江复几步走到了围栏边上,风将他的碎发吹得飞扬。

    他本来觉得,还能熬下去的,可是听到冬宜就要走了,他的情绪像是突然蓄满了水,压得喘息不得。

    他也要熬不下去了。

    “这么快?”

    冬宜不解:“哪里快?每一天我都感觉好煎熬,特别煎熬。”

    这种煎熬的感觉,江复也感同身受,他轻轻低头,细碎的发垂在眼下,落寞遮掩不住。

    冬宜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复的情绪,她小心翼翼地问:“江复,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江复在这里不与人来往,也没有朋友,他是冬宜唯一的朋友,冬宜何尝不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有很多事,很多心事,很多坏情绪,除了冬宜,无人诉说。

    “嗯,我不开心。”

    冬宜歪着头皱着眉,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

    江复低着头,低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冬宜朝他更近一步还想问,他才终于看向冬宜赤城的眸,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冬宜的手腕

    他语气有些晦涩,目光里是希冀:“冬宜,你带我一起去銮城吧。”

    冬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带”这个字,他身上明明有钱,也即将成年了,别说是去銮城了,他其实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她不知道江复来这里之前答应过江老板,没有暴露前不能离开,尤其不能回銮城,要离开,得等他的消息。

    江复亲口答应过的。

    片刻后,江复目光里恢复了冷静。

    他松开冬宜的手腕转过身去,疾风之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玻璃磨伤了。

    “算了。”

    “等你到了銮城,告诉我一声。”

    冬宜凑上前来,侧昂着头盯着江复,他的鼻尖很挺,他的神情很凝重,他有难言之隐。

    冬宜早就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不然好好一个富家大少爷,莫名其妙来她们这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干什么?

    她也偷偷猜测过江复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小时候跟着宋珍,看过不少豪门狗血剧,她脑补过一场江复其实是豪门私生子,一直被原配孩子追杀,无奈才被他爸藏到清江的狗血大戏。

    不过脑补也只是脑补,她从来没有求证过,不是不好奇,是冬宜知道,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江复没有主动说,就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冬宜也有很多难言之隐,要是有人问起她那个作恶多端的爸,她也要烦死了,所以,她不打算问江复原因。

    她只是说:“江复,其实我们可以一起去銮城的。”

    “我买的车票是明天下午一点的,现在快过年了,都是回来的,基本上不会有太多出去的,车还很空,能买到票,江复,我们一起走吧……”

    江复的情绪已经回归理智了,他轻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被拒绝,冬宜有点失落,“原本我想着我没去过銮城,要是我们一起去,还能搭个伴,现在又只剩我自己了,我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五岁的时候,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有点……有点慌……”

    她这次倒是坦诚。

    不过江复很受用她的坦诚,他语气温柔,开解冬宜。

    “嗯,不用慌,銮城我很熟,你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号码你知道。”

    冬宜也很受用江复的温柔,她忙点头:“好,你说的,我要是有问题就给你打电话,要是问题太多,你可不能嫌我烦。”

    江复抿了抿唇,情绪本来端着悬着,莫名放松了很多:“不会。”

    冬宜又郑重说:“还有,等你回銮城,一定要告诉我,我要还你钱的。”

    江复又点头:“好。”

    冬宜觉得,她和江复,好像同一条船,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同的是,她快要上岸了,江复还得继续在船上漂泊。

    分别?

    冬宜对“分别”这两个字,一点感觉都没有,冬宜除了有一点点的不舍外,整颗心都要被兴奋占据了。

    姐姐我来了,銮城我来了,新生活我来了!

    呜!

    哐当哐当哐当——

    江复是伴随着绿皮火车的鸣笛声、轮对和铁轨的碰撞声醒来的。

    奇怪的是,他这里离车站很远,平时除了楼下的吵闹声搬货声根本听不到火车的声音,江复抬眸看了眼窗外,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是做了梦。

    江复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1点半。

    他有些懊恼,揉了揉太阳穴。

    他平时不会睡这么久的,来这里都半年了,他对这里的生活已经适应多了,以前还需要耳塞才能睡得着,但那副耳塞已经丢失很久了,他没再找过。

    他之所以这么晚才醒的原因,是昨晚失眠了,他的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冬宜的话,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一起走吧……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直到早上七点,清江县最吵最闹的时候,他偏偏睡着了。

    原本,他是打算送一下冬宜的。

    也不叫送,就是站在楼上,围栏边,看着她的身影出门,看着她一点点离开,在眼前消失。

    搞笑的是,他竟然睡过了。

    江复拿起手机划了下,里面没存任何人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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