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浅淡地喟叹了一句。
怎么当年离开是等,现在回来了,还是要等。江复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他真是烦透了等待。
江复转了身,看着角落里的刺莓走过去,伸手将它揽起来往楼上走去。
一边走,一边传来他压低的清冽声音。
“见到妈妈很开心吧?尾巴翘得那么高。”
“爸爸也开心。”
“你说爸爸精心挑选的这身衣服,妈妈会喜欢吗?会不会有点太不稳重了……”
厨房里,三名厨师一致齐齐围住了李特助,幽怨极了。
“不是说江总不吃鱼吗?”
“不是说连鱼的同事都不行吗?”
“那碗爆辣鱼粉怎么回事?”
李特助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问题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捏住下巴:“其实我和你们一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感觉,江总自从来了你们清江后,他好像正常了点……”
说到这里,李特助的眉头拧得更深:“又好像更不正常了。”
boss的心猜不透……
江复差人送的礼品,在今天早上,终于被送进了陈梅的家里。
五六件,不算多,但件件精致昂贵,陈梅母子俩如获至宝,一件件拆着茶几上这些这些礼品盒,燕窝人参、茶叶丝巾,件件都让陈梅心潮澎湃,拎起那条丝巾迫不及待往颈子上试戴,还不忘问张志强:“妈戴着显气质吗?像不像有钱人家的太太?”
张志强竖大拇指:“不愧是我妈,雍容华贵,搁以前妥妥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陈梅被儿子哄开心了,笑得灿烂,连忙起身要去镜子前好好欣赏。
张志强倒是务实,忙掏出手机:“妈,我搜搜这值多少钱?”
搜完,张志强眼睛都亮了:“妈,光是这条丝巾都八千。”
“我早说要去找江复吧,他那么大一老板,我们又对他有恩,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喝了,你还偏不让,还好没听你的,不然我哪有工作,你哪有这么多的礼品收?”
陈梅本来对找江复这件事忐忑,如今被礼品说服了:“也是。”
不过她想起当年做的决定,还是悔不当初:“妈还是太心急了,早晓得江复现在这么有钱,当年真不该赶他走,其实那时候江老板给的钱还挺够……”
话只说到一半,陈梅说不下去了,只剩了深深的懊恼。
“妈,当年他家欠那么多钱,他爸又突然死了,谁也想不到他会有今天啊?是我我也赶走了,怪不得你。”
不过。
陈梅又想到当初和江复一起在鱼档里卖鱼的冬宜,还是忍不住担忧。
“欸,强啊,咱家隔壁那小骗子不是也回来了吗?记得他俩那会挺黏糊的,你说江复会不会还被那小骗子勾走……”
张志强想也没想就摆手。
“那绝对不可能,别说冬宜现在还带一女儿,就是都单身也不可能,我是男人,我还能不了解男人吗?那有钱了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啊,就是明星都不在话下,我要像他这么有钱了,我还吃什么回头草,现在这个我都不要了,我指定娶女明星当老婆啊,老子要娶两个……”
陈梅被逗乐,笑着“嘁”他:“没我给你忙活,你娶一个都费劲!”
“那还不是因为我没钱嘛!”
“没钱”这两个词,张志强说出口轻飘飘,但还是像根针,深深刺痛了陈梅。
她瞥着眼叹息一声,解下这条昂贵丝巾,看着桌上这些昂贵礼品,心里仍旧埋怨。
“其实这些虚头巴脑的贵是贵,但没啥用,江复要是把这些东西换成钱送来就好了……”
中午十二点,冬宜骑着电动车又准时到了别墅外。
这次带来的餐食仍旧敷衍,菜市场门口小餐馆里随意炒的几个菜,不过口味正常了,没放什么辣椒。
江复也不挑,冬宜带什么来,他就吃什么,只不过,还会另备一份餐食,让冬宜陪他一起吃。
冬宜不明白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他聘的大厨做的菜口味胜过路边小餐馆很多倍,偏偏乐此不疲。
江复反常的举动,甚至让她自恋地觉得,他绕这么大一圈,并不想怀念当初的口味,只是为了让她陪着一起吃饭而已。
他图什么呢?难不成还没打消之前的心思吗?
冬宜蹙了蹙眉。
吃完饭,她没做任何逗留,很快骑着电动车回了鱼档。
傍晚,冬宜载着放学的茵茵一起回家,刚正准备上楼,却有人从后叫住她:“冬宜,冬宜。”
冬宜转身,见着来人,绽开笑意:“开姨。”
开姨兴冲冲跑过来:“有件事,早上你来买粉我都想和你说来着,那个点实在太忙,等我得空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个不错的男孩,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冬宜拍了拍茵茵的肩膀,示意她先上楼,这才回绝道:“开姨,我现在没有相亲的心思。”
“我知道,你们年轻女孩子,一听到相亲就害怕,怕介绍到那些歪瓜裂枣,你放心,那些歪瓜裂枣我都看不上眼,开姨不会介绍这种人给你,我介绍的这个男孩很优秀,长得也帅气,同你般配极了,是个摄影师,也是銮城回来,你要不要去见见?”
“开姨,茵茵……”
“茵茵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开姨都清楚,我都和那男孩说清楚了,人家根本不介意,说要是你们两人有缘分,他愿意当茵茵的爸爸,同你一起抚养,冬宜,你也二十七八了,说句现实的,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不能为了雪,为了茵茵,耽误自己的事。”
冬宜思忖了许久,妥协地点了头:“好。”
*
“妈妈,你要去相亲吗?”
冬宜一进门,茵茵就跑过来迫不及待发问。
冬宜抿了抿唇,一边换鞋一边答:“嗯。”
“茵茵会不开心吗?”
茵茵摇了摇头:“我不会不开心,有多的人来爱妈妈,我会为你开心。”
冬宜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可很快,却听她嘴里蹦出一句脆生生的:“但是那个叔叔,可能会不开心。”
“叔叔?”
“是啊。”茵茵点头如捣蒜,“就是昨天说是我爸爸的那个叔叔。”
冬宜的神情古怪了几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我感觉,他也很爱妈妈,我看得出来。”
冬宜无奈地扬了扬眉,伸手指弹了下茵茵的额头:“小鬼,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当然知道,妈妈,我说了,你别拿我当小孩。”
冬宜将菜拿进厨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冬宜将刚拧开的水龙头拧上,快步走到门口打开,却不成想,门口站着的,是不请自来的江复。
他身姿清隽如竹,肩线利落,袖口挽起得恰到好处,隐约可见臂上盘虬的青筋。
冬宜拧紧眉头,困惑地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今天你一直来回往返,肯定也累了,我正好没事,与其等你,倒不如直接过来吃饭。”他说着,语气微有停顿,“正好来怀念下,曾经住过的地方。”
见冬宜仍旧没动作,江复轻声:“不请我进去吗?”
冬宜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还是侧过身去,给他让了位置。
他很熟稔的像从前一样,拉了旁边的柜子要找拖鞋,却被冬宜阻止:“直接进来吧,你的那双,被我扔了。”
冬宜已经转了身去,交代:“饭还没开始做,你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会。”
江复指尖微顿,直了背脊走进门来。
环顾四周,仍旧与九年前别无二致,这里装着关于两人的,是比鱼档更多的记忆,视线稍有触及,便如同电影放映一样,一幕幕重现眼前,江复深深吸气,心尖漾起阴晦的酸涩。
厨房哗啦啦的水声,拉回江复恍惚的思绪。
他缓步走向厨房,透过玻璃门,只看见她清丽的背影,围裙带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随着她洗菜的动作轻晃,西斜的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光晕也柔美。
江复浅浅吁气,淡褐色的眸眼慢慢垂下,心脏像是复了跳动,是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从胸腔震到指尖的酥麻。
冬宜一扭头,骄狞地瞪他一眼:“愣在门口做什么,过来帮忙。”
她是不会允许自己做菜的时候,有人闲在一旁光顾着看的。
江复弯了弯唇,嗓音有些哑,像从前一样开口问:“我做什么?”
冬宜回了头,拿了个沥水篮,一样一样往里面装菜:“青菜择了,土豆削了,豆子剥了。”
装完,她递给门口的江复:“去吧。”
江复心满意足,从冬宜手里接了一篮子菜饭桌旁处理起来。
冬宜又开口:“茵茵,你扒蒜。”
茵茵小跑到门口:“我妈妈,扒几个。”
“一个就行了。”
茵茵从篮子里挑了个顺眼的蒜,和江复一起到了饭桌旁。
她眨巴着眼看了下厨房里正忙着切菜的冬宜,又调回了头,压抑不住好奇心。
“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想要做我的新爸爸?”
江复愣了下,手里仍旧一丝不苟地刮着土豆皮,直言不讳。
“是。”
“叔叔,我妈妈说你们以前是情侣是不是?”
江复点头:“嗯。”
“上次你和妈妈见面,她回来眼睛好红好红,好像哭过了,叔叔你以前是不是辜负我妈妈了?”茵茵攥紧拳。
江复心里一刺,想到往事,他语气黯了几分:“哪有?是你妈妈辜负我。”
作为冬宜的绝对拥护者,茵茵自然不信,她皱起秀气的眉头:“不可能,如果我妈妈辜负你,你怎么还喜欢她呢?”
这个问题,倒实实在在将江复问倒了。
他目光远了几分,又透过玻璃门,认真定格在冬宜忙碌的身影上。
被辜负,他自然尝试过不要再喜欢,甚至用恨意填满,恨她骗他,恨她巧言令色,恨他珍惜的一切原来都只是个无数的谎言堆砌。
可再见她,明明身体还恨,心却率先臣服了。
原来恨来恨去,压根不是恨她骗他,恨的从来只是她没那么爱他,恨的是被骗了,还不由自主想爱她。
江复收敛视线,轻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喜欢被她骗。”
“就算骗我,也要骗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茵茵的眉头皱得更深,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叔叔也像妈妈一样,说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骗人也不能半途而废吗?”
“别人可以,她骗我不行。”
茵茵更不懂了,她歪了歪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既然你没有辜负我妈妈,那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什么秘密?”
“我妈妈要去和别人相亲了。”
第53章
“相亲?”
江复唇间“摩挲”这两字, 手里仍旧在择菜,神情无澜,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分明手里捏着的是柔嫩的菜根, 指节却已泛白,刚想细问,厨房的玻璃门被推开, 冬宜站在门口, 那双漂亮杏眼投出的眸光往两人身前一打量:“好了没?”
茵茵忙下了凳子,邀功一样举起手里白花花的蒜瓣:“妈妈, 我把蒜剥好了。”
冬宜又瞥了一眼江复:“你的呢?”
江复沉声:“豆子还没剥完。”
“剥完一起拿进来。”冬宜说完, 话头又转到女儿身上, “茵茵,你回房间写作业。”
“妈妈, 我可以再玩会吗?”
“不可以, 一直拖延不是什么好习惯。”
虽然从前冬宜小时候也是十级拖延选手,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如今板着张脸教育茵茵不要拖延症。
茵茵没得到许可, 将蒜瓣放到碗里,兀自回了房去, 关了门, 只剩了江复和冬宜。
他手里剥着豆, “相亲”这两字在耳畔翻滚了一圈, 仍旧不得平稳,只是垂下眼睫, 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过了会,冬宜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他这才端着沥水篮, 走进了厨房。
江复一进来,本就不大的地瞬间逼仄不少,让冬宜也忍不住屏了呼吸,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东西放水池里就可以出去了。”
江复照做,拧开水龙头洗净了手,人却一直站她身边没有出门。
和他同处这样狭窄的空间,冬宜感觉气息都有些不流通了,只能拧眉疑惑问他:“你还有事?”
江复目光沉沉看着窗外,像是在看这漫天的云霞,可余光却又像自始至终黏她身上,移不开,想要开口问一句“为什么要去相亲”,又怕一开口,抑不住浓重的幽怨味。
江复低眸凝视冬宜松垮的发髻,再往下,落到她白皙的脖颈上,盯了许久,最后只化作一句:“不要放辣椒。”
冬宜垂了垂眼:“知道了。”
江复仍旧没出门,看着冬宜拿了篮子里一个土豆,动作娴熟切成丝,突然想到什么:“记得以前是宋阿姨做饭,我来蹭过好几顿,这次回来怎么没见她,又去乡下了吗?”
许是因为提到宋珍,冬宜神思游离了一瞬,锋利的刀刃一偏,毫无预兆刻进了指腹。
她痛得本能地轻声“啊”了一声,刀磕放在案板上,血已经从指尖渗出来,红得刺目。
冬宜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江复修长的指骨,便已经从后牢牢攫取住了她的腕骨,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腰身拧了水龙头,迫使她手指置于水流下。
她的后背轻抵他的胸膛,下巴轻触她的发顶,就这样被江复抓着冲洗了十多秒,冬宜才反应过来,手臂用力,想要挣开江复的束缚,却只听头顶传来他喑哑的一声:“别动。”
又冲了十来秒,江复才关了水,可指骨仍旧牢牢攥紧她的腕。
“喂,你放开我。”冬宜挣扎又出声。
江复这才松了手,垂眸看了眼她指腹伤口,仍旧有细密血渍渗出来。
他喉间微涩:“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药箱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吗?”
冬宜一怔,就见江复出了门去,往客厅墙壁那排柜子的最高处伸出手去,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她家的药箱曾经放在那里。
冬宜轻声阻止:“换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