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雪夜暂别 > 20-30


    宋珍听到“猫粮”两个字,瞬间狞了神情:“还吃猫粮,这得花多少钱?”

    她第一能想到的就是钱。

    冬宜翻白眼:“我又没钱买,都是江复买的。”

    宋珍就不做声了。

    养猫可以,花钱不行,这是宋珍的原则。

    还债养家,养一个处处要花钱的高中生已经很费劲了,她再也不想为其他不相干的人或者物多花一分。

    宋珍回家洗了澡,盘腿坐床上,就开始数起钱来。

    其实去年年中,家里的陈年老债就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她人利落,鱼档生意也过得去,如今算算钱,已经存了三万多了。

    宋珍心里打着算盘,冬宜18了,明年就要高考,转了文科后,她成绩进步很快,按照这个势头下去,考本科也有希望,家里要出一个大学生了,宋珍很欣慰,但三万不够,她得再多存一些。

    宋珍心里想着,像整理什么珍宝,将钞票一张张捋平叠好。

    门突然被推开,冬宜闯进来:“热水器不出水了,我洗澡……”

    话讲到一半,冬宜视线落在钱上,宋珍连忙手忙脚乱收好。

    冬宜看着大把钞票蹙眉,愤怒地控诉她:“天天骗我说没钱,这是什么?”

    宋珍眉心一跳,立马放进铁盒子里锁好:“是什么,给你存的,你读大学不要钱?”

    冬宜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供我读大学?”

    她本来以为,以宋珍的尿性,估计考上了也会让她自己去打工赚钱或者申请助学贷款。

    但宋珍说:“等你考得上再说——”

    “我考得上,妈!”

    “哎呦,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平时宋珍来宋珍去,现在知道喊妈了?”

    冬宜口齿伶俐:“哪有?你不骂我我还是喊你妈的,妈,热水器坏了,你赶紧去看一下,我搞不定。”

    宋珍把铁盒锁进柜子里,嘴里啰嗦个不停:“一个热水器都搞不定,这个家要是没有我,都得饿死……”

    宋珍去了浴室。

    说来也奇怪,冬宜怎么弄都不出水的热水器,被宋珍捣鼓几下,就好了。

    宋珍唠唠叨叨走出浴室:“哪里坏了,我看你是根本没开……”

    走到房间,声音也隐隐约约听不着了。

    外头雨声清脆,像要击透窗户上面的塑料罩檐。

    清江县的雨季来了。

    从这周三开始,雨水就频繁起来,从早落到晚,无尽的珠帘一样,不间断。雷声也轰鸣,时不时还有紫红闪电狰狞天空。

    清江的水位猛猛涨,不过几天功夫,已经越过了警戒线。

    但这场雨仍旧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人人都撑一把伞,从楼上居高临下,人也显得小了不少,像无数朵菌菇在挪移。

    会考即将来临,冬宜连走路,脑子里都在快速闪过知识点,有人在背后喊她,她也完全没察觉到,直到拉上冬宜的衣袖,她才转头。

    “李妍静,怎么了?”

    “冬宜,你明天早上能从校门口给我带个早餐吗?食堂的要吃吐了。”

    冬宜比了个“OK”的手势:“你要吃什么,你发我手机上,粉面都不带,书包不好装,我怕漏汤。”

    “不吃粉,就是校门口的饼,馋得不行了。”

    “没问题。”

    冬宜下楼,一边回头一边和李妍静讲话。

    来文科班已经快一个学期了,她努力和每个人相处都坦诚,虽然冬宜仍旧没有交到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是能说得上话的普通朋友不少,冬宜已经很满足了。

    她记下要给李妍静带的东西,走到屋檐下撑开伞。

    今天又是周天,半天假期,她得好好在家复习。

    自从雨季开始来,冬宜就没再骑过自行车,主要风雨太大,还老是打雷闪电,不安全,那辆新买的自行车骑了那么一次就一直锁家里。

    走路回家也恼人,时不时就要踩进水坑。

    等踩上家楼下的台阶时,冬宜的鞋袜都湿透了。

    她有些郁闷地擦掉脸上水渍:“等会儿来我家看书吗?”

    “嗯。”

    对视一眼,两人分别准备上楼,不远处,宋珍急匆匆的身影奔跑过来,

    她扯着嗓子疾呼,跑几步还险些摔了。

    “冬宜,冬宜!不好了不好了!”

    第29章

    “哎呦, 哎呦,淹了,被淹了, 淹过来了, 哎呦我的鱼啊,哎呦我的鱼啊!”

    宋珍扭脚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一向厉害的爽利的无所不能的, 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要叉腰指着天骂个痛痛快快好,真遇着事了, 竟然也会慌了阵脚哭着:“冬宜, 怎么办唷, 什么办唷,我刚到的货, 我刚到的货啊。”

    是连天的暴雨导致的水位上涨, 是上游堤坝的溃决,让这一条静静流淌的江流再也承受不住疯狂涌来, 菜市场就在江边没多远,地势还低, 被首当其冲。

    菜市场里的摊贩, 都在发了疯抢救自己的菜, 卖肉卖菜的还好点, 扔筐里也不重,或抬或搬到地势高的地方就成, 可宋珍才拿的货,两大池子活鱼,涌来的江水一没入, 两大池子鱼保准跑得干干净净。

    她确实手脚麻利,在江水灌入的第一时间就将店里值钱的东西搬到了楼顶,又手忙脚乱刚将两筐子小鱼小虾抬了上去,可再麻利,也比不过水流的速度。

    第四次下楼的时候,她气喘吁吁,水位已经涨到了小腿肚,仅靠她一个人压根没法将这么多鱼抬到楼上去。

    宋珍想请人帮忙,可菜市场乱成一团,黑水晃荡,菜叶漂浮,人人只顾着扫自家门前雪,管得着她的瓦上霜?

    宋珍急了,慌了,乱了,再去捉鱼,被一条大草鱼有力的尾鳍狠狠甩了一嘴巴,甩得耳畔嗡了几秒,很久都没有声音灌入耳。

    连痛意都延迟了。

    但很快,神经连接上,宋珍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了,仍旧急切地拎起鱼甩进桶里,扔两条,桶就满了。

    她去提,可是手里已经沾满了黏液,提起来的瞬间,却也重重滑落下去,狠狠砸了她的脚,这次的痛意比决堤的江水还要涌得快。

    她痛得咬牙切齿,几乎是脸色惨白靠在墙上,痛得涕泪横流。

    水已经淹过了台阶,再过不久,就要彻底淹没她的鱼池,她再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出菜市场来找了冬宜。

    冬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宋珍,狼狈无措,甚至凄厉痛哭到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用坚强厉害给自己铸造的钢铁面具彻底碎成齑粉,到这一刻,冬宜才真切清晰地看穿宋珍的脆弱。

    宋珍不冷静的时候,冬宜好像就成为了生心骨。

    她冲过去扶起宋珍,语气急切而坚定:“妈,我们一起去抢救,能救多少救多少。”

    有了冬宜的话,宋珍好像也不慌了不乱了,点头颤抖地说着好,从地上起了身,母女两人迎着狂风骤雨往前跑去,往那个小鱼档,那个撑起这对她们生活的小天地跑去。

    到鱼档的时候,冬宜浑身都湿透了,她们从旁边摊位借来了两个大筐子,一脚踏进鱼池开始捉起鱼来,装好了准备和宋珍一起抬上去,就看到门口的高大身影。

    江复。

    但她顾不上,已经和宋珍抬着筐子往楼上走了去。

    江复目睹了冬宜的急切和母女二人的无助,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淌进污水里艰难走过来的,此时他只感觉被污水沾染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痒不难受的。

    水不断往这个十来个平米的小鱼档里涌没,江复看着一旁的大水桶,又扭脸看向大鱼池,水并不清澈,里面甚至有数条长的短的大的小的长满鳞片的堪比怪物的东西在游动。

    四周腥味不停往他鼻腔里灌没,江复心慌气促,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即便这段时间,他已经适应了冬宜身上偶尔出现的,浅淡的腥味,即使这段时间,他已经对刺莓的屎臭味波澜不惊,可直面这些长满鳞片的腥臭家伙,还是让他一阵作呕。他这辈子最受不了气味的就是腥味。

    江复捂着鼻子,挪步了很久。

    甚至心里涌起冲动,一个声音叫嚣着赶紧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江复呼吸缓了又厉,复杂的双眸闭了又睁,最终,他屏着呼吸拿起了地上的水桶,挪步踏进了鱼池。

    覆满鳞片的鱼受了惊,扑腾尾鳍甩起一阵腥水,准确无误地甩到了江复身上。

    这一刻,江复心里的绝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脏了。

    他竟然也沾染上了,这种烂泥一样的腥湿味道。

    再跑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江复压下嫌恶,心一横,双手狠狠往水里探去,紧抓住一条黏腻的大鱼,手没松,扔进了一旁的大桶里。

    原来这件事,也并非太难。

    这时候,冬宜和宋珍运完一趟了下了楼,看到江复,冬宜错愕了一瞬。

    “江复,你……”

    “我帮你。”

    江复弓着背扭过脸,手里已经将另一条鱼扔进了水桶之中。

    水已经快要没过鱼池了,冬宜鼻子微酸,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句“谢谢你”又投入了与水流和时间赛跑之中。

    楼顶有个池子,原本是用来种花种菜的,清理干净灌上水,养几天鱼不是什么困难事。

    他们一趟一趟往楼顶运鱼,哪怕精疲力竭,哪怕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直至水流彻底淹没了鱼池,直到鱼池再也摸不出什么。

    最后一趟结束,江复他昂头,任由这瓢泼的雨水肆虐而下。

    身上沾满了他最厌恶的鱼腥味,他脏了个彻彻底底,一转眼,江复看到冬宜,浑身脏污狼狈,已经累得不管不顾的躺倒在了天台上。

    她张着嘴,水渍沾染眼睫,忍不住闭去。

    江复也学着她的样子,躺在了她的身侧,触手可及。

    冬宜再睁眼,与江复的目光撞上,两人没由来地笑了起来。

    太累了,不管了。

    雨再大,也躺得安安稳稳。

    骤雨声落,明明繁芜嘈杂,却好像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宿命声响。

    江复听到冬宜的母亲——这个卖鱼的女人劫后余生一样的欣慰与感激:“江复,还好你帮忙,鱼跑是跑了一些,但没损失太多,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几道好菜。”

    他突然明白,身上的鱼腥味,不仅仅是贫穷的味道,更是努力生活的味道。他第一次没有在浑身脏污后立刻洗澡,而是浑身疲惫,累得抬手的劲都没有了,只想躺在大雨下安静地睡去。

    第30章

    宋珍真的做了一桌子好菜, 她的厨艺很好。

    江复很累,很饿,菜很香很合口味, 这一刻, 从前的餐桌礼仪、优雅他都统统抛诸脑后,江复只想填饱肚子。

    当饿的时候,体面真的不值一提。

    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饥饿丢失体面了。

    这场肆虐的大雨, 又持续了整整七天。

    地势最低的菜市场沦陷后, 清江县的街道也未能幸免,水位蔓延到了膝盖上, 这几天, 学校停了课, 冬宜出门都很艰难,大街上甚至还能看到有人坐船。

    清江是内陆小县城, 可也是在那个春夏交际, 冬宜也是见到了海。

    她兴奋地和江复诉说自己的感受,但江复和她说:“这不是真的海, 真的海洋蔚蓝深邃,潜入海底, 安静得好像能听到鱼吐泡泡的声音。”

    冬宜笑着说:“好可惜, 没见过真的海。”

    “会见到的。”江复看着远处和地面融为一体的清江, 淡然说着, “以后,会一起看的。”

    许是风声太大, 冬宜没听得真切,问了句:“什么?”

    江复如梦初醒一样回她:“以后你会见到的。”

    这一场近乎灾害的雨季结束后,清江县迎来了报复性的热潮, 太阳悬在头顶,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

    期末考试结束,出成绩的那天,正好是冬宜的十八岁生日。

    她名叫冬宜,却生在盛夏,生在潮热黏稠的绿意里。

    期末考试考得挺不错,班级第9名,年级第56名,剩下的一年再好好努力,她觉得,离开这里指日可待。

    冬宜心里美滋滋,去了学校旁边的水吧。

    天太热,不吃一份冰,都降不下身上的火。

    冬宜走到吧台,要了两份。

    服务员熟练刨了两份冰,放上椰果西瓜和葡萄干,淋上蓝莓果酱。

    等江复赶到,冬宜将她点好的那份递过去,白皙面庞上浮着笑意。

    “给你点的,很甜,很好吃。”

    冬宜嗜甜,江复却不太喜欢,不过,他还是接了过来,拿起一旁的塑料小勺,舀一勺放嘴里。

    甜汁在舌尖炸开。

    和接受鱼腥味一样,江复现在,好像已经能够接受这种腻人的甜味了。

    他又舀了一勺放嘴里。

    冬宜突然凑过来,肩膀顶了顶他的,笑意盈盈:“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我今天过生日,成年哦。”

    江复心里一咯噔:“今天?”

    “是呀。”冬宜笑眯眯:“7月2号,对了江复,你什么时候?”

    江复低眸:“我比你大半岁,已经过了。”

    “过了?”冬宜有些错愕,刨根问底,“几号?”

    江复不在意地笑了笑:“年初,1月15号。”

    冬宜没生在冬天,江复却生在寒冬。

    冬宜有些心疼地看着江复:“你生日那天,你家里也没有联系你吗?”

    江复点了点头:“生日,每年都过,没什么好联系的。”

    “但是,虽然每年都过,生日嘛,还是很重要的一天。”

    冬宜说着语气稍有迟疑,很快又轻快起来:“这样,等你下个生日,我陪你一起过。”

    江复指尖一顿,巴巴地看向冬宜:“好。”

    吃完冰,冬宜骑着自行车,载着江复回了家。

    马上高三,暑期自然也短得可怜,从两个月骤缩减到了30来天。

    不过再苦再累,也就最后一年了。

    踏进这最后一年的关键期,就连宋珍也显得格外宽容。

    店里再忙,也很少叫冬宜过去帮忙,要么她自己撑着累着,要么则在市场里花点钱请个小工。

    甩清负债之后,宋珍的日子过得轻松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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