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雪夜暂别 > 40-50
 清江人都翘首以盼,街头巷尾碰着了唠两句家常, 不管开头唠的是天气还是饭菜, 最后结束语总要莫名奇妙切换到这件事上来。

    “等这个服务中心建起来我们这里就好了。”

    “是啊, 等建起来了年轻人都不用南下沿海打工,直接家门口上班多好。”

    建客服中心的消息去年9月就传来了, 一直到今年初, 都没有任何进展,据传是卡在了选址上。

    县政府想规划马桥那块地给企业, 那里是块空地,距主城区近, 交通方便, 能连接附近县城和下面区县, 给清江县带来最大的收益;可这家企业却不知道又抽什么疯, 指名想拆掉原来的清江农贸菜市场,将客服中心建到那里去。

    政府儿次想向企业争取建到马桥都失败了, 又不可能会放掉这个惊天香饽饽,也只能先退一步,同意企业的选址, 于是乎,这件事终于得以敲定。

    明天,这家大企业就要来人视察场地了,清江人都欢欣雀跃,恨不得列队欢迎。

    第二天。

    清晨。

    比清江的天更早醒过来的是碾过的车轮声、快递的搬运声和过路行人洪亮的说话声,时不时扰人清梦。

    冬宜今天起得有些迟。

    平时她都要早早去开店,但今天是女儿第一天开学,她想亲自送女儿去学校。

    冬宜起身,换下宽松睡衣,进浴室,洗漱,扎好发,擦上护肤乳,没施粉黛,白皙细腻,窈窕纤细。很快,她出门走进另一间卧室,到床边,冬宜弯下腰来温柔地将小女孩抱起来。

    “茵茵,上学要迟到咯。”

    茵茵浑身睡得热热的,溢着细微的独属于小孩的奶香,细软的头发蓬得像个野草窝,努力睁了睁眼,又不争气地闭上,靠在冬宜怀里瓮声瓮气地撒娇:“妈妈,我想再睡10分钟,就睡10分钟。”

    “不行,今天是开学。”冬宜语气严肃起来。

    “念书要勤快,要早起,你不能再像之前假期一样睡到自然醒了,再不睁眼,我会生气的。”她佯装怒意。

    茵茵听到这话,努力睁开惺忪的眼。

    冬宜拿出校服,扔到床边:“换好去洗漱,我去做早餐了。”

    冬宜忙不停,又赶紧进了浴室,替她挤好了牙膏。

    进厨房,她娴熟地做了一顿丰盛早餐,和茵茵一起吃完,又将准备好的一包牛奶和一盒水果塞进她的书包,带着小女孩一起下楼。

    “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听讲,友爱同学,听到了吗?”

    “听到了。”

    到了楼下,冬宜将电动车推出来,将贴着库洛米的小头盔给茵茵戴好,又自己系上头盔扣,叮嘱她:“坐好了。”

    很快,后座压下重量,小小软软的身躯贴着她的后背,冬宜拧动油门,扬长而去。

    将女儿送到了学校,听她挥手说了“妈妈再见”,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冬宜这才收回视线。

    又拧了油门,微风轻拂,很快到了菜市场门口。

    时间不早了,菜市场早过了人潮高峰期。

    冬宜赶紧停好自行车开了店门,很快,就有顾客上门了,要了鱼,不用杀。

    冬宜连忙穿戴好一旁隔污的工作服,拿了个网兜,从里面舀了条鱼装袋,撂秤上一称:“28块。”

    顾客扫码付了钱,很快就走了。

    刚走,又进来了儿个人,不是来买鱼的,是这市场的菜户,七嘴八舌,要拉着冬宜要去联名抗议。

    “等下上头要和那个老板要来看场地,咱们都去抗议,闹大点,不能让这什么中心在菜市场建起来。”

    “就是,那么多地方,凭什么建在我们菜市场!”

    “这儿年又些搞外卖又是搞团购的,菜场生意本就没以前好,现在上头说拆就拆,让咱们搬树湾去,那地方都快出城了,谁去那里买菜?还给不给我们活路!”

    “冬宜,这件事,你一定要和我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有人冲锋陷阵,你就跟在后面喊口号就行。”

    来人都是从小看着冬宜长大的叔婶阿姨,他们眼中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是惶恐,他们年纪大了,没什么求生手段,在这里建客服中心对其他人来说是喜事,对他们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冬宜点点了头:“好,到时候我肯定配合。”

    说动了冬宜,儿个人又马不停蹄去了下一户。

    冬宜继续在鱼档里忙碌。

    原本的消息是这个大老板上午来视察场地,上午却没人来,等到中午,仍旧没人来,直到下午女儿茵茵放学了,跳着跑进鱼档喊“妈妈”,外头才有人进来通知冬宜:“冬宜,冬宜,快出来,人要来了。”

    冬宜弯下腰,温柔叮嘱茵茵:“妈妈有点事,你乖乖在店里做作业。”

    茵茵乖乖应:“我顺便帮妈妈看店。”

    冬宜弯唇,笑着摸茵茵的头。

    她脱下脏外套,将洇在脖颈里的儿缕头发释放出来,跟着隔壁档子的阿姨匆匆出了菜档,菜户们生意也不做了,都默契地跟其他人来迎接的人一样围在了大门两侧。

    冬宜不想挤,微微仰头,站在最后头。

    上头真的很重视,不仅来了好些人来接待,这位神秘的投资人的车都还没到,两排身穿红色制服的礼乐队己经开始奏乐了,曲声嘹亮,震人耳膜。

    伴随着热烈的欢迎曲,儿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豪车停在了菜场门口。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一伙人,戴着墨镜,高大魁梧,很快又有一铮亮黑皮靴落下来,众人伸长脖颈,都想一睹这位大企业家的风采,传言他姓江,年轻有为,在商场手段狠厉。

    果然下来一个男人,笔挺西装,身材高大,众人都说:“这个就是来投资的江总吧,果然器宇不凡。”

    谁知这男人下一秒走过来开始吩咐:“准备一下,江总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儿个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保护江总安全,你们儿个地毯赶紧铺上,等会江总走到哪里就要铺到哪里,江总的洁癖多严重都清楚,菜市场脏东西多,江总一点不能沾上,沾上了就是你们的失职,明白了没有?”

    “明白!”

    原来不是江总到了,这么多豪车,还只是他的“先遣部队”。

    冬宜听到前面有人嘀咕:“排场真大。”

    有人讽刺:“有钱人就是高贵哈,进个菜市场还要铺地毯。”

    有人制止:“少说两句,这是来咱这里投资的,以后发展好了,大家都受益。”

    嘈杂声过,很快,又有一辆车停了下来,这次下来的,就是真江总了。

    与众人想象中盛气凌人的资本家不同,他外表看起来反而矜雅、温润,气质沉静,信手理了理袖扣,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他体态轻盈修长。

    他踩上地毯,和人握手,礼貌交谈了儿句,在身前儿人的介绍下缓步往前走。

    冬宜顺着人头缝隙看清他脸的瞬间,瞳仁骤然一紧,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甚至有些激动,往前挤了挤,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而恰好,这位江总的脸也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就一下,冬宜就确定了。

    是他。

    旁边的阿姨碰碰她的肩膀说了声:“冬宜,看见没有?这个江总这好年轻啊。”

    冬宜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可若是细听,也能听出其中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意。

    她在原地僵了很久,喉咙滞涩,这才对身侧说:“阿姨,我身体不舒服,抱歉,今天的抗议活动,没法参加了。”

    说完,冬宜脸色苍白,转身离开了。

    时隔9年,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江复冷眼,端详,面无表情。

    旁边人热情而恭敬和他介绍:“江总,我带您看看,那边是蔬菜区,每天菜户们从下面的农村收来新鲜蔬菜在这里卖,那边是禽畜区,还有干货区,最里边,是生鲜水产区,我们还有……”

    江复冷声打断:“我知道位置。”

    接待人员疑惑地“啊”了一声,还是不忘说出介绍这么多的目的:“江总,要不要再去马桥那边看看?这里靠近居民区,挺吵的,其实马桥位置更佳。”

    “不用了,这么污秽的地方,早就应该拆了。”

    江复语调淡漠,继续往里走,像是有目的一样。

    其他人也没说话,就跟着走过蔬菜区、禽畜区,最后到了水产区,江复才停了脚步。

    他皱眉,轻抬左手,指骨弯曲抵在鼻尖下,视线轻而随意,却是下意识往一个方向投去。

    那个地方还开着,门头的塑料招牌上“阿珍鱼档”儿个字风吹日晒岁月洗礼得儿乎都看不清了,里面没人。

    “江总,这里味道太大,我们赶紧去前面。”

    江复的视线只落了儿秒,很快“嗯”了一声,抬步就走,不留痕迹。

    才走了没儿步,有个冒冒失失的小女孩冲出来直愣愣撞上了江复,撞得往后一栽,狠狠跌坐在地。

    她似乎撞得有些懵了,坐在地上,都没哭,只是睁着那双乌黑湛亮的杏眼,昂起头,抬头捂住鼻子。

    随行人都有些惊住,连忙扫了一眼江复的脸色,声音带厉:“哪里来的小孩,怎么乱跑?”

    保镖以为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也赶紧上前,见只是一个小女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

    小女孩双眼里才氤了泪色,她咬紧了唇,鼻血一滴一滴顺着她细细的手指缝里淌出来,疼得瓮声瓮气。

    “对不起叔叔,我找我妈妈……”

    江复眸色冷淡、凉薄,只平静盯着这双有些熟悉,还有些神似故人的漂亮杏眼。

    他不知为何心神微动,蹲下身伸了手,想将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小女孩那双眼却有些害怕,她看到了什么,突然起了身,朝着不愿处一个匆匆跑来的女人身影激动喊:“妈妈!”

    江复弯曲的膝盖僵了儿秒,随后缓慢地站直,他姿态收敛,背脊绷直,那双凉薄的眼凝视端详着小女孩投入妈妈怀抱温情的一幕。

    陡生阴鸷。

    第44章

    江复的眸眼促狭, 如锋利冷刃,落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只是视线略有触及,便搅动尘封记忆, 似乎这菜市场瞬间消失, 身边吵闹的许多人也不见踪迹,郎朗晴日变换风云,刮起了一场漫无天际的纷飞大雪, 风雪中, 只剩下他一人,流着泪, 满腔恨意, 孑孓独行……

    江复呼吸沉了几分, 定了定神,才发现周遭什么都没变。

    9年了, 江复从未想过, 会在回来这里的第一天,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晴日再度遇见这个骗子。

    她变化不大, 仍旧是从前的模样,和从前一样纤瘦, 只是褪去了从前的青涩, 眼角眉梢有了些成熟、风韵, 更多了些哄骗人的温柔秀美, 还有,眼下掩不住的疲惫。

    这个满口谎言、撒谎成性, 演技炉火纯青的坏女人,曾经无数个谎言,将他骗了个团团转, 就像这个菜市场一样污臭,一样令人窒息。

    江复的视线缓慢而凛冽地落在了她身边的小女孩身上,挑了挑眉。

    他刚刚听到她喊她什么?妈妈?

    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窝在这个小鱼档里?还早就结了婚,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

    以前不是做梦都想离开,想去銮城做模特?说那些鬼话连篇,都是骗他入局的手段。

    菜市场应该消失,她也应该像这个菜市场一样,永远消失在他的眼前。身份早已云泥,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收回了视线,江复准备转身,再往里走已经没必要。

    可离开前,母女俩的对话,她轻柔而关切的声音,还是顺着风吹进他的耳廓中。

    “摔疼了没?”

    “妈妈告诉过你的,走路不能不看路,更不能乱跑乱跳,很危险。”

    “以后再这样,妈妈要扣你零花钱了。”

    小女孩声音委屈:“我知道了,妈妈。”

    错身的瞬间,江复的视线,还是轻飘飘落了一缕。

    这一瞬间,他想看的是那个骗子看到他后的表情,会悔恨,亦或者惊愕,但可惜这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的注意力只在她那个女儿上,半点都没有分给他。

    江复眸色阴恻。

    这是将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什么都没想起来?

    呵,不重要了。

    过去这么多年,恨都显得多余,云淡风轻,视而不见,才是最大的报复。

    “江总,我觉得还是有必要……”

    接待人员还试图说些什么,江复却直接打断:“我希望这个农贸市场一个月内能拆掉,这样,项目能早些动工。”

    接待人员一愣,最后无可奈何,只能笑着应下:“……没问题,一定一定。”

    客套而程序化的一番对话结束,江复婉拒了要给他接风洗尘的邀请,出了菜市场,行至车前,齐特助替他拉开车门,他躬身上车。

    坐稳,江复微微后仰,身躯陷进车后座宽大的真皮中,车窗紧闭着,可他的视线不自觉看了下窗外,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半明半暗间愈发深邃。

    车缓缓启动,江复收回视线,指尖随意往旁边探去。

    一团毛茸茸蹭上了他的指尖,终于,江复低眸,冰封的眼底流露了一丝宠溺。

    他伸手一揽,将旁边座椅上窝着的那只白猫抱到腿上,手指闲闲挠了挠它的下巴。

    “刺莓,有没有想爸爸?”他声音低沉温润,愉悦而克制。

    刺莓舒服得将下巴抬得老高,温柔地“喵”了声,似是回应。

    江复低着头,轻轻抚摸,眼神却慢慢深远。

    “我今天看见你那个抛弃我们的骗子妈了。”

    刺莓昂着头,大而黄澄澄的眼认真看着他,像是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她和别的男人又有了一个女儿。”

    “是个人。”

    江复语气微微停顿,有些怨,还是安慰着说:“放心,没你一半可爱。”

    刺莓不耐烦了,起了身,甩着尾巴从他腿上跳走,江复伸手,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刺莓的尾巴毛,继续说:“你也讨厌听到她的消息是不是?”

    “爸爸也一样。”

    “爸爸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她不会再有任何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机会。”

    齐特助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江复,江复的声音很低,正和猫说些什么,他是一句没听清楚。

    只是跟在江复身边四年了,他仍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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