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场地赛的绕圈跑不同,拉力赛所挑战的都是陌生赛道,不会走重复的路,没有路书和领航员简直是在拿生命开玩笑。
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这是训练场地,没跑过个几十几百圈怎么敢出去比赛?路早就记住了,”晏寒池抬手搭上方向盘,拨档,朝她挑了下眉,“放心吧,肯定不给你带沟里去。”
外头是瓢泼的雨幕,引擎声浪里,这个男人朝她一笑,有种在擅长领域轻松控场的意气风发。
胸腔似乎起了阵激荡的热意,梁京茉抿抿唇,轻声而坚定道:“没担心这个。”
她整个人被六点式安全带绑在座椅上,头盔两侧连接着Hans系统,确保头颈不会受伤,整辆车又在晏寒池的掌控之下,抛开她因个人情愫产生的信赖不谈,他的实力也足够打消人的不安。出道以来冠军拿到手软,连续五届的CRC总冠军和年度车手,国内当之无愧的拉力赛第一人。
这感觉像在游乐园,你知道高空项目刺激恐怖,但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
然而下一秒,晏寒池提速的那一刻,梁京茉发觉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极高的速度下,力的作用被放大到恐怖,山路上随便一枚碎石、一点雨水导致的打滑在车内都是那么明显,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随之颠簸,内脏像是被挤压错乱的海洋球。视野急剧收缩,让人产生下一秒就要摔进路面的错觉。
前方那弯道看似很远,眨眼就到了面前,梁京茉视觉还没反应过来,晏寒池已放任车身横移,急剧甩尾,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悬崖边漂了过去。
天旋地转,梁京茉惊叫出声,手胡乱地撑在了车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个急弯后,金光刺破乌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迸射到眼前。
冲出那片雨幕后,晏寒池减了速,有那么好几秒,世界都是空白的,梁京茉缓了好一会儿,引擎的轰鸣、自己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声才重新涌入耳朵。
她想摘下头盔,才发觉手指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
相比她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的惊心动魄,晏寒池更像是出去溜了个弯,气息都不见半点不稳,问她:“吓着了?”
梁京茉面色微微发白,挤出两个字:“还好。”
晏寒池笑笑,没拆穿她。
他倾身过来,手托住头盔,利落一抬,帮她拿了下来,之后没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距离,目光上下一扫,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鼻子是不是变长了?”
梁京茉恼羞成怒,从他手中夺过头盔抱在怀里:“我哪有!”
毕竟不是五六岁的小朋友,晏寒池适可而止,没再逗她。
休息了会儿,两人重新上路。雨后山林带着清爽的气息灌进车窗,梁京茉环抱着头盔,静静看着窗外,惊吓和气恼都褪去后,充盈在心口的,是一股密实的成就感和小雀跃。
不知道这条山路要开多久,梁京茉私心希望它没有尽头。
晏寒池掌着方向盘,问她:“怎么不说话了?还在生气?”
“没有,”梁京茉觉得他怕不是故意在哪壶不开提哪壶,顿了顿,看见前面路况平稳,才说,“开车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说话,不会分心吗?比赛的时候应该也不允许吧。”
“没人管,高猛就喜欢边开车边和领航员讲笑话,车内录音每次放出来都跟说相声似的。”
“是吗?”说到这儿,梁京茉也想到一个笑话,是周水宜前几天讲给她的,她微微坐起,“那——猫会喵喵喵,狗会汪汪汪,鸭子会嘎嘎嘎,鸡会什么?”
晏寒池视线都没偏一下:“飞?”
“鸡哪里会飞?”
“飞机不算?”
梁京茉先被他冷到一下,定了定神才正色道。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话落,身旁传来男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闷笑。
她也忍不住低头,对着怀里那头盔傻笑。
又开了五六分钟,抵达山顶,下车的一刻,新鲜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风吹过大片的松林,像是海的波涛和喧哗。
梁京茉沉浸在眼前的风景,好半晌才想起还有个张振浩。
走过去看,他已经半死不活地瘫在了副驾驶,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想玩什么赛车游戏了。
晏寒池和高猛站在不远处的山崖边,指间一点火星跳跃,烟雾顺着风往山下飘去。
“你说咱们往年去那比赛,都坐运输车,什么景点都没逛过,可不得也当一回游客,换换感觉,”今年的赛程才过半,高猛已经畅想起了春节的自驾安排,“到时候我和孔燕一个车,你再开一辆。”
晏寒池听笑了:“怎么,长白山太危险,你们度蜜月还得找个人保驾护航?”
“嗨,什么蜜月,领证多少年了都,婚礼就走个形式,”高猛摆摆手,咳了声,道出重点,“主要吧,她那表妹也去。孔燕那人你知道的,做媒这事她最来劲——哎哎,你别走啊。”
他烟叼嘴里,连忙展开两只手,母鸡似的把晏寒池拦住:“就当出去玩儿一趟,要不把你这小外甥女也带上?那儿的雪可漂亮了,她肯定喜欢。”
晏寒池摘下烟,一副考虑都没考虑的样子:“她去不了。”
“怎么?”高猛一愣。
“对雪过敏。”
“你大爷,”高猛说,“这借口还能再敷衍点吗?”
他干脆朝梁京茉招了招手,把人叫过来套近乎:“哎,你喜欢下雪不?过年让你小舅舅带你去长白山看看怎么样?”
梁京茉早就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时纵然是什么挑战吉尼斯纪录级别的雪景也动摇不了她,摇摇头说:“不喜欢。”
见高猛似乎还要开口,她现学现卖,神色认真地看向他:“我对雪过敏。”
高猛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乖巧,实则还有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本领,就这么被噎住了。
晏寒池则低笑了声,冲她一抬下巴,带显而易见的赞许。
干得漂亮。
梁京茉脸颊一热,飞快地抿住了唇。
不然恐怕嘴角会像小狗控制不住摇尾巴那样,只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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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16岁一边埋头学习一边暗恋自己的小舅舅。
有人16岁开赛车转弯漂移从山上翻下来滚了五六圈才停。
有人16岁对亲妈谎称学校补课实则花五百块钱参加拉力赛照培训准备当领航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家子都胆大包天。[点赞]-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冷笑话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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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16:留住那场雪
#16
五一过后,京北就离入夏不远了。加绒卫衣和薄羽绒被彻底收进衣柜,梁京茉只在椅背搭一件薄开衫,冷了再穿。
周日午后时分,球场上传来密集的“砰砰”声。
“哇,他们都不嫌热的吗?”周水宜停下笔,抬手扇了扇风,“这鬼天气,我都想开空调了。”
“有这么热吗?”梁京茉抽出英语卷子压平,讶异道。
“嗯,可能因为我是三伏天里出生的,从小就特怕热。”周水宜抬眼看了下黑板旁的时钟,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后头飞来一个小纸团,不偏不倚掉在她桌上。
展开来看,毫不意外是钟飞白那张牙舞爪的字迹。
「作业补好没?等会儿陪我去打球」
第二行还装模作样地给了两个选项,结果A和B一目了然全是“yes”。
周水宜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紧不慢把两个“yes”划掉,变成“no”。
「今天不行,我和茉莉说好了,要陪她去朱雀园。」
「去那干什么?」
「当然是买东西啊!」周水宜画了个猪头给他。
「那古玩市场的假货比牛毛还多,你可别被骗了哭着回来。」
「切,少瞧不起人。」
「说几句好听的,小爷也不是不能陪你们去。」
「你不打球啦?」
两人一来一回,纸条传得不亦乐乎,横竖教室里没老师,只有零星几个人提前来自习。
周水宜和钟飞白和好了,这是近段时间大家看到的事实。
殊不知,两人的关系其实已经戳破了那层暧昧的窗户纸。
大吵一架、冷战一场,然后甜蜜恋爱,这跌宕起伏的剧情恕梁京茉有些难以理解,周水宜开口时,两个人正坐在校门外的奶茶店里。
周水宜吸了口珍珠,第一次告诉她那次冷战的始末。
“你不觉得钟飞白这人特别轻浮吗?女生都喜欢找他说话,他还忒风趣,老把人逗得嘻嘻哈哈的,一点高冷范都没有。
“那天我约你看电影,你不去,他就和我去了。结果在电影院碰到了他初中同学。”
“那女生追过他,现在又主动找他说话,我心里就有点不大高兴,自己走到取票机那,结果他还是和人家聊个没完。电影都快开场了才匆忙跑过来。
“我哪还看得进去什么电影啊,散场以后一肚子气,看他还低头打字跟什么人聊天,拦了辆出租车就先走了。”
因为这一出,两人是分开回的学校,倒也算因祸得福,没直接被扣个早恋的帽子。
梁京茉搅了下杯中的奶茶,偏头问:“你有没有问他们聊的是什么?”
“那时候不知道,前几天才聊开的,”周水宜哎了声,捧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气闷,“是我一直想看的演唱会,票很难抢。她哥有主办方的关系,谁知道他在电影院就问那个女生。”
“误会解决了就好,”看见友人开心,梁京茉也弯了下唇角,她回忆了一下,中肯道,“我觉得钟飞白虽然人缘很好,但他并不是没有边界感的类型。”
“连你也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呢?”周水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即,非常快速地从自己的话题中抽离出来,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好,该你了——你喜欢的人是谁啊?有照片吗?”
要说晏寒池的照片,网上当然有一大把。
梁京茉近段时间也会偷溜去网吧,输入他的名字检索。
一搜才知道,在国内拉力赛相对冷门的情况下,晏寒池居然拥有数量不少的后援会,架势不亚于一个小明星。
梁京茉印象深刻的有一张图片,男人肩宽腿长,黑色防火衣勾勒出精壮的身型,缀满赞助商logo的赛车服随意系在腰间,倚在一辆黑白红经典涂装的赛车旁跟人聊天。不知说的什么,反正在笑,笑里带着风流和无可阻挡的锐气。
看背景是开幕式的发车台,其他车队、工作人员熙熙攘攘,全成了陪衬。
她悄摸将这张图片保存在U盘中,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看完所有官方资料,又开始逛微博和论坛上他的相关话题。
飘在论坛首页的帖子标题就很吸睛:「坦言!本人以前对拉力赛并不感冒,但某人的颜值实在是好大的杀器!于是就这样入坑了……」
主楼是晏寒池身穿赛车服的照片,贴子里细细分析了他每一个五官,连单独看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末尾检讨了一下自己,每次看他照片都会脸红心跳,想入非非,实在是罪恶。
……
帖子一共几十页,梁京茉全部看完了。
她本身就比同龄女生要早熟一些,不少文学书中都涉及恋爱话题,大尺度的作品也不是没看过,认真来说,论坛里的发言应该算在含蓄类别。
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不同。
看文学故事如同隔岸观火,到晏寒池这里,每个字都格外灼眼,让人忍不住面红耳热。
心里涌动着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无数只粼粼飞舞的蝴蝶,按捺不住马上就要飞出来。
那一刻梁京茉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他。
可是,两人的亲戚关系,晏寒池所在的冒险、遥远又陌生的世界,和她每天循规蹈矩的日常根本不同。
梁京茉轻轻摇头,告诉周水宜:“我喜欢的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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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钟飞白和我们一起去,你介意吗?”写完了作业,周水宜边在抽屉里摸着公交卡,边说,“朱雀园假货多,他可以给我们掌掌眼。”
“不介意,”梁京茉有些意外,“他还会这个?”
“嗯,也没那么高端,就是看得出水晶手串真假什么的,不至于当冤大头。”
两人说着话,到教室后扔垃圾,靠窗的角落,原本坐没坐相的男生看见梁京茉走过来,倏的把腿并拢,转了回去。
“为什么感觉张振浩好像有点怕你,”周水宜扭头,悄悄开了脑洞,“难道你才是这个班的隐藏大姐大?”
梁京茉:“……”
那天下了山,张振浩躺在副驾上悠悠转醒,又被晏寒池从车里拎出来。
光论身高,张振浩其实也有一米八出头,但他晕车晕得半死不活、身板又瘦弱,在晏寒池面前无异于一根细条条的麻杆。
没等他站稳,晏寒池就松了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振浩下意识一缩脖,听见这高大的男人轻嗤了声。
“这点胆量,就别惦记着玩什么赛车游戏了。”
据说,这天之后,张振浩还落下了晕车的毛病,回家那十来分钟的路都得停下来开窗吹吹风。
梁京茉略去具体的情形,只说张振浩骚扰她,被她家里人教训了。
周水宜特别解气:“活该,我就说他那种人迟早踢到铁板。”
过了下想起什么似的又道:“那后来呢,你家里人有没有骂你?”
“为什么要骂我?”
“因为你先去了游戏厅啊,如果是我爸妈,虽然也会为我出头,但过后肯定要骂我的。”周水宜吐了吐舌头。
梁京茉静了一瞬,认同地点点头。
其实那天向晏寒池开口,她心里忐忑得很,毕竟是自己先跑到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才惹上这种麻烦。
没想到,晏寒池连问都没问,只和她确认,明天中午,十二点半?
这是她从赵惠蓉那里得不到的信任,有人给她了,她却不适应起来。
梁京茉走了两步,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被他缠上?”
晏寒池单手拿着手机打字,慢悠悠走着,像是在给谁发消息,闻言好笑道。
“你在大街上被疯狗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