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雪夜暂别 > 30-40
风度,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生了这样一个自甘堕落的儿子?

    她实在难以理解。

    要是她曾经拥有过那样多的财富,别说卖鱼了,她连这种臭味熏天的菜市场,都不会踏进来一步。

    陈梅甚至觉得,哪怕有一天江老板真的东山再起,恐怕最终也会败在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手里。

    这个世界太过不公平。

    江复这样自甘堕落,偏偏能这样好命,投胎一个这样好的父亲,她的儿子,偏偏就只摊上一个早死的爹。

    荒谬,太荒谬。

    陈梅连菜都没心情买了,转身出了菜市场,回了家,还在懊恼这个世界不公平。

    新学期开始。

    当江复提出,他不想再去学校的时候,陈梅的心境变得古怪。

    从前,江复让她叫他的名字,她从来都叫不出口,一直恭恭敬敬喊少爷。

    当看到江复在市场卖鱼的那一刻,她彻彻底底心安理得了。

    少爷和她,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江复。”陈梅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

    “江老板要是知道你在菜市场帮那丫头卖鱼,我没法交代。”

    江复狭长的眼突然收窄,上抬,清凌锐利起来。

    “这是我决定的,你没必要交代什么。”

    这句话,让陈梅本就不多的心理负担,也彻底不剩什么了。

    江复不去学校,她什么都意见都没有,还能省下江老板给她的钱落自己口袋里,陈梅乐得轻松。

    “江复,既然你决定了,江老板那里有什么,我可不负责。”

    这是陈梅的免责声明。

    江复听懂了,如她心愿:“你放心,我成年了,有权自己做决定。”

    陈梅抚掌:“那就好,那就好。”

    这件事情,就这样轻易地搞定了。

    可冬宜要辍学,却是经过了漫长的纠结和拉锯战。

    因为宋珍不同意。

    听到辍学两个字,她几乎要从病床上跳起来。

    “不行。”宋珍说,“这个手术,没有做的必要,学费,我找你外婆找你舅舅去借,总能借到的。”

    她抱着天真的想法,甚至真想去打电话去求母亲求弟弟,哪怕从前最难的时候,都没有从他们手里要到过一分钱。

    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先被冬宜夺了回来。

    宋珍红着眼吼她:“你抢我的手机做什么?”

    冬宜反过头质问。

    “宋珍,你疯了?”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给他们打电话,你在想什么?”

    宋珍没想什么,她只是没别的办法了,所以什么办法,她都想要去试一试。

    她一点也不厉害,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又会变成一个慌不择路的笨女人。

    冬宜盯着红了眼眶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你靠任何人都没用,你只能靠我,听到了没有?这些钱,你病好了要百倍千倍还给我,这是代价!”

    撂下这句话,她放下饭菜,头也不回出了病房。

    菜市场,鱼档里,江复在帮她卖鱼,头发凌乱,惯常清冷的神情中带了几分桀骜,弯下腰,踩着廉价的雨靴,轻车熟路捞出一条鱼来扔向了案板。

    就在拿刀的一瞬间,江复触及到了不远处,冬宜的视线。

    他漠然的神情,下意识抿了一丝笑意,隔着人海看她。

    江复说的话,还在冬宜耳边盘旋。

    “赚够了,你就和我一起走。”

    她看着江复,同样隔着人海,唇微微翕动,只说了一个字。

    “好。”

    哪怕江复听不见。

    这一刻,冬宜心里,只剩了一个想法。

    她不管不顾,真的好想和他离开,真的想要和他浪迹天涯。

    第36章

    冬宜拎着两份盒饭回来。

    菜市场门口的小餐馆里买的, 给江复的那份,她偷偷的多加了一份荤菜,递上去, 江复却没接, 开了水龙头,用了香皂,冰凉的水流一遍遍冲刷修长脏污的指尖, 直至闻不到腥味, 才接过盒饭,指尖相触。

    鱼档里吃饭, 气味大大, 属实是煞风景。

    两人一前一后, 奔跑着上了楼。

    二楼往上,是个简陋的屋顶阳台, 旁边长着一棵高大的栾树, 正值花期,花不大, 却密集,伸手可触。

    树下, 正好落下一片荫凉, 放着两张老旧的躺椅, 是市场有人不要, 冬宜捡回来的。

    冬宜和江复就这样,相对而坐, 没多说话,就只是吃饭,简单的盒饭, 也有别样滋味。

    午后的生意是最差的,光顾菜市场的人很少,因此他们不必大着急,可以多享受些闲适时光。

    这段时间高强度地卖鱼送鱼,冬宜像个陀螺忙不停,一歇下来,倦意席卷来。

    吃完饭,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半。

    冬宜躺下来,眼皮都来不及合上。

    “江复,我睡半个小时就好。”

    “嗯。”

    江复只淡淡应了一声。

    等吃完盒饭,视线落她身上时,她已然睡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揉皱,她这些天鱼档医院来回跑,都没休息好,眼下还有一片乌青,白皙翘挺的鼻尖和乌黑的发顶落了些细碎的淡黄色的栾树花,江复探出手指,轻轻替她拭去。

    动作自然不过。

    可眼神往下,触及到她鹅黄雪纺衫的领口,单薄的布料隐约遮掩她细嫩白皙的肌肤,薄得印出了底下的文胸,江复却不敢再多停留视线。

    他克制地挪开视线,昂头看了看一树灿烂,双手枕头,闲适地躺了下来,看着头顶,嫩黄小花揉碎在蓝天中。

    江复懒洋洋眯了眯眼眸。

    冬宜有这种“特异功能”,睡眠来得快,忙碌的间隙得了空,都能趴桌上睡五分钟。

    江复做不到。

    他的睡眠状态很难得,需要环境安静,还得心态放松,才能入眠。

    他就只是躺在这个破旧躺椅上,看天空,看栾树花,闭闭眼,可在最终视线还是不受控制,落到身侧人上。

    江复喜欢看冬宜睡觉,喜欢她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这样,他落魄动乱的心,才会拥有片刻的宁静。

    能闲下来的时间是很短暂的,半小时过去,冬宜又不得不强行将自己从迷糊困顿的梦境里拉出来。

    奔跑着下楼。

    冬宜和江复继续和池子腥水里游窜的家伙们打交道。

    隔壁菜档的夫妻俩又在争吵,为了钱,为了孩子,为了微不足道的琐碎。

    这里每天都有争吵与挣扎,有从前江复从来都没机会得见的人间百态,很难,可每个人,都在努力热烈地生活。

    在他眼中,这里不再污秽,这里实则是一片热土。

    日头落山之际,菜市场里的各档,也慢慢收了摊。

    池子里的存货不多了,冬宜已经联系了宋珍的老货主,明天一早送货来。

    碾过夕阳,冬宜载着江复,往家的方向哐当而过。

    杀鱼没难度地就学会了,江复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在车后座还提出。

    “冬宜,你教我自行车吧。”

    一直被冬宜骑着车载来载去,这种感觉很古怪,显得他有些无能,像“吃软饭”。

    冬宜笑着:“那你得叫声老师,不然我怎么给你传道授业?”

    江复笑意低沉:“冬宜老师。”

    风声大大,堙灭了江复清冷的声。

    “没听见,叫大声点,江复同学,有点没诚意?”

    冬宜慷慨激昂,江复笑了,摒弃淡然,不落下风,他冲着旁边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大声让冬宜教他自行车

    许是用劲大大,打破了自行车行进的平衡,龙头歪扭了几下,险些一起摔了。

    好在冬宜力挽狂澜,稳住了平衡。

    “别急别急,等有空了,我教你。”

    冬宜说有空教,但什么时候有空,却是未知数。

    不过江复并不在乎。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未来,不急这一时。

    宋珍不在家,刺莓早被冬宜从阁楼抱下来,养进了客厅里。

    一进门,它就热情过来,蹭冬宜的小腿肚,蹭完不忘躺倒在地,打个滚。

    冬宜没抚摸它,脚步匆忙去添粮。

    冬宜和江复辍学菜市场卖鱼的消息,陆越是开学一个多月后才知道的,被好兄弟当做猎奇谈资,以调笑讥诮的口吻,说给陆越听。

    “不是说,那小子是什么富二代吗?老子没见过哪个富二代菜市场卖鱼的,哈哈哈!”

    听到卖鱼,陆越神情鄙夷了几分。

    在他心里,这是低贱的事情,他在家连丢个垃圾,陆母都不会让他插手,她总絮叨:“你是要考名校,这双手,是读书写字的,是要干大事,扔垃圾我来就好。”

    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下,他也觉得自己高贵,觉得自己不同寻常,就算江复真是富二代又能如何?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他对未来抱有无限的自信,他觉得当富一代,才是真的本事。

    但两人一齐辍学干卖鱼这件低贱的事,不知为何,又像是一剂鱼饵,钓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惶恐与妒忌。

    在陆越的设想中,冬宜不该是这样的。

    最后一堂课下,他几乎都来不及等铃声落下,就急不可耐冲下楼,冲到了车棚,跨上自行车冲出了校门。

    陆越风驰电掣,链条都快磨冒烟了,往菜市场的方向狂袭而去。

    他在清江县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曾踏进过菜市场一步,这里禽畜臭水产腥,推搡辱骂,小肚鸡肠每日都在上演。

    可陆越还是来了。

    他穿着校服,被风扬起的碎发还未来得及落下,随性恣意。

    陆越单腿着地,另一只腿踩上脚踏,那双桃花眼锐利冰冷地盯着不远处。

    真的看到这一幕,陆越胸腔像一团浇了油的烈火,烧得快要炸开。

    那个逼仄鱼档里的那抹纤细窈窕与颀长清冷,不热的天,却忙得热汗濡湿,脸颊泛红,无论亲密的相触亦或者默契的对视,都狠狠灼了他的眼。

    不该是这样的!

    冬宜应该是他小镇做题家这段灰暗时期的一抹明媚,是他奋斗路上的相持相扶,是他成功之后仍然深情的见证。

    而不是像现在,他孤独地往前走,她转身不玩了。

    亦或者,她从来没有玩,从始至终,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陆越感觉恐慌。

    他耳畔响起母亲的质问:“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你是要考清华北大的,那个冬宜,考个本科就算家里烧高香了,以后你们之间天壤之别,莫跟我讲什么从小一起长大,莫跟我讲什么喜欢这么多年,这是自轻自贱,恋爱,是要向上求索,而不是像你,只能看见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陆母的潜台词很明显,他离开清江后,会有更广阔的天地,遇到数不清的女孩,找个更好的绰绰有余。

    陆越学习方面一点就通,天资聪颖,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蒙昧固执。

    什么都能权衡,唯独爱情没法权衡。

    现在的陆越真是这么想的。

    他也很想不管不顾冲上去,揪住江复的脖颈子,一字一句警告他:冬宜是我的,离她远点。

    陆越忍了很久,最终理智占据上风。

    他没资格这么做。

    他是冬宜的什么人?什么人都不是。

    前几次他的每一次鲁莽,换来的都是冬宜不遗余力地划清界限。

    他不可能这样愚钝在菜市场闹笑话,有失体面。

    这样做,只能让冬宜更加反感。

    陆越看着,只是看着,看了很久,最终将自行车调转方向。

    来日方长。

    他们之间来日方长,他是胜者,亦或者江复赢,一切都是未知数。

    陆越气冲冲地来,最后一番心理斗争后,窝囊憋屈地走了。

    而他心理斗争的主角,冬宜和江复,什么都不知情。

    宋珍同意了做手术,已经转到有手术条件的市区医院了,每天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冬宜为赚钱忙得焦头烂额。

    好在有江复,让她不用艰辛地独自抗下。

    夜幕临了,天气也变了,刮了风,起了雨。

    其他菜档都关了门,只有小鱼档还亮着灯,闸门半拉。

    雨声淅飒。

    池子里的鱼在扑水。

    一盏不大亮的节能灯洒下来,衬得冬宜的脸越发冷白。

    她在点账,纤细的手指灵活划过钞票,一块两块,一百两百,点了厚厚几沓子,江复则在记账。

    过几天,这些钱都要交进医院里去。

    清点完,冬宜将钱揣进书包里,关了档门。

    鱼档只有一把伞,破破烂烂,锈迹晕开,眼下也顾不了大多,有伞总比没有好。

    江复将伞撑开,两个人为了不成落汤鸡,只能紧紧依偎往前,共同抵抗这风雨侵袭。

    他对气味仍旧敏感,清楚地闻到了自己身上那又浓又重的鱼腥味。

    奇怪的是,冬宜身上的,他闻不到了。

    她同他一起抓着伞柄,在他身侧,他只清楚的嗅到她发上的茉莉香,只清楚地感受到她肌肤纹理传来的温度,低眸再见她翘挺的鼻尖和白皙的颈窝,倏然,江复像被烫了一样,匆匆移开,耳尖漫红。

    伞外在下雨,他心中像下骤雨,滚烫又潮湿。

    这段路明明不长,可江复又觉得很漫长,等真的走到了楼下,他又觉得大短暂。

    进了陈梅家的门,江复晃荡滚烫的心,还不得冷静。

    他匆匆拿了衣物,钻进浴室,打开淋浴头,冷水热水都管不着了。

    水流哗哗,自头顶流向全身,江复的心,才一点一点归于冷静。

    深夜,外面的雨也瓢泼一样倾泻而下,肆意打在窗台,裹挟着冷意与雨丝灌进来。

    将不舒服而早早上床睡觉的陈梅冻醒了。

    她皱着眉,开了床头的一盏夜灯,灯光昏昏暗,她也忍着昏昏沉起身去关窗。

    “这鬼天气!”

    陈梅抱怨,强撑着关好了窗户,回头钻进被窝再睡觉。

    刚入眠,外头雷声如尖刀,闪着寒光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划破这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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