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雪夜暂别 > 30-40
讨好和蔼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是扭曲的狰狞。

    “你个小丫头片子,敢这么对你老子,你妈这些年没教育好你,我今天好好教育教育……”

    冬宜僵在了原地,指节被捏得发白。

    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腰肢便被劲瘦有力的大手揽住,将她推到了身后。

    有阴影挡在她面前,是江复。

    他上前,扣住了冬洪晋的肩膀,狠狠将他推出鱼档。

    推得他身体趔趄,后退了好几米,没站稳,狼狈地跌坐进了垃圾桶里,沾染了满屁股的臭鱼内脏,周围人看热闹,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冬洪晋怒意滔天,从垃圾桶里爬起来还要找麻烦,可等真的走到江复面前,触及到他阴戾的视线,他还是不出意外的,怵了下去,就连身形都比之前矮小了几分。

    冬洪晋识相,只是为了挽回面子,还是放狠话。

    “老子记住你了,你给老子等着!”

    冬洪晋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热闹的,见没热闹可看,就渐渐都散了。

    可冬洪晋却又折返了回来。

    他这次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一个角落里,那双眼鹰隼看猎物一样,死死盯着鱼档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喃喃自语:“眼熟,前几次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想不起来。

    第40章

    钱仍旧没凑够。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

    在赶走不怀好意的冬洪晋后, 一直和宋珍做生意的货主主动提供了帮助,以极低的利息借了两万多块钱,期限是一年内还清。

    这笔债务, 以鱼档的生意, 负担起来绰绰有余,冬宜算了一笔账,不用一年就能还清。

    宋珍顺利做完了手术。

    手术结束, 宋珍只需住两个多星期的院, 再休养两三个月,定期复查, 问题就不大了。

    一向刻薄只认钱的外婆许是生死大事面前的动容, 亦或者感觉这么多年亏欠宋珍太多, 主动请缨去市里医院照顾女儿。

    出院后,宋珍又去了乡下休养, 不需要冬宜操心。

    在她回来之前, 冬宜就替宋珍守好这个小鱼档,经营这个撑起她们家的希望, 多赚些钱给她减轻负担。

    等一切结束,将鱼档还给宋珍后, 她就可以和江复一起离开清江了, 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可以去打工, 可以赚学费,可以继续念书, 可以开启全新的生活。

    掉入泥淖,又重新爬起来,重见曙光的感觉, 让冬宜振奋。

    她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清江的大街小巷里,送完鱼,哼着曲,摁着铃,心情好得不像话。

    就在路过家旁边的小超市时,超市阿姨探出个头叫住了冬宜。

    “诶,冬宜啊,有你的快递,来拿一下。”

    冬宜刹了车,眉心一皱,疑惑问:“快递?我没在网上买东西啊。”

    “那不晓得谁寄的,收件人是你的名字,从銮城寄过来的,你看看。”

    冬宜半跨在自行车上,接过了快递盒,确实是寄给她的。

    暴力拆开来,里头赫然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她拿出盒子,掉下了一封信。

    冬宜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的署名,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是姐姐寄来的。

    冬宜连忙下了车打好脚撑,细读起这封信来。

    冬宜,姐姐很惭愧。

    刚来銮城的时候,我好多次幻想,等我混好了,等你长大了,等你来投奔我的时候,我要带你去哪里吃好吃的,去哪个高端的地方去玩,带你看你没见过的新世界。

    可等你真的来銮城找我,我却什么都没做。

    姐姐很没用,很努力想混好,但还是混不好。

    学别人找个銮城本地人结婚留下来,也没找到好人。

    过去的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走错路。

    好多时候,我都感觉很累,好想回清江,想躺在我的小房间里睡觉,想吃宋珍做的香酥鱼,但是我不敢回去。

    出来的时候,我冲宋珍放了那么多的狠话,说我再也不会回去。

    我要这么回去,宋珍肯定会笑话我的。

    被这世上所有人笑话,我都不想被宋珍笑话。

    冬宜,我想好了,以后我会回去的,但是我想,等我真的好起来我再回去,你觉得好不好?

    上次你走的时候,偷偷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块手表,是不是?这块是名表,很贵,你知道吗,我们家,买不起,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但如果是你骗来的,一定一定要还回去,不能走冬洪晋的路,我知道你给我是心疼我,但我不能收。

    冬宜,我会振作起来的,我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我。

    其实这些话,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说的,但如果真的听到你的声音,我想我会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所以给你写了这封信。

    希望下次见面,姐姐不再那么无能,姐姐仍旧是小时候,最让你骄傲的姐姐。

    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冬宜的泪水,已经不晓得什么时候湿透了脸颊。

    她拿出手机,找到了姐姐的号码,回复她。

    “你一直是最让我骄傲的姐姐。

    宋珍也不会真的笑话你,她可能说话不好听,但是会给你做最好吃的香酥鱼。

    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回来看看她吧。

    她很想你。”

    发送完,冬宜的视线,又落到那个精美礼盒上。

    她颤着手打开礼盒,里面躺着的,赫然是那块昂贵的精致手表,在无力的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辉。

    冬宜看到这块手表的时候,突然笑了,可很快,她又很想大哭一场。

    她觉得,人生真的很戏剧。

    在宋珍需要做手术,在家里没一分钱,在最苦最难的时候,这块手表偏偏被她送给了姐姐,在终于熬过了那些艰难日子,生活终于得以喘息,不再那样急迫地需要钱的时候,这块表又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的手里。

    冬宜看着这块表,又想到了那天陆越对她说的话。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江复家也欠了很多钱。

    他其实比她更需要钱,可他还是将这块表给了自己。

    冬宜又哭又笑,将手表紧紧攥在手里。

    它的触感冰凉,却让人心安。

    等一起离开清江那天,她要将这块手表,完完整整物归原主。

    冬宜上了楼,将手表和姐姐的信,锁进了抽屉,她又踩着自行车回了鱼档。

    江复却不在。

    冬宜等了会,他才气喘吁吁赶回来。

    冬宜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问他:“去哪了?”

    江复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枯的喉,如实说:“去那个常找我们送鱼的叶奶奶家了,她在家摔了。”

    叶奶奶早年丧夫,独居,子女都在外地,平时就爱吃一口鱼,因为腿脚不便出门不多,每次都会打电话让冬宜送去。

    “她找不到人帮忙,所以才打了送鱼电话,我刚刚将她送到了医院。”

    冬宜赞许地点了头:“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饭。”

    对于吃什么,江复没有主意,他早就不像以前那样挑食了,饿起来什么都能吃。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好。”

    下午生意一般,临近关店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冬宜一边理账一边抱怨:“今年的雨可真多,好讨厌下雨,到处都湿淋淋的,踩哪都一脚水,都11月了,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啊?”

    江复问:“清江的冬天会下雪吗?”

    “当然!”

    “可……”江复语气稍显犹疑,“去年就没下。”

    冬宜有些郁闷:“不止去年,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下,就飘了几次小冰珠子,算起来,竟然三年没下雪了。”

    “以前下得多吗?”

    “以前每年都下,我记得是零几年来着,好像是奥运会那年,下了好大好大一场雪,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那个时候,我就整天在家门口堆雪人,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一场雪了,江复,銮城下雪多吗?”

    江复想了片刻:“不知道。”

    冬宜不解:“你不是在銮城长大,怎么不知道?”

    江复数着钱,沉默了会,低眸说:“以前的冬天,我一般不会在銮城。”

    “那你去哪?”

    “有时候去温暖的地方过冬,有时候去更寒冷的地方滑雪。”

    明明这些事情还没过去多久,江复再提起来,竟然会觉得很陌生很遥远,恍若隔世。

    “滑雪。”冬宜眼里有憧憬,“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好玩吗?”

    江复点头:“好玩。”

    冬宜突然想到什么,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江复,我教你自行车,那以后有机会,你要教我滑雪,好吗?”

    “好。”江复温润地笑,伸手将数完的一沓钱放下,“这里458块。”

    冬宜满足地记录下这个数字,又抬了那双潋滟的脸,憧憬地笑了。

    入了冬,天黑得早。

    不过才晚上7点多,外面已经黑沉了下来。

    路灯晕开一团冷光,雨丝细针一样扎进清江的冷夜。

    鱼档里没有伞。

    上次将伞撑回了家,两人都没记得拿回来。

    江复脱下了外套举过头顶,冬宜缩在下面,两人挤得很近。

    装满零钞的小包被冬宜挎在身前,跑起来一颤一颤,雨雾迷潆,脚步踩得水花飞溅,冷雨追着他们,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当终于踏上了家楼下的台阶,两人像打了胜仗一样笑出声来。

    雨还在下,楼道的灯却黑着,他们借手机微弱的光摸黑上了楼。

    浑身都湿透了,冬宜和江复喘着气,不重,在这样的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冬宜熟悉,摸黑也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吱呀一声,门开了。

    冬宜先进,江复跟着挤进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突然远了不少。

    冬宜拍上门口的开关,仍旧一片黑暗。

    是停电了。

    什么都看不见,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咫尺可闻。

    “我手机没电了,你的呢?”

    江复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我的也关机了。”

    黑暗太浓了,但冬宜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

    “江复,你抓紧我,我带你去沙发那里。”

    江复往前挪了一点,抓住了她的手指,很冰凉。

    他们贴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身上徜徉的热气,挪步到了沙发旁,双双窝了进去。

    太累了。

    两人身体朝对方歪着,彼此倚靠着,两人已经这样,彼此倚靠很久了。

    夜色迷离,窗外透进了一点微弱的灯光进来,刚好够江复低头低眸,刚好能让他看清她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她的唇色有些淡,微微翕张,吐着气。

    不知是这夜色太撩人,还是黑暗更能击溃一个人的克制力,总之,江复起心动念,情不自禁,稍微再低一些头,唇就能轻轻贴上她的。

    原本,江复只想轻轻一吻,蜻蜓点水就好。

    可当真的吻上她,又想要得更多,轻而试探地继续下去,近乎克制的温柔,浅尝辄止就好。

    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回应,江复的身体热起来,又觉得浅尝辄止不太够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并不粗砺,猛地收紧,扣住了冬宜的腰肢。

    冬宜一僵,却并未拒绝,手指慢慢攥住他被雨浸透的袖口。

    黑夜里,一声小猫似的吟哦,似野火,燎遍了欲念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