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高,茵茵拿不到,所以换到了下面。”
江复长腿几步到了冬宜面前,抢在她先打开了药箱。
“我自己来吧”的拒绝刚说出口,江复就已经拿了碘伏和棉签,视线凝着她。
“手指。”
冬宜还是伸了出去。
江复拉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纹理,似乎要传到心脏上。
他面沉如水,以单膝下跪的姿势蹲在冬宜面前,低下头去,拿蘸了碘伏的棉签轻柔地替冬宜消着毒,额前碎发凌乱搭在眼前,认真,专注。
冬宜坐在沙发上,只失神看着眼前的男人,四周安静下来,恍惚中,又让她想起多年前。
她咬了咬下唇,以痛意强迫自己将思绪拨乱反正。
等冷静下来时,江复已经替她贴好了创口贴,冬宜连忙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回来。
江复手里,只余了空,和她残留的温暖。
冬宜又进了厨房,还想拿刀切菜,却被后一步进门的江复阻止:“我来切吧。”
冬宜挑高眉头,不敢置信地扬了尾音:“你会切吗?”
“我可以学。”
他敛了目光,取代了冬宜的位置到案板前,语气漫不经心:“杀鱼都能学会,切个菜而已。”
冬宜没和他抢,就站在一旁指导:“先把土豆片成片,然后再切成丝。”
不同于杀鱼需要技巧,切土豆丝显然更需要一些熟练度,总之江复认真又笨拙地切将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
冬宜看着堪比她手指粗的土豆太阳穴跳了跳,果断决定放弃炒土豆丝,将之一股脑放空气炸锅里炸了。
这顿饭,就在江复笨拙但热忱的帮忙下完成了。
江复端菜,茵茵则负责简单冲洗了一下碗筷,在夜幕刚临的时刻,三人准备开始吃饭。
侧对门陆越家也开始吃饭,与冬宜家的简单饭菜相比,陆越家的堪比过年。
陆母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不嫌麻烦、不遗余力,以清江最高的待客之道,花了整个下午,做了一大桌丰盛饭菜来款待陆越初次带回家的女朋友。
大城市,高知家庭养出来的女儿,高挑、大方、得体,优点不胜枚举,陆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饭桌上拿了公筷,一个劲给陆越女友夹菜,热情洋溢。
“小媛,你再尝尝这个,也是阿姨的拿手菜。”
小媛礼貌笑着接下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对陆母的手艺不吝夸赞。
“阿姨的手艺真好。”
“喜欢吃明天阿姨再给你做。”陆母眉目舒展,喜悦掩藏不住。
吃了饭,小媛还客气地要帮着收碗筷,被陆母劝去了客厅看电视,说让陆越收就好。
陆越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在家里收过碗?陆母让陆越来,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找个机会拉陆越说悄悄话。
“陆越,你和小媛的事,今年就办了吧,别拖,该是时候成家立业了。”
“小媛条件这么好,家庭学历都没得话说,你娶她不亏。”
陆越懒洋洋倚靠在厨房阳台边抽着烟,什么都没听,抬了头,目光落到侧对门的四楼,那里亮着灯,他心神微动,下意识问了句:“冬宜回来了?”
陆母一听这话就狞了眉目,压低声音:“少冬宜冬宜的,我警告你,你可不别又鬼迷心窍,还想着那小狐狸精,她家乌糟成那样,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年纪轻轻还带个那么大的女儿回来,指不定……”
陆越捻了捻烟蒂,吐出一口白雾:“那不是她的女儿,是她姐的。”
“我管是谁的,总之,你不准和她有任何纠葛,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她进门的!”
陆母压低声音,言语愤愤,说完还不忘警惕地扭脸看一眼客厅里的小媛,电视机声音开得大,她铁定听不着,这才又回正了头。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早些娶了小媛,以后有了孩子,妈来给你带。”
陆越心烦意乱摁熄了烟头,最后狠狠吁出一口带着白烟的气来,似乎是妥协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见儿子这样听话,陆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洗碗也洗得更起劲了,忍不住给陆越分享起清江县的新鲜事来。
“陆越,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陈梅家里寄住的那个少爷。”
提到江复,他心里“咯噔”了下,忍不住好奇:“他怎么了?”
“他现在可是不得了,说是创办了个什么科技公司,又成了大老板,有钱得很。”
陆越和江复是同行,虽一南一北,但这些年,陆越没少听他的大名,“少年天才”“技术狂人”“手段狠厉”都是他身上的标签,在陆越毕业季还在为一份好offer焦头烂额时,江复已经拉到了上亿投资,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陆越指节攥得发白,眸眼里有浅淡的不甘,但更多的则是被残酷社会浸染过后的“认命”。
他曾经不可一世,觉得自己往后肯定是人上人,结果离开清江这个小县城才晓得人外有人天外天,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高额薪水,似乎就是他的上限了。
陆母洗着碗:“前阵子回来了,来咱这里投资的,你是没见着,好多辆豪车开路,那排场大得……”她以两个‘啧啧’收了尾。
陆越沉默了,又抽出一根烟衔嘴里点燃,神情深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仍旧凝视着冬宜家的窗子,诸多回忆绕心头。
而这时,侧对面楼道的门从里被人推开,走出来两个身影,都落入了陆越的眼中。
一个窈窕纤瘦,另一个落拓修长,只是并排行走,并无任何亲密之举,却轻而易举挑动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不甘与妒忌陡生。
为什么,他们还会在一起?
第54章
这幕, 让陆越呼吸有些不畅了,指尖的烟忘了抽,同他的思绪一般, 虚虚晃晃飘了出去。
他狭了狭双目, 直勾勾盯着两人,像极了那次在鱼档外的窥探,那时候心里也是这般, 翻江又倒海。
“陆越, 等会儿吃了饭,你带小媛去外面走走, 散个步, 消消食, 陆越,陆越……”陆母絮絮叨叨。
陆越“嗯”了一声, 可视线投去的方向未改。
那两个身影除却一起出来外, 并没太多交集,冬宜只是出门扔垃圾的, 而江复在目睹她进了楼道后,也将视线收回, 上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车。
陆越心里, 涌起一阵忐忑。
“陆越!”
女友小媛的高呼, 将他飘远的神思扯了回来, 他立刻摁熄了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拍了拍衣上零星烟灰出了厨房。
“要不要出门走走?”陆越主动问。
“好啊, 正好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小媛说着,过来亲昵挽住他的手臂,可等凑近, 又闻到他身上的香烟味道,下意识皱眉,“不是都答应我戒烟的吗?还抽!”
她对陆越抽烟早就不满,同居以来就一直想让陆越戒烟,陆越嘴上答应得很好,根深蒂固的习惯却怎么也改不掉。
“戒烟也需要个时间,我现在为了你,己经很少抽了。”
“好吧,只要你有在戒就好。”小媛善解人意,哪怕心里有些不高兴,也体谅他。
陆越浅淡地笑了笑,将她往前推:“换鞋,出门吧。”
小媛捋了捋耳边长发,换好了外出的鞋。
这些年,处处发展日新月异,哪怕清江这个边缘小县城,也发生了诸多变化。
念了六年的小学被拆了,从前经常和冬宜买冰淇淋的小超市也早就关了门,江边如雨后春笋般拔起了不少高楼,连通江流两岸的大桥不再是从前那座,新修了,雄伟很多。
走在江边,还有许多记忆涌上陆越的心头。
小时候和冬宜一起上下学,一起来江边挖沙捡石子,凑钱买一个“双棒”雪糕成两半分着吃,陆越犯了错,怕被陆母骂在路边哭着不敢进家门,冬宜做鬼脸来逗他开心,还说:“陆越,我教你怎么应付被大人骂,每次我妈骂我,我就哼歌。”
“哼歌有什么用?”
“你哼歌,再听她骂人,就感觉很像伴奏,一旦你当成了伴奏,你就再也听不清她骂的究竟是什么了。”
“真的有用吗?”
冬宜拍胸脯:“有用,我保证。”
陆越去试了,但是这种很私人的方法是不会对每个人都奏效的,至少对那时候的陆越没效,后来,他无师自通了一招更好的应付母亲的办法,就是撒谎。
“妈,王子洋真不是我绊倒的,他自己摔了赖在我头上。”
“同学都有那双球鞋,就我没有。”
“是他先动的手!”
撒谎,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技能,谁说只有诈骗犯的女儿才擅长。
陆越,其实也是撒谎高手,却鲜少有人提及,他那亮眼的成绩,足够他完美掩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身侧的女友挽着他的手臂,将脸颊轻柔地靠上他的肩膀,不知为何,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将她想成了冬宜,心里又死水微澜。
他不是不明白,冬宜对他来说,方方面面都不是一个好的妻子人选。
她家庭太糟糕,不止对他的未来没有半分助力,还会狠狠拖后腿,更别提她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抚养了她姐姐的女儿。
而身边的小媛,就不会让他有这样多的烦恼了,除却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外,她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陆越现在,己经改了想法。
曾经他觉得真爱不应该权衡那么多,但是现在他深刻明白,爱不需要权衡,但婚姻需要。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每次看见冬宜走向别的男人,尤其是走向那个江复,陆越心里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以至于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种肉皮腐坏的疼痒。
为什么还会如此在意?
“陆越,陆越……”
陆越后知后觉应了一声:“怎么了?”
“叫你几声了,跟魂掉了似的,在想什么?”
陆越勉强地笑了一下:“想工作上的事。”
春夜江边,风有些料峭,小媛抚了抚胳膊:“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好。”
可回了家,搂着小媛躺床上,陆越的心还不得平静。
早上,冬宜又骑着电动车到了江复的别墅外。
他今天早早就下楼等着了,身上穿的,仍旧不是从前又闷又沉精英做派的西装,而是白衬衣,灰长裤,让冬宜有些幻视从前。
她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从他身上快速移开了目光。
“今天吃什么早餐?”
冬宜走过来,将一个餐盒放到江复面前:“儿童餐。”
江复挑高了眉头,冬宜解释:“给茵茵做的早餐,多做了一份给你。”
江复唇角微弯,低眸打开了食盒,又给一旁李特助递了个眼神,和昨天一样,另一份餐食被端到了冬宜面前,仍旧是让她陪着吃早餐。
冬宜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问:“上次来你家,听说你女儿也来了,怎么这几次都没见她?”
江复淡褐色的眸眼里似乎含了一丝笑意:“你明明这两天都见到了。”
“啊?”
江复看了一眼楼梯,那个雪白的团子从楼梯上步伐矫健跳跃下来,到了他的脚边。
江复弯腰将之抱到腿上,语调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冬宜。
“你妈妈明明每天都见你,却说没见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嗯?”
他语调中戏谑意味满满。
冬宜错愕地瞥了一眼刺莓,有些不敢置信:“刺莓就是你女儿?”
江复弯腰将蹿到脚边的刺莓捞起来放到了腿上,语气里带了些轻讽:“不然呢,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女儿?”
冬宜愣住,喉间滞涩,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那可能真是我误会了。”
吃完饭,冬宜心里藏心事,离开了别墅。
和开姨介绍的相亲对象,就约在早上十点,一家最近才开起来的咖啡馆里。
她骑着电动车,匆匆来赴约,推开玻璃门,店内装潢得简洁而温馨,原木桌椅摆窗边,那里坐着个清瘦文艺的男人,戴了帽子,整个人穿搭很讲究,浓浓的日系感。
一眼望过去,冬宜对这男人的初印象便是很艺术家。
男人也礼貌地起身迎接,看到冬宜,眼眸一亮,这是一种惊艳的下意识反应。
他对冬宜的第一反应是,眼熟,还有好一张清冷而有故事的脸。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相亲的,心里只气势汹汹叫嚣一个念头:一定要拍她,不能放过这个艺术创作的机会。
“你好,我叫项子恒。”
“冬宜。”
咖啡馆外,在冬宜进门后,就停了一辆车。
车窗开着,江复面容冷峻,眉头紧锁,凌厉的眸眼一直凝视咖啡馆窗边的那对男女。
乔特助接完电话又钻进车来,沉声汇报:“江总,是李秘书的电话,问您选址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复的目光没从咖啡馆离开过,却吐了两个字:“马桥。”
“我明白了,稍后就给他们回复。”
江复似乎没听,面无表情,修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攥紧,眉眼压低再压低,他缓慢开口,薄唇吐出的语调阴湿味比沤烂的枯叶还浓。
“你觉得,我和他比怎么样?”
乔特助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从他的角度来看,咖啡馆里那个男人,无论财力外形亦或者社会地位,和boss都完全没有可比性。
可他分明听到江复压低的声音里有一丝局促和担心:“你说,她会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把乔特助都问懵住了,他忍不住说:“江总,为什么感觉你在面对冬宜小姐的时候,有些卑微呢?”
“我什么都有,我卑微什么?”
“是啊!”乔特助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到底为什么会担心这个问题,我觉得但凡是个正常人,知道您的心意,应该都不会犹豫吧。”
可惜江复早己亮出筹码,还是确认不了她的心,甚至只需要她虚情假意迎合都被无情拒绝了。
江复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如钩定格在那两个身影上,两人在说,在笑,初次见面就相谈甚欢。
心像是被慢性拧绞,血肉撕扯,江复伸出手指,轻轻摁住心口。
“我真没想是你!”项子恒的惊喜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