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看她女儿放了学来鱼档,背着大书包跑跑跳跳扑她怀里,她抱住她女儿,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还可见从前的俏皮灵动,记得她扑到他怀里,好似也是这么笑的,她对那个男人呢,是不是也会这样笑?
江复的视线像阴钩,淬了毒,从暗处悄悄投射过去,并不灼热,而是带着森冷的寒意。
曾经一起做过的事呢,是不是也一样样和他做?
想到这里,胸腔像长了条毒蛇,盘踞缠绕,伸长蛇信,最后狠狠来上一口,是令人发狂的疼,混合阴暗的腐涩,骨髓也生细针,折磨得他疼痒难忍。
江复指骨狠狠紧捏又骤然松开。
淤积的血色被释放,白皙修长的指骨薄红欲滴。
结了婚,和别的男人生了女儿又如何?
他不在乎了。
那个男人不足为虑,一笔钱打发掉就行了。
重新掌握财富之后,他才明白,钱真能使鬼推磨。
他现在就想看她处心积虑,费尽心机,挖空心思,给他精心设计一个弥天大骗局,只要她像之前一样,用她精湛绝伦的演技取悦他,就行了。
第47章
老厨房里从早就开始冒烟火。
新相好今天五十大寿, 陈梅是十八般武艺统统使上,煎炸烹煮轮番上场,锅碗瓢盆叮里哐当, 吵得热火朝天, 殷勤地要向男友展示她这一手好厨艺,这一身好贤惠。
也不怪陈梅殷勤,这几年身体不好, 没出去找过事, 一直都在吃老本,儿子又是个没出息的, 三十好几了, 整天不是在外头打打流, 就是搁屋里啃啃老,浑身摸一摸, 能掏得出几个钢镚就算本事了。
就这, 竟然还有人眼瞎瞧上了他,找他要彩礼要房, 想到儿子这德行,和车房彩礼打包居然也能推销得出去, 陈梅抱孙子的心也动了。
新找的这个男朋友手头有点小钱, 开大货车, 早就丧了偶, 只一个女儿,那女儿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 花不着她爹的钱了,正好哄过来,给儿子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为这,她几乎是捏着鼻子讨好这个相好。
锅铲子碰着撞着,锅里鸡肉翻动,炒着菜,陈梅的心却飞了,不禁回忆起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越发觉得自己的命不好。
找的男人是个早死鬼,生的儿子是个糟钱筒。人生曾有两次逆天改命的机会,可惜,老天都狠狠戏耍了她一番。
第一次,是10年前,她将曾经的破产的主家少爷接到家里,妄想人家爹东山再起后念一念她危难相助的恩情,没想到东山没起得来,嘎嘣一下死了,她的发财梦也醒了。
第二次,是她早些年在曾经的主家干活攒下了不少的金器,金价第一次上涨时,儿子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谗言,说不久后就会跌,她慌不着路,一股脑给它卖了个干干净净,结果金价水涨船高,再也没下来过,这几年,卖掉的钱也用了大半了。陈梅夜里躺床上睡不着,都会算当年那些金子要不卖,搁现在能换多少钱。
一想到这些事,陈梅就心烦气短,锅铲都挥得大力了些,要不是因为这样,她哪里还用得着50多了,还来讨好这个一身烟酒臭的老男人。
不过人是需要比较的,一想到隔壁的死对头宋珍,陈梅的短气,又能吁得长点了。
她陈梅,怎么着也比宋珍的命好。
先是找的男人成劳改犯,后来她又成劳改犯,生的女儿一个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另一个倒是回来了,嗬,年纪轻轻居然还带了那么大个女儿,也不晓得在外头被哪个野男抛弃了。早在十年前她就预测过,这小骗子不是个安分的,以前才十七八岁,就晓得勾引她家住着的那个傻少爷,长大了更是不得了。
陈梅挥着锅铲,想到有人比她过得惨,心里又畅快多了。
外头客厅响起了开门声,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是她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子回来了。
陈梅垮着一张脸,操起锅铲冲出厨房就是一通数落。
“你个死小子死哪去了,说了今天你蔡叔过生日早点回来帮忙,你倒好,一大早没个影……”
陈梅话还没有说完,张志强就冲过来“妈妈妈”了几声,激动得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
“妈个什么妈,天天就知道喊妈!”
“妈,咱家要发财啦!”张志强的舌头在经历了几十秒的打结后,终于是捋顺了,慷慨激昂吼出了这句话。
以前听到“发财”两个字,她浑身的血液,都要配合得沸那么一沸,如今陈梅却只是翻着眼皮古怪地讽笑了一声。
“呵。”
老天戏耍人的把戏,她早就已经看淡了看开了厌倦了,早几年她还会怀疑这么多年没发财是祖坟位置没选好,活到五十多岁,陈梅从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她这辈子就是没有这个命。
“怎么?你中彩票了?”
“不亚于中彩票!”张志强瞠着一双眼,珠子都像是快要掉出来,他握紧陈梅的手腕,激动而高声地告诉她,“妈,你还记得十年前你收留的那个少爷吗?那个江复,他现在是大老板了,比他爸当年还要有钱得多,妈,妈妈,妈妈妈,咱们家要发财了!”
“江复……”陈梅像是陷入沉思,嘴皮子卷曲着,从喉咙缝隙里挤出这两个字。
“是啊,妈,你看,腾江科技,来咱们这里投资的那个腾江科技,就是他的,他现在是大老板了!”
陈梅接过张志强的手机,手里的锅铲冷不防、“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和张志强的激动截然不同,陈梅现在,只有被老天第三次戏耍的深深的恶心感。
恶心得她快要反胃,几乎都要站不稳,身躯摇晃了一下,后退两步扶住了椅子坐下来,才没有生理反胃得吐出来。
张志强脸色一愣,忙过来扶她:“妈,我知道你开心,但也别太激动了啊。”
陈梅只是捂住胸口喘粗气,喘了快一分钟,才终于将这股子气给喘匀了。
她现在只是恨,恨她怎么会生这样一个没用且愚蠢至极的儿子。
陈梅几乎是吼着质问:“你告诉我做什么?”
张志强不明白陈梅在恼怒什么,被吼了,倒还有点委屈。
“咱家要发财了,这好消息,我不和我亲爱的老妈分享,我和谁分享?”
陈梅只觉得无语至极:“江复发财,和咱家有屁关系?”
“怎么没关系?当年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他指不定就被那些债主抓住卖到东南亚去了,咱家对他那么大的恩。”
如果收留到他自己离开,那也确实是恩情一桩。
坏就坏在陈梅想起来,当初一得到他爸死了的消息,她就毫不留情将江复赶出了门,后来那些讨债的来找上门,她还乐呵呵把他卖了。
“他不恨我们就是好事了。”
“当初咱不是编了个借口吗?他又不知道是因为他爸死了才把他赶出去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家也是对他有恩。”
陈梅有些恍惚了,沉默了。
“妈,你知道在他手底下干活工资有多高吗?我一朋友的舅舅,就在他那干厨师,说是拿的工资是外头的三倍不止,你说我和江复这交情,我要去他那里干活,他不得给我开五倍啊?”
“你和他有什么交情?”
“怎么没有?那时候他住咱们家,我像罩弟弟一样罩着他,他志强哥志强哥的叫我,叫得多亲热,我俩那时候关系好得穿同一条裤子都不为过。”
陈梅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张志强,毫不留情戳穿他。
“你什么时候和他穿一条裤子过,我当初将他收留在我们家,你嫌弃得不行,人还没来,你就撺掇着让我将他赶出去。”
“我那是开玩笑的!”
时隔十年,张志强此时终于对陈梅当年接江复回来的举动竖起大拇指。
“妈,不得不说,你还是有远见的,你怎么就能知道江复今天会发达呢?”
陈梅只想翻白眼,如果不是张志强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她甚至都觉得这个蠢儿子是在阴阳怪气她。
“妈,他们那里在招保安,我这就应聘去。”
张志强火急火燎往卧室里冲,拉开衣柜门,飞纸片子一样将他那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往外掀。
“妈,有没有‘撑头’点的衣服,我去那里应聘,指定要见着见复,我可得穿好的,不能丢了面……”
从早上六点,阿珍鱼档开门起,江复就坐在了落地窗前。
带了他那只珍惜得不得了的懒猫。
李特助汇报总部工作的时候,他的背脊就往后靠着,双腿微微交叠,姿势舒展闲适,那只猫困了,躺在他的腿上睡大觉。
江复他修长分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猫颈,微狭着眸,视线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下方不远处,阿珍鱼档门前的那个女人身上。
也不晓得他到底是哪里来的瘾,坐在这里,能一看看一整天,偶尔唇角会微微舒展,偶尔,脸色又会阴沉得像是要杀人。
李特助心里打着鼓,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江总,项目进展汇报完毕,您有什么指示吗?”
江复却好像根本没听他刚刚在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着猫,视线阴恻恻。
李特助试探性地叫了声:“江总?”
江复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下方,嗓音倦怠:“我现在不想关心这个世界,我只想知道我的猫在想什么。”
他明明在说猫,可视线从头到尾没挪开过一秒,也不知道他说的猫是腿上这只,还是鱼档里捉鱼那只。
不过,李特助特别识相,微笑回答:“那江总,我就不打扰您看猫了。”
说完,李特助转身出了门去。
刚走没多久,乔特助接力赛一样又来了。
两人来这里,忙得跟个陀螺一样转不停,只有江复悠闲地坐在这里玩偷窥这么见不得人的事。
乔特助走到江复的身后,颔首汇报:“江总,您让我查的那位冬小姐,并没有任何婚姻关系。”
“孩子哪来的?”江复的眉心微蹙了一瞬,“未婚先孕?”
乔特助犹豫了一下:“可能是。”
“那个孩子呢?”
乔特助又递上来一纸资料,回答:“这是那孩子的入学记录。”
江复接过来,看着资料上茵茵的寸照,眼睛很亮,一抹明媚的笑容,像极了她。
什么男人值得你未婚先孕,这样艰难地独自带孩子!
江复有些恍惚,恍惚后,便是肆意生长的嫉妒心。
继续往下看——
姓名:程茵
年龄:8岁
出生日期:2017年6月15日
2017年6月?
江复的眸眼骤然促狭起来,手指一紧,轻而易举捏破了这张薄纸。
他将腿上的白猫放地上,身上的猫毛都来不及抖落,面色冷沉,往外冲去。
乔特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是亦步亦趋跟上来。
“江总,是回别墅吗?”
“去菜市场。”
“菜市场?要不我先去和那里的负责人对接一下说您要去视察……”
“什么都不用,低调去。”
今早刚下过一场冷雨,菜市场经历了上午人流如织后是满地狼藉,泥水杂着菜叶,走哪沾到哪,然而,一向重度洁癖、平时沾染上一点灰尘就受不了的江复,竟然在泥水之中行走如飞,哪怕鞋面裤腿乃至袜子都溅上泥点子也丝毫不介意了。
就这样,江复到了离鱼档不远的地方。
仍是没靠近,只是单手插兜,认真而深沉地看着。
下午三点,那小女孩放了学,手里拿着把雨伞,嘴里“妈妈妈妈”地跑进了鱼档,江复也只是看着,乔特助也不明白他下来干嘛的,难道是在这里看得更真切些?
搞不懂,乔特助只觉得下过雨后这菜市场的味道很难闻,难闻得他站在江复的身后,忍不住拿手指抵了抵鼻子遮盖。
然而,江复冷不防的一声问话,让他浑身猛地一僵,手也从鼻尖处掉落下来。
“你看,那孩子像我吗?”
乔特助咽了咽口水,皱着眉瞪大眼,认真地注视着鱼档外那独自玩耍的小女孩。
先注视那孩子的眼睛鼻子嘴巴脸型,又掉头回来,打量江总的脸型嘴巴鼻子眼睛,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嘴巴张开又合上,停顿了快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他一阵疯狂的头脑风暴后,咬了咬牙,给出一个稳妥的回答。
“江总,可能是孩子还没长开。”
江复眼神慢慢变得阴郁,阴鸷,阴冷,甚至怨毒,他转了头,凝视着助理一字一句:“你的意思是不像?”
“不!我的意思,孩子太小,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出挺像他妈的!”乔特助激动又急切地回复。
江复的眼神正常了几秒:“嗯,孩子像妈正常。”
他看着不远处独自玩耍的小女孩,眼神竟然又从正常慢慢溢出来一丝不属于他的表情。
乔特助看呆了,这是阴晴不定,脾气古怪,手段狠厉的江总吗?
为什么他竟然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慈爱?
感觉下一秒就要跑过去蹲下来展开双臂冲着那小女孩喊“让爸爸抱抱了”。
乔特助小心的斟酌语气组织措辞:“江总,你怀疑那小女孩是您的孩子?不如我去帮您取几根头发,去做个亲子鉴定?这是最稳妥的方……”
他的话没说完,又看到江总的眉心一拧,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
“长得这么像,还用做亲子鉴定吗?”
“不用……”吗?
乔特助感觉背上冒冷汗,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神,甚至是年初体检单上5.2的视力。
他咽了咽口水,伸长脖颈,上上下下扫视小女孩,又调转头,小心翼翼打量江复,企图从这两者之间寻找相似点。
小女孩,瓜子脸杏核眼微塌小鼻子还有一个水润嘟嘟唇。
再看江复,瘦长脸,轮廓分明,窄扇形的细长眼,高挺鼻梁,薄唇。
不能说一模一样,也不能说毫不相干,但能说一句两模两样吧。
boss到底从哪里看出来这小女孩像他的啊?
他“望眼欲穿”看两遍了,也只能看出来他们俩都属于是黄种人。
乔特助沉默了片刻,只好说:“做了亲子鉴定,江总心里就更踏实了……”
江复面无表情扫过来:“你最近很多嘴?”
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