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欠了那么多钱,谁还和他谈啊?烦死了,要待这里边上去,别挡门口,影响我们家生意。”
徐应成似乎心情不错,冲那几个扬了扬手,他们倒还真的出了鱼档。
“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介意吧。”
冬宜搬了把凳子坐下,捞出一条濒死的鱼杀起来:“随便你。”
顿了片刻,徐应成又好奇地问:“和他谈后悔了不?你说当初要和我谈多好。”
“后悔个屁,”她一刀剁下鱼头,眼皮子也不抬,“你也不照照镜子,他长得比你帅多了,和你谈我多吃亏!”
徐应成被气得咬牙:“老子他妈不比他帅?”
但很快,点点头还是笑了:“脾气还是这么辣,嘴巴还是那么臭,有意思。”
冬宜又一刀下去,血溅到了他脸上。
徐应成懊恼地起身,眼一瞪,火道:“你没长眼啊,溅我一身,他妈的腥死了。”
冬宜没好气地回:“哥,我这是鱼档,不杀鱼杀你啊,挡我门口你还有理了?”
隔了这么久,徐应成仍旧拿她那张嘴没办法。
他认命地点点头,抹了把脸,起身站一边去了。
没人看到,冬宜的手指都在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祈祷江复不要遇到他们。
平时菜市场,冬宜是关门最晚的。
今天有这几位不速之客在,她眼看前面菜摊在收了,也赶紧要关门。
火车站没传来消息,鱼档也没等着人,徐应成脸色铁青,挡冬宜面前。
“人没找着,你说怎么办?”
冬宜唇角拉出一个笑容,用撒娇的语气说着讥讽的话。
“哥,人没找着你们就去找,大街小巷去找,挖地三尺去找,清江找不到回銮城找,还要我教你?笨呐!我又不是你们大佬,让开,我要回家了。”
徐应成阴沉着脸,盯了冬宜很久,还是抬了抬手,几人识相的散开。
冬宜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徐应成几个还在原地,小弟给他鸣不平:“徐哥,那女的长得挺漂亮,一张嘴可真贱呐,我听着都差点忍不了。”
徐应成倒是淡定:“我一年前就见识过了,那个时候年轻,气得要揍她一顿。”
“动手了没?”
他轻哂,用高风亮节的语气:“没啊,老子不打女人的,打女人,那我多没面子。”
冬宜把电话挂断的时候,江复咬紧后牙槽,把那股回去找她的冲动生生压回腹腔中。
现在回去,就是送人头。
他们要找的是她,和冬宜没关系。
江复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去,冬宜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清江不大,他能选择躲的地方不多。
旅馆不能,既然要找他,旅馆是首选。
租房更是不可能,一找一个准。
他只能根据父亲藏他的策略,把自己藏起来。
找个不起眼且不相关的地方。
很快,江复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他摸黑上楼道,从门口花盆底下摸到了一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门开了。
是叶奶奶家。
江复上次来把她送医院,知道这里有钥匙。
早几天叶奶奶就搬去市里和儿子一起生活了,藏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
冬宜说会联系他,可江复躲在阴暗处等到了晚上,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他讨厌这种被动等待消息的感觉。
从前,父亲让他等。
现在冬宜让他等。
等待的感觉让人窒息,江复后脑勺抵着墙,硌得颈椎发酸,就这样睁眼一整夜。
凌晨,刚轻陷梦境,手机“嘟”一声,他警觉地睁开眼。
可惜,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广告。
江复失望地喟叹一声,手垂下,手机滑落指尖。
等待太磨人。
一个白天过去,江复仍旧没有等到任何电话。
他望着窗外,仍旧是灰蒙蒙的阴沉天空。
时间缓慢流逝,一分一秒,都像煎熬。
江复就这样,等到了晚上。
在手机亮起,刚弹出一个电话号码,还没来得及响起来的时候,江复就划过了接听键。
“冬宜。”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激动,带着渴求。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冬宜深吸一口气,冷静的声音顺着电流声传入江复的耳中。
“江复,你现在安全吗?”
江复如实告知:“在叶奶奶家,很安全,他们想不到。”
冬宜又问:“有吃的吗?我现在没法去找你。”
“有,你放心,有些干粮。”
冬宜把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告诉江复:“你还记得那个徐应成吗?是他认出了你才找过来的,带了很多个人,在到处找你,火车站有人守着,他们笃定你还没走,今天一天,在清江的酒店旅馆里到处找,也来过我家,没找到你,就走了。”
“江复,我们等不到月底了,提前走。”
“好。”
“我已经查好了,三天后的晚上11点左右,会有一列运货的老火车经过,火车会经过一个叫桐树湾的废弃站台,但不会停,这三天,你别联系我,三天后10点在那里汇合,等火车来爬上去,到下一站下车我们坐汽车走,我现在告诉你怎么去。”
“好。”
冬宜讲完路线,一时两人都没了声音,可又都舍不得挂电话。
突然,江复仰头看到了窗外,似乎有飘飘絮絮的东西,在往下落。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声音温柔:“冬宜,清江下雪了。”
冬宜一怔,也赶紧跑到窗边,伸出手,触碰到冰凉的雪花,压抑的声音难得惊喜起来。
“真的下雪了。”
两人仰着头,一齐看天空,冬宜突然问:“江复,你说明天一早醒来,会是一片雪白吗?”
江复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拉了一角窗帘。
可惜,没有白。
昨夜的雪只下了一阵子,很快融了。
不过江复查了天气预报,说两天后,会有一场大雪。
江复期待,会下一场冬宜梦寐以求的大雪。
第一天,江复数着时间过。
白天还好,有光,有声音,难熬的是夜里,时间像被刻意放慢,慢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
第二天,已经数不了时间了,看会手机,会更加空虚。
凌晨四点,江复拉开一角窗帘,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个小时,天空从纯黑变成深蓝,他突然想起了从异国山谷带回来的那只蝴蝶标本,翅膀展开,被定格在相框里,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也好像一只被定格的标本。
第三天,整个世界都白了下来,很大的一场雪。
时间终于不再黏稠,它变得很快,如风翻书页,一下就到了最后一页。
夜色席卷之际,江复将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塞进了叶奶奶家的抽屉里,当做是他偷住这几天的报酬。
随后,他就出了门,将衣服后面的连帽戴好,口罩拉到鼻梁,只留一双凛冽的眼。
下了楼,上了街,江复踩上蓬松的雪,咯吱脆响。
整个清江因为这场几年不见的大雪沸腾起来,好多小孩出了门,笑着闹着在楼下打雪仗堆雪人,江复突然明白冬宜为什么这么想看一场大雪,兴许,她的小时候,在这样大的雪下,她也是如此欢欣雀跃,没有烦恼。
伴随着这样一场大雪离开,于她而言,会是一个最好的礼物。
江复欣慰地弯了弯唇。
根据冬宜告诉的路线,他离开了主城区,沿着公路,沿着农田,沿着长长的铁轨,最终,到了他说的那个废弃站台。
断壁残垣,好在还有一角可以挡风雪的地方。
江复就这样将自己隐蔽进去。
时间距离约定的10点还很早,他实在待不住,所以提前了很多出门。
反正都是等,在这里等,距离终点,会更近一点。
不知是已经习惯了等待,还是有离开前的兴奋,这场等待,不像前面那样难熬,反而让他很闲适,还有心情,掏出手机查不远处悬在那棵光秃秃的水杉树顶的巨大乱糟的窝是什么鸟的巢。
“是喜鹊啊。”江复轻声。
喜鹊,喜悦,是个好寓意。
江复将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等待。
前面轻松,可是越靠近10点,江复又觉得是如此难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刻进了了肺腑之中,终于,手机上的数字,艰难的从59翻越到了00。
江复起身往外看,空旷无际的田野,延伸到天边的铁轨,还有白茫茫一片,就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江复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已经顾不上任何,只想立刻联系冬宜。
他站在风雪之中,许是太冷,拨出号码的时候,指尖颤个不停,手机险些从指尖滑落。
好在他手快,还是拿稳了。
号码拨出去,漫长的一声嘟音,传来的却只是一个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江复心里,瞬间涌现诸多不好的猜想,甚至想要立刻折返回去,要立刻见到冬宜。
理智,还是让他停住脚步。
大雪天路难走,他不能排除冬宜是不是来晚了。
他不想就这样没头没脑的回去找她,而他离开时,冬宜又到了这里,两人就此错过,耽误时间,反正现在火车还没来。
他决定多等一会儿。
又回了刚刚的地方避风,江复靠在墙上,后脑勺百无聊赖,一下一下轻缓的撞墙,咚、咚、咚,像钟摆在倒计时。
终于等到10点半了,他再也等不了了。
江复起身,一头扎进风雪里,他决定回头。
可就在走了百来米,他突然看到前方一个奔跑的黑影,沿着铁轨,正一点点往他的面前移动。
这一刻,江复的瞳孔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呼吸滞了两秒,面上波澜不惊,没人听到他心脏擂鼓的敲击。
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冬宜来了。
顿了几秒,江复又敏锐地看出,身影不像,像个男人。
只有一个。
他眼神阴戾了几分,脚步仍旧不停,直到,两人面对面。
那人摘下帽子,熟脸孔。
陆越气喘吁吁,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拎着个麻袋,不爽地看了江复一眼,说出口的话,却让江复瞳孔一缩。
“冬宜说得真没错,你果然在这里等他。”
“冬宜呢?”
陆越扬扬手,唇舌间溢出一声讥诮的笑:“哈哈,被冬宜骗了吧,我早就叮嘱过你,不要太信冬宜,不然迟早被她骗个大的!”
“冬宜让我来转告你一声,不用等她了,不会跟你走的,说说玩笑话,你还当真了。”
江复神情阴鸷,不发一言,撞开陆越,仍旧往前走。
陆越急了,忙冲过来死死拉住他:“你现在回去找死啊,不知道那些讨债的不要命一样到处找你,你爸死了,真被他们找到,你浑身哪样够抵债的……”
话没讲完,被江复狠狠一拳打断,打在陆越鼻梁上,痛得他往后载倒。
江复呼吸沉重,继续往前走。
陆越压根顾不上疼,连忙起身,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回去了,冬宜也不会跟你走的,你以为冬宜真的喜欢你?都是骗你的,她喜欢的,是你的钱,是以为你有钱,是以为你还是江家大少,你懂了吗?”
江复像听不见,继续往前走。
陆越追上来,跟着他的脚步,在身后急切的说:“你家欠了一屁股债,你强行把冬宜带走有什么用?和你过苦日子,还是和你还债?”
江复急促的脚步一僵。
“我只信她亲口说的,她说过了,不会骗我的。”
江复继续往前走。
陆越狞着眉,追过来狠狠拉扯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你以为回去就能见到冬宜?做梦,你看你现在还能打得通冬宜的电话?我就明明白白摊开告诉你,冬宜这招,叫杀猪盘,你就是那头猪,不假装付出真心,怎么骗你入局,怎么把你杀掉?不过现在好了,你没价值了,杀你都嫌浪费时间,游戏已经结束了,你等会,冬宜有些东西要还你,这次断个干干净净!”
陆越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表。
江复死死盯着这块表,双眸猩红。
冬宜明明说过她送给姐姐了,她说过不骗他的,原来都是假的吗?
所以那些艰难的日子,他们相互扶持着靠杀鱼扛过来,那些相处,那些点滴,那些快乐,通通都是骗猪的手段吗?
“还有这个,又挣又叫,吵了一路,终于消停些了。”
陆越扔过来一个扎着死结的麻袋,砸在雪地里,与呼啸的风声传入江复耳中的,是一声微弱的猫叫。
“该带的话我带到了,该还的东西我也给你了,你想回去就回去,不拦你。”
说完,陆越抖落衣帽上的雪,仓促离开。
只剩江复蹲在雪地里,生生用手撕开了麻袋,里面装着的是刺莓。
原来,它又被抛弃了。
和他一样。
江复终于崩溃。
“骗子,骗子,骗子……”
“你骗我……”
江复将刺莓抱紧怀里,泪水浸透它的白毛,压抑的哭声湮没在风雪里。
这场雪真大啊,大得让人以为,已经到了末世尽头。
江复抱着刺莓,沿着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轮廓在风雪里,已经模模糊糊散了,只剩一双流泪的眼……
铁轨到尽头,火车也没来。
第43章
2025年, 清江县就要变天了。
当然,不是真的变天,而是清江县作为一个无自然资源无优越位置甚至没什么风景可看的边缘小县城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投资, 一家銮城的数字科技大企业, 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要将企业的全国客户服务中心建到清江来。
消息一出,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服务中心要是建起来, 不知道要带动多少就业创造多大的经济效益带来多大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