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介绍,我知道你,畔警官。”他开口,深不见底而又漆黑的双眸对上了畔宁,“开门见山一点吧。”
明明是白日,但那道眼神却似万古不变的长夜,在对上的那刻,熟悉的悲伤让畔宁心头忽的一紧。她佯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翻开案件记录,“昨晚你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
“方便让我问下现在的时间吗?”
畔宁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六。”
“我脑子有点乱,可以九点再开始审讯吗?”说完他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畔宁拒绝与否。
仿佛是笃定畔宁并不会强硬地开始审讯。
畔宁只是掀眼看了眼这个年岁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好。”
说完,她仔细翻阅起对面人的个人信息,当目光触及到监护人一栏填的外婆,畔宁神色一顿,向下寻找父母栏,留下的只有两行简单的生卒年。
父亲是汽车零部件公司的老板,20年公司破产,跳楼身死。
母亲兼职外卖员时遭遇车祸,抢救无效,去世的时候,正好是中秋节。
彼时对面之人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畔宁思索至此,突然意识到再过四天就又是一年的中秋节了。
“时间到了吗?”他盯着窗外,恍若无意般随口道,“今天的秋天来得很晚。”
畔宁抬头这才发现时间不知何时已然到了九点零四。
“好。”畔宁用笔录本盖住调查资料,“许诺,昨晚十一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我住在这附近,这条路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昨晚我在同学家写作业,写到十点半才回来。”滴水不漏的答案,看不出什么破绽。
“你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说完许诺皱了下眉,似乎带着些厌恶。
“既然不认识,那你昨晚的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微微抬起头,淡漠道,“只是恶作剧而已。”
畔宁并不相信这人的话,她笔上记着,余光注意到少年有些纤细得过分的手腕,嶙峋到恍若轻轻一折就要断裂,却戴着一对别出心裁的银镯。
畔宁若无其事地问道,“这对银镯子是自小戴着的吗?”
听上去似乎是与事件无关的问题,因而许诺沉默几秒,“对不起,警官。这与案情恐怕无关。”
“昨晚你是否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经过?”
他犹豫了几秒,“看到了。”
“我看到了凶手。”
话落,畔宁手上记录的笔一停,她抬起头,眉头紧锁地看向对面坐着的,说这话时漠然到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许诺。他静静被阳光笼罩着,双眸却宛若荒芜的枯田,冰冷麻木。
纵然此刻被畔宁紧紧注视着,他依旧波澜不惊,只是轻声陈述道,“我目击到了案件的全过程。”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却宛若暴雨莅临,劈头盖脸地向畔宁砸下未知真假的信息。
“许诺,警局不是让你过家家的地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作呈堂证词。”大抵是因为几分恻隐之心,畔宁在许诺赶在继续开口前出声告诫道。
他冷笑了一声,“警官,如果我说的话,你不愿意相信的话,我还拍到了视频。”
“哪里?”
“在我家里,我没带过来。”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此后,一直到审讯的问题结束,畔宁都没再问出些关键
的信息,许诺称不上配合,但是对于很多内容都是含糊其辞,尤其是关于他是否认识死者这一点,畔宁觉得他大抵是说谎了。
回到办公室,畔宁前脚刚关上门,“畔队大事不好了!”
一个小时前,也就是九点整,一条凭空出现的帖子迅速冲上微博热搜第一。
所分析内容恰是昨晚发生的刘宏文案,帖子中不但详细阐述了案发过程,甚至还录了案发视频,视频中清晰可见两个人的推搡,以及后续凶手企图勒死刘宏文的过程,全部记录在内。
视频并没有清晰拍到凶手的面容,但是帖主却在最后直指失踪多时的陈斯炀。
于是,随之而来的一个小时内舆论迅速发酵,关联词条,csy杀人犯,csy认罪一系列的词条开始屠榜,由陈斯炀身为顶流本身所带来的巨大流量,帖子在网络上已经广泛传播开。
可诡异的是,警局至今并未公开这个案件,除了在座的知情外,此次的始作俑者是谁,显然不言而喻。
周淮南没忍住,怒骂道,“靠!这小子是脑子有问题吗?不动风声就把案子泄露了出去!”
畔宁却冷静道,“未必是许诺发的,他一个孩子做不到那么多,是凶手的手笔也说不准,先别那么快下结论。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制止继续舆论发酵。”
舆情发酵的太快,这时声明些什么都像是欲盖弥彰,此刻只有快些抓住犯人才是上上策。
可惜,距离案件发生连二十四个小时都没到。
二十四个小时,畔宁不一定能抓住凶手,但是足够舆论发酵到一个难以挽回的地步来。
畔宁蹙眉,“陈斯炀的公司没有替他公关吗?”
与网友鏖战已久的李冉深吸了一口气,“这正是问题所在,陈斯炀并不打算和公司续约,因为此前的一系列矛盾,不久前两方才闹上了法庭。所以,公司必然不会在此刻为他站出来。”
“这人脑子也有毛病,这个时候了,公司不站出来,他自己不会站出来说两句吗?”周淮南嘟嘟囔囔道,“让一群粉丝为他冲锋陷阵的算什么男人?”
自来不关注这些的祁忆雾也是幽幽道,“明不明星的大家未必会关心,但是扯上了杀人犯的词条,就算是漠不关心的路人高低也会瞧两眼,更何况是喜欢吃瓜的群众。关心真相的少,喜欢凑热闹的多。”
畔宁打开手机,一眼看到了十多通的拨打记录,全部来自谢逢雨,短暂几秒,迅速想明白的畔宁立即道,“南子,准备准备发声明吧。”
周淮南以为是畔宁忙出幻觉了,提醒道,“可是案子不是还没调查出结果吗?此刻声明也就只能说明案情泄露。”
“不,是陈斯炀的失踪声明。”
录音室内,蓝发的谢逢雨盯着久久没有回音的手机,一脸哀怨。
录完歌的江粲利落摘下耳机放在一旁的谱架上,“还是没有消息吗?”
“啊,你是说哪个?”谢逢雨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炀子依旧联络不上,妹妹也是。”
“妹妹?”江粲语气懒散道,“我倒是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时候还多了个妹妹了?”
谢逢雨接过江粲递来的水,拧开喝了口,“嗐,客气什么呢?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他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江粲倏然一暗的脸色,“上次和我说什么,喊你妈叫妈的关系给我吓个半死,你这人也是,妹妹就妹妹喽,又不是情妹妹,说得那么暧昧干什么?”
只是短暂的一秒,在谢逢雨转身前,江粲又恢复成了平日那般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眼中晦暗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散去,他悄悄敛下眼睫,“刚刚那段录音师让你重录下。”
闻言,谢逢雨食指单指着自己,一脸纳闷,“啊?我没听错吧,我刚才那遍的发挥足以称得上是超常发挥,人刚还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呢。”
“毕竟人都是善变的。”
话落,江粲拿走谱架上自己的歌词稿,戴上一边的鸭舌帽,“我录完了,先走了。”
门关上,他低头,点开通话记录,看向那通自己没有接起的电话。
很久很久,才将手机熄屏。
“真是疯了。”他靠着门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迟来的一章赶在今天发出来了
昨天困晕过去了,今天去办了护照,所以来晚啦,明天争取写长一点。
第23章
chapter23 秋雨
九月末, 一阵冷空气北上,首川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下班,畔宁走到警局门口一翻背包, 才意识到今天出门没带伞, 眼见这场雨愈下愈大,正苦恼怎么到公交站台,身后及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又忘记带伞了?”
畔宁看向来人, 坦荡地承认道,“嗯,今早出门忘记看天气预报了。”
一阵凉风袭来,空气中荡开秋桂的清香,祁忆雾望向畔宁, 她只穿了单薄的雪纺衬衫加灰色毛衣背心。
屋檐雨下, 下一秒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披在了畔宁肩上, 祁忆雾着急忙慌地扭过头,捂着嘴轻咳两声, 佯装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要是冻感冒可就不好了。也别着急脱下了,我送你回家, 一会儿到车上还我也来得及。”
畔宁一个怔愣,正想和祁忆雾解释把自己送到公交车站就好,只是下意识有所察觉地抬眼。
偌大的雨幕中畔宁对上一道薄凉讥诮的视线。来人撑了把透明伞, 像是多年前的放学来接自己下课一般。
此刻却正别有深意地注视着自己和祁忆雾。
不知为何,在触及到那深沉探究的目光,畔宁急匆匆像是逃一般地匆忙转移开视线,“没事的, 你把我在公交站放下就好。”
说着她悄悄挪着步子,试图避开男人的视线。她想不明白这人怎么会突然来警局,也是有意思,分明全副武装,可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她却还是立刻地认出了江粲。
明明那么多年不见了,只要是他出现的地方,她好像就没办法冷静到忽视这人的存在。
“畔宁。”倾盆大雨中,清越的嗓音也透着几分薄凉
被喊到名字的人略带心虚的,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祁忆雾也是这时才发现大雨中站着的男人。
转过身,他自然而然地挡在了畔宁身前,看向对面,带着些许戒备道,“你是谁?”青年身姿颀长,明亮的白色搭配着米色毛衣,戴了同色系的口罩和渔夫帽,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来。
“你说呢?”男人不紧不慢地反问着,漫不经心的目光悠悠落在躲着他的人身上,嗤笑了声,“不跟我介绍一下吗?”
第二句是冲着畔宁发问的。
在别人面前,畔宁懒得和这人计较,于是硬着头皮往下介绍道,“祁忆雾,这是我……”她顿了下,似乎一时也找不到一个好的名词去修饰这段关系,或者说,她也从未想过在旁人面前去揭露这段关系,好一会儿,她脑海中才蹦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称呼,“我前哥。”
祁忆雾听到这话,如临大敌的紧张才微微散去,看向江粲的神情都多了几分松弛。
江粲则是全程在原地站着聆听完这段介绍。
“这位是我的同事也是好友,祁忆雾。”
只是简单的介绍完,畔宁手心莫名都有冷汗冒出,她将一切归功于骤降的温度,于是默默拢紧了身上的外套。
“前哥好。”笑眯眯的祁忆雾滴水不漏道,“现在警局下班了,你要是有什么急事,明天给我打个电话就好。”
“我找畔宁。”利落的四个字,男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慢条斯理却丝毫不落下风道,“我想,和祁警官应该没什么关系。”
畔宁左看了一眼,右看了一眼,将刚刚打好车的手机放回兜里,公事公办道,“找我什么事?”
谁料,那人眉头轻挑,反问:“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
畔宁觉得江粲这人很奇怪,就像是全然遗传到了江雅梵基因里带着的虚伪,时刻在外人面前维持着那压根不存在的兄妹关系。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无一不张扬地朝着祁忆雾暗暗叫嚣着——他与自己之间非同常人的关系。
可是分明这段兄妹关系是他一开始厌恶至极的纽
带。
畔宁仍记得生日宴那天,在朋友问起畔宁身份之时,江予灿那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过是佣人的女儿罢了。
他曾经明明那么讨厌自己,却在多年后的今天,判若两人。
“我和你走。”也是的,那么多年了,好像境遇从未变化过,畔宁依旧是那个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
“没事的,715你先回去吧,到家记得给我发个信息报个平安。”畔宁吩咐完,祁忆雾纵然心有不甘,但也没办法。
他只好接过畔宁递来的衣服,临走前瞥了眼畔宁的这位前哥,面带微笑道,“那我先走了,前哥。咱们有机会下次再聊。”
祁忆雾走了,一时只剩下了畔宁和江粲。
大雨都化作两人的陪衬,畔宁就那么干站着,直到对方开口,“到我车上聊吧。”
“等一下。”畔宁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我先把刚才打的车取消掉,不然要扣信用分的。”
丝丝缕缕的雨飘了进来,畔宁这边心不在焉地取消完平台的打车,期待着对面的人能说些什么话来缓解一下些许尴尬的气氛,可惜,这人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静静等着畔宁。
“今天工作不多吗?怎么突然过来了?”于是畔宁试图用不冷不淡的口吻问候,却遭到对面之人一语戳破,“我们好像不是第一天认识,畔宁。”
潜台词:你没必要做这些虚伪的寒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畔宁神色只是一僵,很快反应道,“人都是会变的。”她跟上这人的步子,“你会变,我也是,不是所有关系都要保留在过去,更何况那么久没见了,就算有什么关系那也早就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其实过了那么多年,畔宁觉得自己都快要释然了,可偏偏这人又回来了,宛若一个不速之客轻易闯入她的生活。
“你和爷爷在宴会前夕的晚上聊了什么?”
“随便聊聊,这你也要管吗?”
随意的两句问话,针锋相对的氛围渐起。
“老爷子是个商人。”江粲对于畔宁抵触的情绪很是习惯,他静静阐述道,“商人最擅长的就是买股投资。”
“什么是投资?所得的回报应该能补偿,投资资金被占用的时间,预期的通货膨胀率和未来收益的不确定性。”江粲在宾利车前停下步子,摁了下车钥匙,“换句话说,你看起来并没有被他投资的价值。”
车灯闪烁了两下,畔宁看了眼副驾驶座,嘲讽开口,“你要是有什么规矩记得先和我说,比如什么副驾驶座只留给白月光初恋之类的,我怕到时候触了霉头,你把我半路赶下车,我家还挺远,走回去还蛮久的。”
青年睨了眼畔宁,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惜没有,“好,不准对我撒谎,不准逃避我的问题。”
“最后一个。”江粲垂眸看向畔宁道,“不准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畔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