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助理腹诽时,江复阴沉的视线,正好在后视镜里和他撞上。
他心里一惊,还以为自己的心理活动被boss听见了,谁知道江复只是淡声问:“住的房子收拾好了没?”
齐特助稳了稳心神,如实回答:“江总,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李特助在办。”
江复没有再问,只是又垂下眼眸,将手从不愿再让他抚摸的刺莓身上收回来,头懒洋洋靠上座椅,闭眼小憩。
早在要来清江的几个月前,李特助就已经提前到了清江县,根据江复的吩咐来买一套独栋别墅,要远离街区,要环境清幽,江复不喜欢噪音,李助理全部照办,又根据江复喜欢的风格重新装修,最后让人将里面的东西通通换了个干净。
此时,江复马上就要到了,李特助手持一块纯白棉布,头上全是汗,健步如飞,正带人紧锣密鼓穿梭别墅四处检查灰尘。
他一边检查一边吩咐身后的保洁员:“打扫一定要仔细,犄角旮旯里一丝灰尘都不能有,江总洁癖非常严重,生气的后果很严重,这份高薪酬能不能拿稳就看各位做事细不细心,明白了吗?”
“明白。”
他说着又看向管家:“人手不够的话,立即去招聘,薪水高没事,忌讳的是做事不干净,还有,在这里工作的任何人都不能抽烟,江总不抽烟且非常讨厌烟味。”
管家点头应:“我明白了。”
李特助又对管家说:“安排个人照顾小姐的饮食起居,添饭添水喂吃营养剂,还有,小姐毛长,一天要梳三次毛。”
管家愣了下,疑惑:“小姐……毛长?”
“嗯,小姐是只长毛猫。”
李特助面不改色回答完,又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厨师长,厨师长在哪!”
厨师长身后跟着两名厨师,匆匆跑过来。
“江总这个星期的食谱拟好了没?”
“拟好了。”
“赶紧拿给我看看。”
李特助接过厨师长递过来的食谱,仔仔细细检查上面的菜肴名称和所用食材,看得眉头都快拧得扭曲了。
“怎么这么多鱼?”
厨师长解释:“我们清江盛产鱼,爱吃鱼的人也多,所以和鱼有关的菜也多,我们几个做鱼可拿手了,保证好吃,江总一点腥味都吃不出来的,想着做几道咱这里的特色给江总尝尝……”
“是你想滚蛋,还是你想我滚蛋?”李特助说着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不是腥味的问题,是江总和鱼有仇,餐桌上见到就会发疯,食谱里不能出现任何鱼。”
李特助往下看,看得眉心一跳。
“这怎么还有一道土鸡炖鳄鱼。”
厨师长有点冒冷汗:“鳄鱼也算鱼?”
李特助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你看鳄鱼这两个字,再说它算不算鱼?赶紧换掉。”
“食材名字里带鱼偏旁的都不行。”
“还有鱼的同事,什么虾蟹贝,河里的海里的,全都不行。”
李特助又往下翻,目光定格在鱼子酱三个字上,眼前一黑。
“鱼的宝宝也不行!”
阿珍鱼档。
一个矮矮的小方桌抵在墙边,冬宜和茵茵一人一个小凳子相对而坐。
冬宜的魂好像被勾走了,手里明明在数钱,数着数着,又忘了数到多少,从头再来两次,第三次只开了个头,又忘记了。
“数到几了来着……”她无意识念叨着。
茵茵探过头来,拧着秀气的小眉头,一脸担心瞧了瞧冬宜。
“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好像不开心?”
女儿的问话,将失神的冬宜拉了回来,她轻轻笑:“我没事,在数钱。”
“可是你已经数错好多次了,妈妈,你有心事吗?”
茵茵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双湛亮黝黑的眼,小狗一样巴巴看着冬宜,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责。
“妈妈,是不是因为茵茵撞到了那个有钱的叔叔,茵茵给妈妈闯祸了!”
“不是。”
冬宜温柔安抚茵茵:“没有,妈妈在想以前的一些事情而已。”
听到这里,茵茵自责的神色才有所缓和,她将钱从冬宜手里拿过来自告奋勇。
“妈妈,我帮你数,你认真想以前的事情。”
茵茵低了头,手指灵活地翻动钞票,大声地数起钱来。
“10块,20块,35块……”
冬宜看着她,秀美的脸容浮了些笑意。
“冬宜,冬宜。”
外头有人急匆匆叫她,冬宜转头的瞬间,那人正好进门,是隔壁菜档的张阿姨,一进来就冲冬宜抱怨。
“那几个男的都是缩头乌龟,开始说的好好的,说什么在前面冲锋陷阵,让我们跟着去喊口号,结果一见到那个江总和几个领导,是没一个人敢出头的,都是放屁。”
冬宜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抚地让她消消气。
“我怎么消得下去?收到消息了,说是那大老板发话了,一个月内就要拆了,到那时候咱都得去喝西北风,冬宜,我喊了一些人,咱们联名去告,告到市里去告到省里去,我不信没王法。”
虽然冬宜也不想菜市场被拆,可她很清楚这块地是政府的地,这件事合规合法,只是不通人情,她劝说:“张阿姨,没用的。”
“那就这么算了?”
“冬宜,你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帮你妈重新把鱼档开起来吗?现在你妈也快出狱了,总不能等阿珍出来档子都没了吧?”
冬宜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冬宜,你好好想想吧。”
张阿姨失望地走出了鱼档。
冬宜沉默地坐了很久,才终于起身:“茵茵,关店回家做饭吃了。”
“妈妈,今天这么早关店呀?”
“是呀,因为妈妈要给茵茵做大餐。”
“吃什么?”
“吃鱼好不好?”
“好,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鱼,最香了。”
冬宜拉下卷闸门,牵着茵茵的手到了电动车前,茵茵自己戴好头盔乖乖坐上后座,冬宜娴熟地避让着开了出来。
迎着夕阳和轻柔的春风,冬宜载着茵茵往家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以龟速远远缀在后头。
齐特助开着车,脑子是一团乱麻。他实在是想不通后座的boss又抽什么风,明明车都离开菜市场开到了别墅门口,明明他都拉开车门下了车,一扭头又上来,吩咐他调转车头回到了菜场门口。
然后就是等,等这个年轻女人,骑电动车载着女儿从菜市场出来,才吩咐他:“跟上去。”
还强调:“不要让人发现。”
齐特助心里叫苦不迭,这么大一辆豪车,又不能隐身,不能让人发现真的很难做到的好吗?
但是boss发话,他也只能照做,就远远的,龟速跟在后面。
江复全程没说一句话。
直到那女人停下来,直到那个小女孩下车,直到眼睁睁看着她把电动车推进门,门关上,江复的视线,都不曾挪开。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的视线淡漠,却专注,一直盯着那扇门。
最后一直等到暮色时分,湛蓝的夜色席卷了这条街,两旁的路灯逐一亮起,江复才终于收回视线,他将身体轻缓地砸进后座里,以气音喟叹一声,手指狠狠揉着太阳穴,似乎很溃败。
好烦。
最后,江复缓缓睁开眼,淡褐色的眼眸里情绪太冗杂,齐特助听到江复嗓音低沉着吩咐他:“帮我做一件事。”
“江总,您吩咐。”
“刚刚那个撞我的女孩还记得吗?”
“记得。”
“她妈妈,嫁给了哪个男人,去查一下。”
第45章
齐特助头往后扭着, 嘴微微张大,脸上的错愕一览无余。
江复已经收敛了视线。
“回住所。”他开了车窗,眸子冷情, 视线落窗外, 已经看不出情绪。
齐特助微微颔首,启动车辆,缓缓离开。
车进别墅, 李特助管家厨师保洁齐刷刷站着夹道欢迎, 就见这位传闻中苛刻狠厉的江总下了车,怀里抱着一只普通的长毛白猫脚步急促走进来, 李特助扬起微笑, 赶紧跟上前来交代:“江总, 饭菜已经备好了,您是想先吃饭还是先……”
“今天没什么胃口, 不吃了。”
江复声音清冷, 又稍微侧头问:“我的房间是哪一间?你们不用上来了,我自己过去。”
“二楼左边第一间。”
江复“嗯”了一声, 这才转身说了句:“今天都辛苦了,大家早些休息吧。”
说完, 他已经收回了视线。
众人忙活一天, 注意力高度集中了一天, 以为江复的来临会是一场残酷的大考, 没想到白紧张一场,什么都没发生, 只目送他清隽挺拔的背影缓步踏上楼梯。
直到身影消失,所有人绷直的背脊,才默契地, 陡然松懈下来。
开了房门,刺莓早已在他怀中安分不住,拳爪乱伸,挣扎得起劲,江复弯腰,将它轻放在地,关了门。
他心烦意乱,将手机扔上沙发,屏幕还亮着,又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衣物架上,走到落地窗边,背影落寞。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刺莓踮着脚尖,优雅跳上了沙发,巡视一般在它的新领地里走来走去。
它柔软的爪垫踩上手机屏幕,正中搜索框。
肥美的猫身移开,屏幕上显示出满满的历史搜索记录。
——如何当爸
——如何当后爸
——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后爸
——如何当好一位合格的后爸,赢得孩子的心
……
老房子,灯火温馨。
冬宜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茵茵已经洗好碗筷开始盛饭了。
她解着围裙放在架子上,看着女儿眉眼温柔,不吝惜夸赞。
“茵茵真棒。”
茵茵被夸了,也骄傲昂了头:“谢谢妈妈。”
母女俩相对而坐,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冬宜今天做的青椒鱼,汤汁美味,浸裹了青椒的鲜辣,茵茵吃得满足极了。
冬宜又舀了一块鱼肉去她碗里,问:“第一天上学,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哦,交到了好儿个朋友,我告诉她们我妈妈是模特,她们都可羡慕我了。”
“不过……”茵茵话语一顿,语气失落起来,“她们问我爸爸是做什么的,我回答不上来。”
“妈妈。”茵茵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又问,“我爸爸是做什么?”
冬宜一怔:“你爸爸……”
她也答不上来。
茵茵微微皱着眉头,小心翼翼问:“妈妈,你是不是和我爸爸离婚了?”
我记得小时候我见过爸爸,后来回到妈妈身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他长什么样子,我也想不起来了。”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落寞。
“这个……”
“妈妈,如果不幸福,离婚了茵茵也会为你高兴的,茵茵就是想知道,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冬宜沉默了很久,最终抬头:“茵茵,我不想骗你说你爸爸很好很爱你只是忙只是无奈,他一点也不好,他一走了之,将你抛下,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茵茵眼里的失望不是假的,她低下头,声音也低落悲伤:“我就知道。”
冬宜看着这样的女儿很自责,她不知道这件事上是不是应该需要撒谎,她有些手足无措,可是下一秒,冬宜又看见女儿扬起笑脸。
“但不要紧,我有妈妈,还有婆婆,茵茵很幸福。”
茵茵看着冬宜,郑重地说:“要是妈妈遇到让你幸福的人,也可以答应哦,茵茵不会小心眼的。”
冬宜轻轻笑了。
虽然照顾一个孩子很累,手忙脚乱,时常会崩溃,但女儿越长大,就越懂事,总会让她感觉温暖,她点头:“好。”
“那样我也会有一个后爸,一个新的爸爸,以后朋友们再问我,我就不会回答不上来了,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回答他们,我爸爸是干什么的!”茵茵沉浸在了想象里。
吃完饭,茵茵抢着替冬宜洗碗。
才8岁,脚下踩着小板凳,水池堆满了洗洁精的白泡泡,一个个碗被她涮得白白净净。
茵茵很独立。
昨天冬宜骑电动车送她去了一次学校,今天,她就已经早早出门步行去上学了。
冬宜则比她起得还要早得多,无利不起早。
从六点多一直到早上十来点,冬宜才算稍微消停下来。
刚坐下来喝了几口水,冬宜的鱼档门口,就冲来了儿个人,还是昨天那群叔伯阿姨,脸上洋溢着激动,在她面前亮出一个手机屏幕,上面的男人西装革履,神情冷沉。
“冬宜,你看看,你看看这是谁?”
“这是昨天来咱这那个大老板,腾江科技的创始人,你看看叫什么名字?叫江复!江复!”
冬宜的心颤了几秒。
“昨天来咱这我就感觉眼熟,一搜,还真是他,冬宜,这个江总就是以前在你家卖鱼的那小子!”
冬宜不耐烦打断:“我不认识,和我没关系。”
为首的叔急了,嚷嚷起来:“你怎么能不认识呢?当年你妈去医院做手术,他和你一起,在菜市场卖了好儿个月的鱼,咱可都看在眼里的,现在他发达了,有钱了,点名要拆咱菜市场,这件事情你得负责。”
冬宜听不下去了,眼一瞪,“蹭”的站起身来。
“我负责什么?别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什么江总,就算他真的是当年那个江复,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就算碰着面,也是比陌生人还不如。”
“这件事铁定就是和你有关系,我们和他无亲无故的,除了你还能有谁,他这么为难我们,这事肯定就是你引来的!”
那叔指着冬宜的鼻子,越说越激动,还是旁边一个阿姨急急忙忙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