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梅睡意迷糊地接起来。
雨声、电流声,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尖利,比窗外雷电还让人惊心动魄,几乎要让陈梅血液倒灌经脉炸开。
“你说什么?死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
陈梅捏着手机,指骨都像是要捏断了。
那头的女声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什么,陈梅的眼神却慢慢从惊愕转为空洞麻木,到最后挂断了电话,她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天没动过分毫。
愣了二十多分钟,反应过来后,陈梅胸腔只剩下滔天恨意,怒不可遏。
她的发财梦,她做了这么久的发财梦!
乡邻皆知的发财梦,人人艳羡的发财梦,能让她跨越阶层的发财梦,为了这个梦,她陈梅尽心尽力,劳心劳神,机关算尽,最后,这个梦却如泡沫一般,轻描淡写地碎了,裂了。
醒了。
第37章
这场雨不停, 到了第二天,仍旧下得淋漓。
又是重复忙累到晚上,江复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门, 这个他暂住了快一年的家。
然而, 这次推开门,气氛却不同往日。
陈梅阴沉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张志强没像以往废寝忘食打电脑游戏, 而是同样沉着脸, 站在陈梅身边,像个保镖。
沙发旁, 放着几个廉价的红蓝条纹编织袋, 塞得鼓鼓囊囊。
气氛压抑。
江复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
他先开口, 礼貌而疏离地问了一句,打破这冷凝的气氛。
“陈阿姨, 这么晚还没休息?”
“江复, 你过来,我们有话同你讲。”
江复心里“咯噔”了一声, 如深夜擂鼓,他轻声问:“我爸是不是允许我走了?他有什么话和我说?”
虽然此刻他并没有想这么快就离开, 他想等冬宜几个月, 但能收到父亲!不止是父亲, 能收到任何家人的消息, 都会令他心生澎湃。
江复清隽的脸容上有希冀,他一向冷静自持, 可抑了这么久,还是忍不住露馅。
他紧紧盯着陈梅的嘴,他很想她的嘴里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然而, 陈梅的嘴歪了歪,一抹嘲弄还是没有逃脱江复的视线。
她不再恭敬称呼一句“江先生”,而是说:“你爸什么消息都没来。”
他的心慢慢冷静下来,静静听陈梅的“审判”。
“你爸已经三个多月没来任何消息了……”
“也没再来过钱,江复,你的生活费其实从三个月前就断了,我家的条件,你也晓得。”
江复的视线,又挪回到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看不出情绪。
陈梅话外之音已经很清楚了。
可见江复没有反应,张志强还是急不可耐地补充了一句:“小子,我妈照顾你这么久,仁至义尽啦,你爸不给我们钱,我妈也不可能一直做慈善吧,东西我都替你收拾好了,你看你去哪,是回銮城还是去哪,都随你的便。”
他下了逐客令。
江复低着眸,又愣了片刻,这才点头。
他挪步至那几个编织袋前,弓了些腰身,手指甚至还没有触碰到带子,陈梅就匆匆出口:“阁楼所有东西都清得干干净净,一样没落,你清点一下,免得有什么贵重东西不见了,还回来找我们的麻烦。”
她的话说得刻薄,然而江复眸光清冽,仍旧没什么情绪,声音也平淡如水。
“我没带什么贵重东西来,不用清点了。”
音落的下一秒,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提起了地上的编织袋。
他东西不多,也不重。
看了一眼大门,江复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陈梅与张志强,声音清朗、郑重。
“陈阿姨,谢谢你这一年多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了。”
陈梅愣了愣。
江复的目光,又看向张志强,他没多说,只简单交代了一句。
“志强哥,走了。”
张志强却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搓了搓手。
只见江复紧了紧手里编织袋的提带,往门口走去。
又听到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下楼,一点一点消失,直至再也听不着。
张志强这才不解地问出口:“妈,他爸死了,这么大个消息,你咋不告诉他?”
陈梅起身,她的不甘,快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昨晚,曾经和她一起在江家做事的老闺蜜打电话来告知江老板死了这个消息,陈梅只觉得五雷轰顶。
挂断电话,她恨不得当场就冲上阁楼告诉江复,将他赶出去。
要不是为了江老板的钱,她看都不想看一眼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落魄少爷。
陈梅想了大半夜,还是忍下来,找了个由头。
“告诉他,他不就知道他爸一死我们就赶他走了?名不正言不顺,显得我就是为了他们家的钱来的,不近人情。”
张志强一听这话乐了:“妈,咱们不本来就是冲他家的钱来的吗?反正他爸死了,他们江家是彻底垮台再不可能翻身了,咱还装什么装?”
张志强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令陈梅有些破防。
她拔高声音斥他:“我这么聪明,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的!他爸死了的消息,谁来告诉他都可以,就是不能是我们!”
陈梅交代完,怒火中烧回了房。
……
家里的垃圾,已经快有五天没扔过了,冬宜一到家就收拾了扔下楼。
垃圾桶并不是很远,跑个十几步就能到。
即便天上落小雨,冬宜也没拿伞,趿拉拖鞋跑过去将垃圾精准无误扔进桶中。
掉头,就看到了刚分别的江复,提着两个巨大的行李袋,目光有些空洞。
“江复?”
冬宜下意识喊他的名字,拿手挡在额前,快步跑来,踏上台阶,到江复的面前。
她淋了雨,发梢眼睫还挂着水渍,不知是不是有几滴落入了她的眸中,给这一汪清泉似的眼添染了几分雾气。
“你拿这么多东西,是要去哪?”
江复喉间滞涩,低了低失落的眸。
“不知道。”
“这些东西是什么?重吗?我帮你。”
她凑上前要来帮手,江复也没拒绝。
隔了几秒,他才抬眼,犹豫地开口:“冬宜,你能收留我吗?”
冬宜眨了眨眼,没立刻回话,她抬眼望了望楼上,又看向他手里的编织袋。
冬宜很聪明,她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没多问。
江复不想她为难,又垂下眸眼,犹豫着说:“实在不行,我住鱼档也可以。”
冬宜叉着腰,有些没好气的,扬指弹了下他的额头。
江复吃痛般轻“嘶”一声,再看她,叉着腰笑意无奈。
“在想什么你?白白帮我干活这么久,我让你住鱼档?那我岂不是比宋珍还周扒皮了,走吧,跟我回家。”
冬宜笑着,几乎是从江复的手里抢过了一个编制袋。
她铆足劲,提着编织口袋风风火火往自家走去。
走到楼梯口,江复还没跟上来。
冬宜扭了头,甩了下黏在脖颈间的湿发,身体往后探,只露出一个头和脖颈。
“少爷,怎么还不来,今晚想睡大马路?”
江复这才抿唇,长腿几步就到了冬宜的身后。
“我妈不在家,你睡我房间,我睡我妈的……”
冬宜一边上楼一边安排,江复跟在她身后,认真听她说。
“要是我妈回来了,我就去阁楼睡。”
江复抬头皱了皱眉,明显不赞同:“要住应该也是我住阁楼,毕竟是我打扰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有给冬宜带来麻烦的歉意。
但冬宜将编织袋放到沙发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一点都不是打扰,你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说完,冬宜又转身去了卧室,只留江复还愣在原地。
他的耳畔,似乎还在回响,那句煽情的话,冬宜却用寻常口吻说出来,仿佛确是如此,就该如此,再自然不过。
可那一刻,他的胸腔却有蝴蝶振翅。
客厅许久没有动静,冬宜又探出个头,见江复站在门口迟迟未动,这才想到什么。
“啊,抱歉抱歉,忘记给你拿拖鞋了。”
冬宜如兔子一样跳到玄关,蹲下身拉开柜子,扭头盯了一下江复的脚。
“穿多大的鞋?”
“43,有吗?”
冬宜找了一通,只拿出一双最大的碎花粉拖鞋放在江复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还真没有这么大的,今天太晚,楼下商店都关门了,你先将就一下,我明天去买。”
江复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一双小几码且卡通气息浓郁的拖鞋穿在他的脚上,属实有些滑稽,让他走路也滑稽了几分。
他只能抱住蹭上来的刺莓,假装不在意。
冬宜也忍住没笑,拿了套洗干净的被套扔床上,不忘使唤江复:“我需要你,来帮忙拉下被角。”
江复将猫放下,还是走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
暖黄色的灯光,白底碎花的窗帘,一只大毛绒兔躺在她的枕头上,兔子很旧了,但洗得干净,他的目光逡巡着,又落到身侧来,衣柜门半开,露出一角校服裙摆。
他太高,让本就不大的房间逼仄不少。
冬宜一转身,额头不小心磕上了他的下巴。
“好痛。”冬宜痛呼。
江复的心慌了乱了,手指温柔地揉上她光洁白皙的额角。
做了才觉太冒昧,他收回了手去,耳根有些红,眸光里有懊恼,故意错开冬宜的视线。
“抱歉。”
不仅耳根红,声音也喑哑了。
冬宜“噗嗤”一声笑了,精准捕捉到了他染红的耳。
她坏心起来,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故意踮起脚尖,身体朝前凑,再朝前,呼出的热气明明洒落的是江复的唇间,可生痒的,却是心脏,却是不可言说。
江复本是躲避着她探究的戏谑的视线,可她越靠越近,忍无可忍。
江复将头往后倒了点,眼神凌厉了些,刚提醒地喊出“冬宜”两个字,她那调笑的口吻便将一切都击碎。
“少爷,你耳朵好红啊,害羞了?”
她坏笑着,明晃晃就是故意的。
她总是这样故意!
江复不再往后躲,故意摆正头,眼神晦深,也往前探去,鼻尖相触。
现世报来得太快。
他一往前靠,冬宜下意识往后避,脚踮得太久,麻了酸了,没撑住,身体不受控地往后倒去,手本能地抓了江复的衣领子。
就这样狼狈地一齐倒在了后面的床上。
第38章
安静的几秒过去。
除了滴落窗台的雨声,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冬宜躺倒在被褥上,乌发散开,绸缎一样铺满了碎花被褥, 这双眼氤氲了水汽, 就这样直勾勾盯着江复,与他视线交缠,藏了几许狡黠。
江复的眉骨生得漂亮, 和煦矜雅之下, 是剑走偏锋的清凌与锋芒。
他就倒在冬宜身上,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 几乎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倾覆于她。
理论上, 江复应该立刻就起身的, 如此压在女孩身上,属实不是什么绅士之举。
可江复就是失了神, 乱了心, 就是在这一刻忘了起身,只眸色染晦, 只定定看着,从她的眼, 到鼻, 最后落在唇上。
她的唇如偷食了浆果般, 光泽水润, 诱人采撷。
江复深深看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暗潮微弱, 却在两人的咫尺之距间肆意涌窜。
他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强烈地冲动,想俯身下去,想要粗砺地吻上, 想要理智尽数丢失。
肆意妄为就好。
他也真的慢慢欺身,慢慢靠近那抹诱色,慢慢想要吻上去,他自己控制不了,其实很想冬宜拒绝他,只要轻轻推一下,他能立刻醒来不再放肆。
可冬宜并没有任何拒绝。
反而她的眸光泛水,轻轻闭上了眼。
可就在即将触上的前一刻,客厅里传来刺耳的一声“砰”,将这股即将涌动起来的放肆击得粉碎。
江复如梦初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抑制冲动,竟然从冬宜身上起来。
那双小几码的拖鞋不合脚,跌跌撞撞转身,嗓音喑哑磕绊。
“冬宜,我……去看下什么响声……”
他几乎是逃一样出了卧室。
这时候,冬宜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小腿微晃荡,半坐在床边,侧着头,有失望,心事也重重。
这不一样!
和她看的电视剧,在很多个课间和自习课后偷偷涉猎的小说和少女漫都不一样,那些暧昧剧情里,男主角应该要霸道凶猛地吻上来,女主角害羞一点温柔回应,两情相悦就该是这样。
并且,上次在阁楼,她也主动了亲上了江复的唇角,她的喜欢,早就昭然若揭。
为什么,一切刚刚好,江复却在关键时刻克制地停止这个吻。
难道,都是错觉,是她一厢情愿?想到这些,冬宜有些不高兴,起身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倚靠在门边,目不转睛盯着江复的背影。
刚刚不过是客厅里调皮的刺莓闹出来的动静,没什么别的。
等江复转头过来,与冬宜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到她表情里有嗔怪有幽怨,还有显而易见的委屈。
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轻咳一声,压抑住脑子里那些冒昧想法,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
“只是刺莓打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冬宜,我们继续……”
冬宜快速揪住他的话,盘问:“继续什么?”
江复的呼吸滞了一刻,嗓音克制:“继续换被套,我不会,你教我好不好?”
这个时候,他的心里竟然只有要换被套,冬宜被气到,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瞪大,娇蛮地握拳朝他扬了扬。
“不给你换了!我记得你有洁癖是吧,那就让你睡我睡了两个月的脏被套,就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