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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Chapter41 火海

    这家废弃的烟花厂就坐落在长明墓园的旁边。

    碎石尘土的小路通向生锈的铁大门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硫磺味,混着霉变的纸张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就连阳光中都多了几分化工热。

    关上车门, 推开厂门。

    门没有锁, 畔宁直接就走了进去,生锈的门发出声音,掩盖住了呜咽的挣扎声。

    生产车间的墙上,还贴着早已褪色的“严禁烟火”的标语, 大红的字在时间的打磨下变成了暗褐色。

    靠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废弃烟花筒,纸管在受潮后已然膨胀开裂,装着的火药粉末从裂缝里淌出来,在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暗黄色细尘。

    厂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破旧,破旧的生产设备还在里面, 角落里还放着成堆积灰的没有卖出去的烟花。

    “房明, 你还不出来吗?”女子清冷的声音在偌大空荡的工厂内回响。

    好一会儿, 工厂上方传来了一种粗重的、带着焦躁的呼吸声,夹杂着鞋底在火药粉尘上碾过的细碎摩擦音和踩在凹陷钢板的拖沓声。

    出现在二层的中年男人戴着黑色的口罩, 只露出一双阴暗的眼睛, 眼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他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工厂工人的工服,头戴着橙色的棒球帽, 怀中还捧着一束带血的鲜花,“就一个警察过来?小妹妹你还真是不怕死。”

    畔宁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警察证,“房明, 我怀疑你涉嫌杀害刘宏文,请立即跟我回警局接受调查。”

    “怀疑什么?人就是我杀的。”房明竟然连辩驳都不辩驳,他粗糙泛黑的手指捏碎了怀中娇弱的花瓣。

    “刘宏文这种人,死了不是更好?这种不良的记者配活在这世界上吗?”他低低笑了两声, “人活着总该干件大事,我呢,就是上天派来行侠正义的人。”

    房明的精神状态瞧着有些不对劲,畔宁没有反驳,顺着这人高亢的情绪往下道,“那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问话显然问在了男人的心坎上,他眼中癫狂一点点浮现了出来,激动地形容道,“你想看烟花吗?不是那种小烟花。”他将双手伸直,怀抱住空气,“而是那种足以轰动全城的,啪,很大的烟花!”

    这家废弃的烟花厂附近还有零散的住户,一旦爆炸将会带来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

    “烟花多没意思,我们不如谈点别的。”畔宁迅速用藏在口袋中另外一只的手向外面待命的祁忆雾发送出讯息,面上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和房明对峙,“现在这个厂里就你一个人吗?”

    房明显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他及其珍惜地抱着怀中的花,像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我女儿要是没死的话,她大概有那么大了,囡囡我们乖,不要发出声音哦。”

    耳麦里的李冉向畔宁补充道,“房明有个养女,从小住在医院里,一直靠房明照顾。后来他进监狱后养女没人照顾,不久后就病死了。”

    畔宁抿唇,脑中的思绪千回百转,渐渐的一个疑惑浮上心头,这样的房明是怎么缜密计划,杀害刘弘文的?

    不等她多余思考,鲜花倏然被房明从二层扔了下来,畔宁急忙避开,这才没有被砸中。房明跑走了,她四下寻找着,很快找到了前往二楼的阶梯,只是刚一只脚踏上去,阶梯就摇摇晃晃的,一副将要散架的倾颓模样,不多犹豫,畔宁扶着楼梯快步上了二楼。

    畔宁的前脚刚平稳地落在二层,呼叫声自背后响起,“救命!救救我!”

    如她所料,二楼不止有房明,还有一个肥胖圆润的中年男子遭受了挟持,只见他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满脸的惊慌失措,“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钱!”

    房明的刀子顺着男人的脸颊划过,很轻的一下,痛感迅速蔓延开来,“钱有什么用?钱可以换回我女人的命吗?我不要钱,我只要你死。”

    划破的小口子开始渗出血滴,房明把刀架在男人脖颈处,抬头看向拿出枪的畔宁,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倏然笑了,“呀,我怎么还忘了还有你?你觉得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刀快呢?”

    “房明,三思而后行,你刚刑满释放,难道还想再进去吗?”

    “不不不,我想你误会了警官,我是在赎罪啊。”房明将刀尖朝畔宁轻轻一点,布满血丝的眼睛弯起,带着几分期待。

    畔宁唇角微勾,无情地嘲讽道,“赎罪?房明你女儿死是因为你自己开车撞人,你有什么脸说自己现在杀人是赎罪?你女儿是被刘宏文害死的吗?”

    “你骗人!”房明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她才不是我撞死的,那个女人在我撞她之前就已经死了!她是过劳死,是你们这些警察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起来,我才进的监狱,我女儿才死的!你们——也是杀害我女儿的帮凶。”

    “我先杀他,再处理你们。”房明喃喃着,将刀再度放在了胖男人的脖子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在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她那么脆弱,我怎么知道……”胖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骤然停下了话语。

    短暂的沉默以一种及其无情的姿态揭开了那层掩盖在真相上的纱。

    一切像是被强制地摁下了暂停键。

    唯有李冉的声音清晰从耳麦里响起,“那个胖子是许芝兰工作公司的老板,叫做郭建树。畔队你那边还好吗?警队的增援马上到。”

    “怎么不往下说了?”房明一刀猛的捅进郭建树的腹部,全然没有任何预料的,“你怎么不继续说说许芝兰是怎么在你的欺凌下一步步死掉的?”

    审讯室内,天花板的灯洒落洁白的光,落在少年低头的身影上,对面的警察问道,“郭建树是你母亲公司的老板,你对他的印象是?”

    少年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李冉神色一怔,审讯室内的答案让她难以置信。感性让她不要再听了,理智却逼着她听下去,并向畔宁继续复述。

    一时哗然,畔宁的手更快,在房明下一刀扎进郭建树之前,先一步开枪把房明手中的刀给打掉了,刀子霎时飞了出去,房明跑去捡刀。畔宁下一枪就把头顶的灯泡打碎了,霎时工厂内陷入了一片漆黑,唯有安全通道的绿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房明在黑暗中匍匐摸索着,没等摸到刀,冰冷的枪口却抵在了他的额头,站在他面前的女子轻声道,“和我回警局房明,有什么仇什么怨,不是在这里解决的。”

    房明举起手站了起来,却在转过身后,猛的出手去抢畔宁手中的枪,缠斗的混乱中,无人在乎的角落里,郭建树一个人解开了绳子,拖着带血的身躯,拿起了地上的刀子,他捂着腹部的伤口,颤抖着步子,摸黑往楼梯下走。

    边走,郭建树边告诉着自己,“你们都死在里面。这个秘密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再也不会被提起了。”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个工厂,没有人!

    祁忆雾收到畔宁的消息后,迅速发消息给了附近的警局,让他们快速进行人员疏散。

    畔宁那边没有了后文,直到两声枪响响起。

    没有半点犹豫的,他冲了进去。

    滴答滴答,鲜血顺着腹部下淌,地上暗红色的一滩血迹,郭建树抬头,微弱的灯光中,两个人在扶梯的边缘打斗,全然没有注意到这里。

    他颤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多年前的一场烟花,悄无声息地葬送了许芝兰。

    那么今天这一场绚烂的烟花,就是保下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想着,郭建树便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后顾之忧,扣动打火机的声音清晰响起,火光照不亮资本家的眼眸,唯有利益让他双眼放光。

    祁忆雾还没来得及踏进门,振聋发聩的爆炸声响起,霎时火光冲天,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他看不见进去的路,也看不见逃出来的生路。

    江家老宅内的棋局行至一半,江老爷子察觉到

    了对面人的心不在焉,忍不住呛声道,“你小子到底是要让我,还是要气死我?那么明显的五颗子,你小子到底有什么少男心事藏在心底?”

    一想到忙碌的孙子难得有空陪自己下棋,江老爷子就痛恨自己没再多个孙子孙女之类的陪陪自己。

    青年垂下眼睫,将黑棋堵在五子白棋的旁边,“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有一瞬间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江老爷子摆摆手,“嗐都让你少看点电子产品,多睡点觉。我和你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像你爷爷我,从来就不看手机的,每天坚持五点起九点睡。”

    这边老爷子正在津津乐道地分享着健康经验,放在棋盘旁的手机倏然亮起了。

    江粲瞥了眼手机,“爷,你手机给你推送实时新闻了。”

    老爷子迅速端起手机,神色却随着下划新闻后愈发凝重。

    “城西烟花厂发生爆炸,一名警察和歹徒困在火海中,至今生死未卜。”

    江粲抬头望向窗外,天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Chapter42 余音

    展信佳, 26岁的畔宁,你最近过得好吗?

    ——PearN

    —

    首川又下了雨,相较于润物细无声的春日, 秋天的雨总是透着那么几分薄凉。

    落叶在水上没有方向地打转, 转眼已经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

    “李冉,外面有人找。”办公室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李冉麻木地盯着屏幕,恍然未闻, 泪痕还没有消去,她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爆炸声后,她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拼命地喊着畔宁的名字,可是再没有任何回应, 一切就像是落入大海的石子。

    慢慢的, 像是机器人似的, 她缓缓抬头问道,“谁?”

    祁忆雾和周海还在搜寻畔宁的下落, 周淮南自从知道消息打了祁忆雾一拳后再没了多余的讯息, 不来上班,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命运的始料未及, 好像比一切都要突然。

    李冉抹去眼角的泪,整理好仪容仪表,起身, “来了。”

    推开门,在等候室内是个陌生的男子,李冉犹豫了几秒这才上前询问道,“请问是你找我吗?”

    她对上那人的眼睛, 是双很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不知为何,让李冉有些熟悉,对方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传过来,“是我。”

    “你找我是为了?”李冉总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感,但却无从形容这种似曾相识的诡异。她试图强撑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来,可一想到畔队至今下落不明,李冉就支撑不起情绪,她知道自己不只笑不出来,更没有心思去听眼前人讲述什么。

    “我来给我妹办离职手续。”他淡淡的陈述,漆黑的视线落在李冉身上,矜贵而又冷冽。

    “什么?”李冉脑子清醒过来,立即蹙眉反问道,“你说你要给谁办离职?”

    “我妹妹,畔宁。”话落,“嘭”的一声,等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长明墓园,少年撑着黑伞,神色冰冷地站在墓前,他蹲了下来,轻轻擦拭过母亲的墓碑。

    今日的人间甚是安静,也甚是干净,一切爱也好,恨也好,好像都会随风而去。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许诺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母亲的笑,“刘宏文死了,郭建树被抓,就连被用作刀的房明也死于爆炸,许诺,我该说你聪明还是可怕呢?”

    许诺仰起头,无声地看向远处的墓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周淮南忍住所有情绪,强迫着自己尽可能地如同记忆中的那人一般,“你敢说对于一切你真的半点都毫不知晓?”他憋回眼泪,质问道,“你告诉我,畔宁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也要作为你计划的一环?为了你自己,你甚至可以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人死去?”

    “我、不知道。”回答周淮南的只有四个字。

    少年转身,他站在黑伞下,冷漠道,“你听见了吗?”

    “她的死和我无关,请你不要纠缠我了。”许诺错身就是要离开,却被周淮南抓住了手,他咬牙,红着眼眶道,“她担心中秋你一个人在家,借送月饼来看你,担心你穿不暖,给你买羽绒服,她相信你,和上级多次申请才让你母亲的案宗重审。许诺,你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波澜吗?”

    许诺抿唇,倔强道,“那是她活该。”

    “我逼着她去做了吗?我有让她对我好吗?”少年尖锐地反问道,“那么危险的地方,她一个人前往不是活该是什么?”

    周淮南安静了很久,他注视着眼前的人,想从对方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波动,可惜——他笑了,他死死咬着唇,忍住眼泪滑落,“好,好,好。”

    周淮南想,死的是他多好,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畔宁是不是会更好呢?

    刚入警队的时候,他很害怕分入这位年轻的警察队里。

    年级轻轻当了警队队长,不是有背景,就是有手段,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周淮南希望的。

    可惜考察期内,由于自己犯了一个极其基础性的错误,导致没有一个警队敢要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被调剂到了畔宁这里。一开始他打心底瞧不上这个队长,平日了除了作对就是呛声,直到有一次出任务,他才彻底对畔宁改观。

    那是一起入室抢劫案,找了很久,案件才稍稍有了进展,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方,却发现对方劫持了一个幼儿园作为人质。

    周淮南想也不想就准备直接冲进去,却被畔宁拉住了,她说,“无论如何千万别开枪,里面的小朋友们还有很长的未来,别让童年时的这件小插曲成为她们未来一辈子的阴影。”

    “如果我们的执法可以更有温度,那么相信越来会有越来越多的群众愿意信任我们。”那时的周淮南不解,反问,“为了一桩小案子考虑那么多至于吗?”

    畔宁却给了他一个很笃定的回答,“当然。”

    后来,周淮南才渐渐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慢慢对畔宁开始改观。

    她不像刺手的玫瑰,却比玫瑰艳丽,她不像明媚的向日葵,却比向日葵更明白如何去释放善意,她没有桂花的清香,却无时无刻都在改变着身边的人。

    “畔队你有没有想过死亡这件事?”周淮南至今还记得畔宁的答案。

    “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我觉得还挺死得其所的。”那时的她低着头,正忙着整理卷宗,过了好久,畔宁抬头看向窗外灿烂的春日,“至少——我是死在了奔赴理想的春天里。”

    周淮南怔住了,他伸手想要去留住对方,却只有冰冷的雨滴落在手心。

    “在他跪在你面前忏悔的时候,你却只是想要他死,许诺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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