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着字,输入框里显示。
【上车了吗?】
没点发送,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冬宜的火车,已经开了半小时了。
他又在输入框里打字。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都还没到銮城,火车上能有什么问题。
江复干净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想了会,第三次打字,还没发出去,冬宜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江复,坐火车的感觉好奇妙哦,窗外一直闪过不一样的风景,稻田房屋村落大河城镇,还有山,好多山,连绵不绝的山……】
江复看着冬宜分享的火车体验,无奈笑了笑。
【希望你10个小时后,还觉得奇妙。】
江复并没有想扫冬宜的兴,这只是他第一次坐火车时的切身感受。
发过去了一分钟,没有提示音。
五分钟了,冬宜还是没有回消息过来。
江复看着自己那句话,有点怀疑,他刚刚是不是说话有点太难听了?
冬宜压根没看到消息就把手机塞回了兜里,趴在卧铺旁的小桌子上,看着窗外风景急速的倒退,倒退,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她最后还是没有和宋珍交代一句话,冬宜在想,要是宋珍发现了会怎么样,应该会气得在家摔东摔西,把她骂个狗血淋头吧?要不要到了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啊,想着想着,冬宜困了,眼皮子都掀不开,就这样草率地趴在桌上睡去。
有乘务员路过,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去床上睡。
她的床铺在上层,冬宜迷迷糊糊的脱鞋踩了上去,草草盖上了被子。
再醒来的时候,整个车厢都是黑的,火车也停了下来。
有乘务员喊:“銮城的到了,有没有銮城的,醒醒,下车了。”
冬宜原本还有些不清醒,听到这话简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连忙收拾了行李——一个行李袋,一个随身背着的双肩背包翻身下了床。
銮城并不是这班列车的终点站,但车上的旅客有一大半都在銮城下。
所以,冬宜就跟着人群下了车,下了站台,走下电梯,过了闸关,出了銮城站。
才凌晨4点钟,外面全是人,小摊小贩,揽客招客,所见之处,满目陌生!
冬宜傻眼了。
第24章
“小妹妹, 旅馆住不住?走两百米就到了,热水空调都有。”
“妹妹,去哪里?来打车, 哥哥算你便宜点。”
有人笑带谄媚, 有人直接上手来拉她的衣袖,有人从后面推搡着前面的人,凶神恶煞, 吼声雄浑。
“喂, 走不走,别他妈杵在这儿!”
冬宜甩开来人, 急吼吼撂下一句“我不需要”就跑开了。
远离了人群, 她慢慢走至马路边。
霓虹闪烁, 抬首即见满目霓虹,车水马龙, 鼻尖萦绕着汽车尾气和灰尘味。
人群如蝼蚁, 前路一片迷茫。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瞧见不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KFC, 甚至不敢进去,只敢在门口坐到了天光既白。
姐姐的地址, 冬宜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
但她还是拿出了那张明信片, 虔诚地看了一眼。
来之前, 冬宜已经查清了路线, 做好了规划。
如何坐公交,坐那一路公交, 如何转地铁,转几趟地铁,都在心里烙了印。
似乎没有什么难倒她的。
她提着大包小包, 开始了一场属于她的“人在囧途”。
她坐错过站,坐反过方向,她想向江复寻求帮助,可手机也不小心摔坏了,甚至为了吃个饭,还险些把行李弄丢了。
冬宜艰难地,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才堪堪看到胜利的曙光。
地图上,距离姐姐的模特公司,只剩下两百米了。
明明近在咫尺,冬宜都不敢笑。
没见到姐姐之前,她都觉得很可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用拿手指戳一戳,这场自由的出走大梦,好像就要彻底碎掉一样。
江复已经一天没联系上冬宜了。
他发过去的问候,冬宜通通都没回。
他也给冬宜打去过电话,可这通电话,就像是他给父亲的号码拨过去的回应一模一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忐忑,他不安,他像是生病了,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是死鱼一样躺在床上,仅仅只为了等候一个回应。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江复终于忍不住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冲动,就是立刻跑到火车站去,买一张票,无论如何,他也要回銮城。
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可刚刚跑到了清江那个老站房前,他却又宿命般的,看到了提着大包小包出站的冬宜。
两人就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隔着许多个出站的旅客遥遥相望。
冬宜,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拖着疲累的步伐,像是快要耗尽了力气,一点点慢慢挪步到江复的面前。
她看起来好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嘴唇干枯得快要开裂,眼下的淤青,也像是连成片了。
江复喉结微滚,轻轻喊了一声“冬宜”。
突然,她放下行李,扑过来,扑进江复的怀抱里,起先,是压抑的小声啜泣,后来压抑不住,她将江复当做了情感宣泄的垃圾桶,在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江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竟然蓦的生出了许多的情感。
让他完全共情到了冬宜的悲伤,甚至鼻子有些发酸,他眼眶泛红,竟然也有些想哭。
江复伸出手,缓慢克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腰慢慢弯下去,脸贴上了她的发顶。
他柔声问她:“冬宜,告诉我,怎么了?”
冬宜只哭着说了一句:“我的梦,碎了。”
“江复,我的梦彻底碎了。”-
冬宜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正逢宋珍出门。
她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目光很空洞,愣了一分多钟,随后像是断掉的神经突然被接起来一样,宋珍眼里的欣喜掩饰不住。
她几乎是又笑又哭,像指责似埋怨冲上来,揪住冬宜的衣袖,在她手臂上“啪啪啪”狠狠打了几下。
冬宜没动,没反抗,一向喜欢和宋珍反唇相讥的她,一句话也没说。
只留宋珍一个人嘴里来回说着轱辘话:“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去找你姐了吗?走了还回来干什么,回来干什么?”
一句“还回来干什么”,她重复了好多遍,好像词汇话语匮乏得,只会说这句话了一样。
说到最后,她又将冬宜拉回屋,问她饿不饿,不去店里了,要给冬宜做饭吃。
就像是冬宜离开前的一顿饭一样,宋珍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冬宜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她去了一趟銮城,魂也是丢在了銮城。
宋珍让她吃饭她就吃饭,让她把行李扔回自己房间去,她也听话地扔回房间去。
可宋珍问她“见到你姐了没”“你姐过得好不好”,冬宜却像是声音灌不进耳朵,哑着不出声。
宋珍再问,冬宜像是逃避一样,钻回了房里。
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像是没个阀门,淌不尽。
宋珍随后也进了冬宜的卧室。
脚步声即使放轻了,冬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稍微往后侧了下,拭去脸上的眼泪。
宋珍坐到了她的床尾,被子压下去了一块。
“冬宜……”
宋珍小心翼翼地喊她。
隔了好久,才从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回应:“嗯。”
“你姐,是不是过得不好?”
她的措辞语气都很小心,冬宜没见过宋珍这样小心的一面。
冬宜像是找回了魂,这才说了回来的第一句话:“姐姐过得很好。”
“你姐过得好,你怎么还回来了?”
冬宜从床上爬起来,她眼眶红透了,却说:“姐姐很好,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宋珍了解她,啐了一声:“狗屁,你姐过得好,你会去跟着她,你压根就不会回来,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冬宜也像话语匮乏得只会说这句话了一样。
“姐姐过得很好,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更多的,宋珍怎么逼,她都不愿意说了。
宋珍没逼了,她无声无息走了出去。
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冬宜才敢亮出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和宋珍说缘由,只是一闭眼,冬宜脑海就会浮现出一切。
姐姐早就没有在那个模特公司工作了。
冬宜那一趟,是扑了空。
不过姐姐之前的同事,还有她关系好的朋友的联系方式,联系上她的朋友,给了冬宜一个地址。
冬宜就这样,辗转地联系到了姐姐。
冬宜去了她的家里,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姐妹热切相拥的场景。
开门的那一瞬间,冬宜甚至没有认出眼前这个身材臃肿头发杂乱的女人是谁。
照片上的姐姐那样漂亮时尚,而眼前这个,像被吸走了精气,失去了灵魂。
好像再老一些,就要成为宋珍的翻版,要张嘴老娘闭嘴钱了。
姐姐对于冬宜的到来有些局促,但是她还是让冬宜进门了。
冬宜这才知道,姐姐结婚了,嫁给了一个銮城男人。
她家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她的婆婆小叔和丈夫的侄子,冬宜没见到她的丈夫。
只瞧见姐姐家人的目光像刺一样扎在她身上,好像在打量一个贼。
冬宜脚步不安的往后挪了挪,他们的视线,令她浑身都不自在。
不过他们只是将这种让人不自在的眼神给冬宜,攻击的话语,却是都落在了姐姐身上。
“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我说冬雪,这是你哪个山里来的亲戚?”
姐姐像是早就习惯了,背着身,一边给冬宜倒水一边平静回答:“我还有个妹妹。”
婆婆鄙夷的目光在冬宜身上打着转转,最后停在她脚边的行李上。
“那你出门,早点给你妹妹订个酒店,家里没地方睡哦。”
姐姐倒水的手一抖,蓦的没声了。
姐姐倒的水,冬宜也没机会喝,就放在了饭桌上,一点点转凉。
姐姐带着冬宜又出了门,去了附近一家餐馆。
姐姐问冬宜想吃什么,点了几个菜,她不吃,就只是看着冬宜吃。
她说:“回去了,别告诉宋珍,我过得不好,也别告诉她我结婚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泛起泪意和倔强。
冬宜的筷子顿住了,她看着姐姐疲倦的脸容,从上面还能找出从前漂亮的痕迹。
冬宜有很多话想问,却问不出口,她强压下鼻子的酸意,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
吃完了,要结账了,姐姐付了饭钱,她想给冬宜订个酒店,却拮据得再也拿不出钱来,站在路边红了眼眶。
她哽咽着:“冬宜对不起,姐姐没用。”
冬宜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是觉得姐姐好可怜。
她身上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张扬和鲜活。
姐姐哭了,她就不能再哭了。
冬宜假装笑着:“姐姐,我有钱,我自己订酒店,我带了很多钱,是宋珍给的。”
姐姐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冬宜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的,看完了,我就回去了。”
“我给你买回去的车票。”
“不用,姐姐,我自己买,我有钱。”
“冬宜,你真的只是来看看我的吗?”
“是啊。”
明明答应过江复要说真话,一开口,她又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
姐姐看着她脚边的行李,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第25章
冬宜在銮城过了一晚, 第二天就去了火车站。姐姐也来送她了。
临走前,冬宜轻轻抱了抱姐姐,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对她说。
“姐姐, 你要是有空,也回来看看,其实宋珍她也很想……她也没那么坏。”
冬宜斟酌着措辞, 说完, 转过身去,她提着行李大步流星走了几步, 又回头洒脱地挥了挥手:“我回去了。”
在姐姐面前还能故作坚强, 可一扭过头, 冬宜的伪装再也维持不住,眼泪却瞬间决了堤, 她哭着,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哭干了。她为她的姐姐哭,也为了她自己哭。
可是光靠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冬宜睁开眼,擦掉泪渍。
她不可能再依靠姐姐离开清江了, 但她也不会因为这个被打倒。冬宜开始寻求其他的路, 开始从外求, 转为了内求。
冬宜知道, 她还有一条路走,那就考大学。比起盲目地一个人去外面闯荡, 考大学是最稳妥最合理离开清江的方式。
冬宜立马翻身下床,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还在她书包里随意夹着。
冬宜将成绩单拿了出来, 所有要参加高考的科目里,除了语文和英语过得去以外,理综科目一言难尽。
冬宜真的有在努力去听物理和化学,她也不信有些人的刻板印象,说男生脑瓜子更灵活更能学好理科,毕竟最近几次考试,能将稳坐年级第一宝座的陆越打得节节败退的,正是从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生。
但老天似乎,就是没有在冬宜身上点亮任何理科天赋。
她努力听了,但理解很难,反而不需要参加高考的政治历史都考得过得去。
冬宜开始陷入犹豫里。
“你想转文科?”
江复倚靠在围栏上,远眺不远处的江流,冬日的日光一点力度都没有,在两人身上洒下一些微弱的光。
冬宜忙不迭点头:“想。”
“我想离开这里,考大学是最好的方式,可按照我现在的成绩完全不可能。”
冬宜眼底生出落寞,可很快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