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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门外的人, 比起年轻时候老了很多。

    从前那骨子流里流气的俊朗好似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人的精明,是几分沧桑, 是眼神里毫不掩饰直白的贪婪。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 冬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瞬间,她的喉咙,像是被胶水粘连上, 乃至于一个音节, 都再难从喉腔中发出来。

    反而是那人,脱下了头上的鸭舌帽, 冲着冬宜绽开了一个奇怪的慈祥笑容, 随后, 轻车熟路走进了门。

    “雪儿,这么多年没见, 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你妹和你妈……”

    话只说到这里,这人突然止了声, 那双浑浊得血丝缠绕的眼好奇地打量冬宜,突然恍然大悟一般:“不对, 你不是冬雪, 你是冬宜, 你长大啦, 小不点长成大姑娘啦,我最乖的小女儿。”

    他说着爽快大笑起来, 冲着冬宜展开双臂:“来,爸爸抱抱,你小时候, 最喜欢爸爸抱了。”

    冬宜的脸色却从苍白,变得铁青,难看无比。

    她扶着门框,指尖都像是要嵌进看着眼前人警惕地往后挪步,无声的抗拒着这个虚伪的拥抱。

    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收回手去,十分理解地说:“我明白,长大了,和爸爸生疏了,没关系,过段时间熟悉就好了。”

    他说着,大喇喇坐到了沙发上,毫不客气,翘起二郎腿,不忘回头过来看向冬宜。

    “你妈呢?这么多年没见,我可想她。”

    冬宜这时候,才算是拉回怯懦与慌乱,她站在门口,指尖掐紧,身体发颤,语气很冷。

    “你还回来干什么?”

    男人不满冬宜冷漠的态度,眉头紧皱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诘问口吻:“怎么和爸爸说话的?这是我家,我不回这里回哪里?”

    冬宜声音拔高:“可你和宋珍已经离婚了!”

    男人冷哼一声,丝毫不在意,伸出手指着冬宜的鼻子。

    “离婚了,我也是你爸,是你老子,宋珍怎么教的你?对父亲一点尊重都没有!”

    “冬宜!”

    那男人落音的瞬间,宋珍的大嗓门也在背后响了起来。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她没错过冬宜脸上的害怕与慌乱,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家门口。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男人也站起了身来,甚至红了眼眶,浑浊的瞳孔甚至还泛出了泪光:“珍,是你吗?我想你了。”

    宋珍走到门口,手里拎的鱼应声落了地,黏腻的鳞片上,沾了满身的灰尘。

    “冬洪晋?”

    “可不就是我吗?”

    人到中年,冬洪晋老了,双眼溃深下去,脸上皱纹横陈,他的品味改变不小,不像年轻时候爱穿港风花衬衣皮夹克梳个“郭富城头”,风流早就不在了,现在的冬洪晋也穿上了老气横秋的条纹POLO衫和黑色长裤,裤腿很空,他消瘦了很多。

    不过,他的眼泪还跟从前一样说来就来,谎话讲得,比以前的冬宜还要信手拈来。

    “珍!我对不起你们娘三,在牢里这十多年,我做梦都是出来弥补你们,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女儿们缺失的父爱,弥补你这些年因我而受的难。”

    从前的宋珍的确是个笨女人,所以她会一次又一次相信眼前这个英俊但油嘴滑舌的男人,但现在的宋珍被骗多了骗狠了,大半辈子都被这个男人骗进去了。

    对于他的忏悔,宋珍只余一声冷笑。

    她指了指大门,言简意赅:“滚。”

    “珍儿!”

    “再不滚,我打110了,我打110再给你抓进去,再让你蹲上十年。”宋珍瞪大眼,张牙舞爪的样子,是她这些年伪装的厉害面具。

    “珍,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我错了呜呜呜……”

    他弯腰弓背,眼泪像是不断地珠帘一样,模样深情后悔得,就连不远处的冬宜都产生了错觉,难道她这个作恶多端的父亲,真的悔改,真心实意想要弥补这个家吗?

    宋珍却不为所动,又是一声冷笑。

    她早就已经透析了这个男人的底子,不仅有一副好皮囊,更是有一身的好演技,在外装病装弱骗陌生人的钱,回了老家就装富装阔骗乡亲们的钱,更是将她骗得团团转。

    “冬洪晋,你别把自己骗进去了。”

    宋珍说着掏出了手机,毫不犹豫摁了110,冬洪晋神情忙过来夺下她的手机。

    “你打110也没用。”

    明明眼眶还红着,泪渍都没有干,冬洪晋却变了脸色,露出一口稀疏的牙,脸上的精明厉害更是一览无余。

    他痛斥宋珍:“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这么狠。”

    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这才是冬宜的父亲,带给宋珍半辈子痛苦的前夫。

    他将宋珍的手机扔上沙发,稀薄的眉头扬了扬,开始谈起条件来。

    “让我滚可以,给我5万,从此以后,我滚得彻彻底底,再也不会回来。”

    宋珍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非常:“我们离婚都十年了,给你5万,你凭什么?”

    冬洪晋将脖子骨头扭得喀嚓作响,扫视了一圈房子。

    “这房子有我一半,我要回那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宋珍只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欠了那么多钱,自己潇潇洒洒去蹲了牢子,你以为那些钱不还,那些人会放过我们?”

    冬洪晋骗走的,被挥霍掉的所有钱财,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宋珍这个柔弱女人的身上。

    冬洪晋拿了根牙签剔牙,眼神转了一圈,落到门口瑟瑟的冬宜身上。

    他说了实话:“宋珍,我实话跟你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前阵子出来后想翻盘,去借了点高利贷,赌输了,要是不还,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他心虚地一顿,突然问道:“冬宜也十八了吧?”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宋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的德行,她听到这话,几乎是目眦欲裂,像一只护仔的母鸡暴怒上前,狠狠甩了冬洪晋一巴掌。

    清脆声响彻,更高亢的是宋珍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你真是畜生!畜生不如!你会遭天谴的!你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你会被野狗分尸不得好死的!”

    “她小时候,你就带她出去行骗,现在你竟还敢让我女儿去填你的赌债,你做梦!”

    宋珍愤怒的一口,狠狠啐在了冬洪晋脸上。

    他叹了一声气,伸手将脸上污秽抹干净,又迂回着问:“冬宜是太小了,刚成年,雪儿大了,还没结婚吧,要不……”

    宋珍再也受不了冬洪晋的无耻,她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揪住冬洪晋的衣领子,恶狠狠将他推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脆响,外面响彻的,只有他气急败坏的骂声。

    宋珍用身体狠狠抵着门,不久后,就听到冬洪晋骂骂咧咧下楼的声音。

    她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眼泪兜不住,无声落了下来。

    冬宜看着无力痛哭的宋珍,心疼得厉害,她轻轻喊了一声“妈”,蹲下身来想要扶她,却扶不起来,只被她紧紧抱进怀里,眼泪揉进冬宜的衣服布料里

    宋珍很少抱冬宜。

    就算时光倒退到小时候上幼儿园,宋珍也从来不抱冬宜,两人走到路上,宋珍脚步很快,冬宜迈着短腿,每次都不停地追赶,偶尔追不上了,遥遥缀在她的身后,等着她停步再追上去。

    冬洪晋进去后,催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宋珍那时候很恨,她恨冬洪晋这个烂人,恨这两个女儿,但是她最恨的是自己。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狠下心来,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离开这里,这两女儿自生自灭就好了,她离开了没人认识的地方,再找一个男人,成一段新的婚姻,未必会不好。

    但她却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心软,哪怕恨,她仍旧割舍不下她的女儿。

    当初是,现在也是。

    “冬宜,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

    宋珍能说出这句话,也意味着,她知道冬洪晋这个无赖,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没再登堂入室,但带了几个人,凶神恶煞,胳膊肘子上纹龙画虎的,就在家楼下,在宋珍的鱼档旁边不停转悠。

    宋珍也报了警,警察来了,找上了冬洪晋一伙人。

    冬洪晋耸了耸鼻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警官,我什么都不干,那边那个卖鱼的婆娘是我前妻,我当初犯了事,一进去,她就和我离婚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孩子一面。”

    “我想我的女儿啊,但是她撺掇孩子不认我,我只好在这里偷偷看她们……”他说着,还挤出几滴眼泪。

    他的演技并没有退步,甚至炉火纯青,警察也动容极了,反而给宋珍做起思想工作。

    “你们虽然离婚了,但当爹的探望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这样的,他分明说想拿我女儿去填赌债……”

    “他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一番话,将宋珍堵了个彻彻底底。

    真等到了伤天害理的时候,就晚了。

    宋珍憋了一肚子气,关门回了家。

    从冬洪晋出现开始,她已经好几晚没有睡过好觉了。

    好不容易睡着,竟然做起噩梦,梦到冬宜浑身是血躺在她的怀里。

    宋珍猛地惊醒了!

    第32章

    宋珍一身的冷汗,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她坐在床头,气喘不停, 有人拿抹布捂了她的鼻一样, 让她只能张大嘴沉重地呼吸。

    窗外的天色昏昏暗,像蒙了一层黑蓝的纱。

    宋珍坐了很久,保持着一个姿势, 从昏昏暗坐到天光乍白。

    她才回过神来, 扭动酸痛的脖颈,起了身, 拉开衣柜。

    上锁的抽屉里, 是她上次数完放进去钱, 装在一个铁盒子里。

    她又将它拿了出来。

    这双疲惫的,沁了些血丝的眼, 就这样愣愣地看着, 又看了好久,这才终于横了心, 打开铁盒,将里面的钱一股脑拿了出来。

    她早就数过过了, 这里是三万块钱。

    宋珍本来想存起来, 给冬宜念大学用。

    现在, 她必须要用这些钱, 先去解决前夫那个麻烦。

    但三万块钱,还不够。

    宋珍生意都没做了, 罕见地没去鱼档开门,而是去了交好的开嫂家里。

    开嫂正在熬鱼汤,一个大铁勺, 勾缠着浓白奶香的鱼汤,香味溢出来。

    宋珍先是夸她手艺,再是夸她生意,最后夸她围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儿子。

    有人夸儿子,开嫂自然心花怒放。

    不过都是做生意的,成日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察言观色,讨好卖乖的,开嫂怎么可能看不出宋珍别有所图。

    她敷衍地回了几句,宋珍不开口,她也不搭腔。

    等宋珍再也夸无可夸,她才问出口:“珍,你找我,是有别的事吧?”

    开口借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明明话都到了宋珍嘴边,可不知怎么的,嗓子口就像是细网卡着大鱼,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是有事”这四个字,宋珍囫囵说了三遍,究竟是什么事,就是难以开口。

    开嫂看出了她的企图,就先哭起惨来。

    “珍,我家也不容易,我公婆都要吃药,男人又没本事,孩子还这么小,全靠我这家店撑着,别的我都能帮,要是借钱我可……”

    话都赶到了这里,宋珍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她近乎卑微地祈求:“开儿,要不是走投无路,我真不想和你开这个口。”

    “你晓得的,冬洪晋那个畜生出狱了,当初我那房子,是他骗来的钱买的,他现在找我要五万,我拿不出来,你知道他那个人的,要不到钱他不会罢休的,他现在盯上了冬宜,我怕他会拿冬宜填他的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宋珍闪着泪花,说这些话的时候,凌晨做的那个噩梦,还在脑海翻滚。

    “开儿,我有三万,还差两万,我档子生意还可以,这两万我最多明年春天就能还给你。”

    开嫂和宋珍有交情,看着她这可怜的模样并非不动容。

    可钱不是什么小事,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宋珍开口的可是两万。

    她的鱼粉6块钱一碗,2万块钱,她要卖三千多碗才能赚到,还不刨开成本。

    开嫂也为难:“不是我不想帮,是真的帮不了,并且,你给了钱,那个畜生真能善罢甘休吗?你就不怕他是个无底洞?”

    怕,宋珍怎么不怕,可她想的是:“只要混过这一年,把冬宜送走了,他再怎么样,我也不怕了,只要他找不着冬宜,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开儿,你帮帮我吧。”

    开嫂也快哭了,咬着牙说:“珍,两万我真的无能为力,你要不嫌弃,我给你拿五千,剩下的你再想办法吧。”

    “五千也好,五千也好。”本来借钱就是宋珍在低位,有人肯借她,无论多与少,她都感恩戴德。

    拿了钱,打好了借条,宋珍又去找了别人。

    一整天东拼西凑下来,她借了一万块就再也借不着了。

    四万,是她的极限了,宋珍联系了冬洪晋,她只希望,那个畜生,能有几分亲情,残存几丝人性。

    陈梅提着两兜子菜,是哼着曲回家的。

    一进门,她就看到张志强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

    换成平常,陈梅可得好好唠叨一番。

    但今天,她显然心情很好,还笑眯眯过来:“儿子,今天给你炖鸡吃。”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张志强一边问手里还不忘摆弄鼠标。

    “妈,今天什么好日子,还特意给我炖鸡吃?”

    陈梅捧腹笑了会,问:“你知道隔壁那小骗子的爸回来了吗?”

    “哦,冬宜啊,她那个爸不是坐牢去了吗?”

    陈梅抚掌:“是啊,坐了十来年,最近放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一回来就找宋珍那女的要钱,听说宋珍拉着个脸到处借呢,舒坦,可真舒坦!”

    张志强一局游戏也打完了,扭过身来,手肘搁在椅背上。

    “妈,你和那宋珍怎么结的那么大梁子啊?她一不顺,你比中彩票还高兴。”

    陈梅耸耸肩膀,尾音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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