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挥着赞助商旗子的是领航员李震,她今晚吃饭时刚见过。
二十岁,在网上被大家弟弟弟弟地叫,实际上说话做事却是个挺稳重的人。
梁京茉还在镜头里看见了维修小工刘禄,就是今天一打照面叫她“小嫂子”的那个。
外号小六,穿着维修制服,扒着引擎盖神情严肃,一点看不出场下的不着调。
……
这些人场上的模样和场下交织,第一次让她有了种,一脚踏进了晏寒池的世界的感觉。
正出神,冷不丁挂在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弹出消息,是黄晴给她发了条链接。
梅子黄时:「妹妹,你上线了?」
梅子黄时:「颁奖仪式看了没?池神帅出新高度啊,我本来以为得跟往年一样,最后一个颁冠军车组呢,结果今年顺序换了。打听了下,说是池神临时有事,和主办方请假,颁奖仪式都不参加了,把他们急得立马调换顺序。」
梅子黄时:「服了,这男人还是这么有个性,视奖杯如无物。」
梁京茉微怔,她抬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依然能感觉到杂乱无章的心跳,掺着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半晌才打上字:「我那时候走了,没看见。」
梅子黄时:「那你快看我的采访吧。」
她还发了个坏笑的表情。
梁京茉不明就里地点进链接,看背景,是在维修区那块,一个个车队的临时P房紧密相连。
晏寒池穿着白色的长袖防火服,赛车服随便打了个结系在腰间,随意又不羁。
他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意,汗珠流在喉结,没入颈侧绷紧的肌理,随手拿毛巾擦了下,每一寸线条都张力十足,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旁边的记者就是黄晴,她语速不快不慢,先是道了声恭喜,又问了几个关于弯道处理、和新搭档是怎么磨合的之类的问题。
看得出晏寒池早已习惯应付这场面,虽然答得简短,但很有内容。
双方一问一答,采访推进得很顺利,马上就要结束。
黄晴拿着话筒,面向观众,语调明显轻松下来,洋溢着热情,有种闲话的氛围。
“那么据我了解啊,今天在我们观赛的人群里,还有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女孩,受父母影响,也是你忠实的支持者哦,你有什么话想和她说吗?”
话音落下,梁京茉一颗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黄晴会在采访中提起她,还精确到了年龄。
唯一庆幸的是,当时被问到为什么喜欢晏寒池,她随口胡诌了句家里长辈喜欢。
晏寒池……应该猜不出来是她吧?
像是有根连着心脏的细线被用力扯紧了,这种感觉一直蔓延到了喉咙,梁京茉手指下意识蜷起。
就看见镜头里,男人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后笑笑,像是隔着屏幕把她盯住了,眉宇一扬,说。
“眼光不错。”
第29章 Chap.29:再藏好一点
#29
眼光不错。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梁京茉的所有好心情都源自于这四个字。
上课时她托着腮,目光在黑板上游走,眼前却偶尔会浮现出男人穿着赛服,潇洒挺拔的身影。
望见路旁走过的同龄男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无端就会想到他说的那句“没一个长得帅的”。
和周水宜在闹哄哄的食堂吃饭,也不自觉会笑起来。
“这位同学,你很可疑哦,”周水宜放下筷子,狐疑地眯起眼,“今天大师傅把排骨做糊了还笑得出来,发生什么好事了?”
梁京茉敛了下唇角,无事发生地看着她:“我笑了吗?”
她生就一张清冷的脸,自带书卷气,眼皮薄,眼尾挑,不笑时乍一眼看很有距离感,说什么话都显得一本正经。
可那眼角的弧度分明是狡黠的,只对熟悉的人展现。
周水宜只恨自己没带个监控,扒着桌子倾身过来:“你笑了!而且是非常甜蜜的那种笑。哎,你就别瞒着我了,是不是和那个……”
话没说完,桌子旁边忽然落下个阴影,周水宜后半句话急刹在嗓子眼里,差点把自己呛到。
“班长?”
“你换眼镜儿啦?挺酷的嘛。”
周水宜成绩一般般,观察力一流,平时不管是对门大妈头发烫了卷儿还是班里哪位老师买了新衣服,总能眼尖地第一个发现,玩“大家来找茬”从来没输过。
但考试时也特别容易粗心,2能看成3,A能写成B,用周女士的话来说,就是心思永远不在学习上。
林子豪换了个黑框眼镜,方方正正地压在鼻梁上,使他看起来更加沉默寡言了,听见周水宜这么说,不太自然地冲她笑了笑。
他告诉梁京茉,李老师有事找,自己在食堂门外等她,说完推了推眼镜,还想说什么,看了周水宜一眼,又打消了念头似的,转身走了。
周水宜咬着筷子,目光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等人走远,胸有成竹地对梁京茉下了定论。
“班长这人不会说谎,一紧张眼神就四处跑,我敢打赌,肯定不是李老师找你们。”
……
燕中班级数多,食堂总计三个,在一幢大楼里各占一层,每天雷打不动三次高峰,这个点,正是大家吃完,陆续离开的时间。
“子豪?”
“班长?”
燕中不少学生都是初中部考上来的,认识林子豪的人很多。
有人察觉到他看起来心事重重,还关切地问了句怎么了。
林子豪说没啥,冲他们每个人笑,之后有点累了,干脆低下头,没一会儿就感觉到鼻梁上镜框明显的下滑。
新眼镜比旧的涨了百来度,又换了个框,重量加了不少,每回摘下来鼻骨两侧都是深深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块穴位都相通,冷风一吹,连带着太阳穴也发紧地疼。
他吐出口气,伸手按了按,正在这时,听见梁京茉的声音:“你找我?”
女生的声音清脆,透着玉的冰润,林子豪转头,看见梁京茉站在台阶上,穿着和他相似的藏蓝色冲锋衣,乌黑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有几缕因为静电沾在外套上,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扯出微小而有韧性的弧线。
和许多青春期的女生爱剪刘海不同,梁京茉前额光洁饱满,没有特地作什么修饰,只有几缕碎发自然冒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琥珀色光泽。
林子豪想起了蒋胜红对她的评价——一副自以为是的聪明样儿。
“这女孩太傲,不懂收敛,成不了大事,”听完蒋胜红一肚子气的转述,林父在旁也是气愤不已,“等着吧!我看这种人往往高考要翻车。”
不过,对于两人“约会”这回事,林父却没有蒋胜红那么激动。
在他看来,林子豪打小就听话,如果不是被人嗾使,做不出这种事,是以拍了拍林子豪的肩,叫他去房间休息。
“她不是仗着自己在实验班了不起吗?你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考进去!灭一灭她的威风。”
也许林父觉得这句鼓劲来得恰当好处,林子豪却没有任何斗志燃烧的感觉。
尤其面对梁京茉时,脑海里就会有个声音鲜明地提醒,他那天当了逃兵。
“林子豪?”
看他一直出神,梁京茉出声叫了句。
“哦哦,在,”林子豪猛的回神,从胳膊下抽出书来递给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这个还给你……谢谢。”
是那本《SHERLOOK CHRONICLES》,梁京茉接过:“你朋友看完了?”
“没有,”林子豪迟疑了下,“那天去苏城,没和她见上面。”
他把“苏城”两个字降得含糊而轻,梁京茉没察觉似的,哦了声,点点头:“这样。”
她没质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替她澄清,似乎苏城那件事就这样轻飘飘过去了。
林子豪本该松一口气,此刻却不知为什么,胸口反而堵得更深了。
眼看梁京茉转身要走,林子豪几乎是下意识开了口:“那天的事情对不起,牵连你了,我妈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希望你别在意。”
从小成长在父母的庇佑之下,唯一需要认真对待的就是学习,除此之外,就算偷拿了同桌的玩具、无意把小伙伴绊倒在地,也不需要他承担任何责任。
父母会替他道歉、替他摆平,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拿回一张张奖状和成绩单上遥遥领先的数字。
懵懂的偷窃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得以矫正,然而,遇到事情的逃避心理却永久地存在于他的习惯中。
直到这次,喜欢的女孩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曾经鼓励他考进实验班的朋友梁京茉也回归到冷淡态度。
林子豪不擅长道歉,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再说些什么,舔了舔唇角,只好又干巴巴重复道:“对不起。”
“没关系,”梁京茉怀里抱着书,看着他,眉目仍然清冷,平静,她刚转学过来时那天站在讲台上,底下不知是谁窃窃私语,说她看起来有一种聪明理智又冰冷的感觉,林子豪觉得很贴切,出神一瞬,又听见她说,“我也不该那么说你,算扯平了。”
扯平意味着之后再没什么瓜葛,林子豪明白了她的意思,怔了一下,随即有些黯然,嗫嚅道:“没关系,你说的也是实话。”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分开回了教学楼。
这天晚点时候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周水宜悄悄潜过来,问起林子豪找她干什么,听完事情经过,一脸鄙夷。
“还以为班长责任心很强,没想到这么没担当,就算事后怎么道歉悔恨,那当时没长嘴吗?”周水宜捏了捏排球,“你还是太大度了,居然不生气。”
梁京茉其实也生气,平白被冤枉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的。
只不过她不习惯情绪外露,对周水宜来说,生气或许要大发雷霆、痛骂对方一顿,对她来说则不是这样。
远离就好了。
两个人一起垫了会儿球,临要下课,又一起去器材室还。
梁京茉把球丢进框里,想起一茬:“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很灵的寺庙在哪里?”
周水宜姥姥一场大病之后信了佛,逢佛教节日必去参拜善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这几年身体还真好了很多。
周水宜也被煽动着去过几遭,每回都被周女士按头从文曲星那求符,但那符可能有点看人下菜碟,对她来说从没灵过,考试该几分还是几分。还不如梁京茉每周给她补课有用。
于是她上回干脆放弃自己,给梁京茉求了一个。
“观云寺啊?灵是挺灵的,据说全国各地不少老总都从那请佛像,正月里还有明星去。不过,你看这名字就知道在山上了,离市区远不说,还特别陡,我每回下来腿都打颤。”
……
尽管有周水宜打过预防针,一路辗转换乘,站在西郊山脚,看见那一串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陡峭石阶时,梁京茉还是犯了犯怵。
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两口,一鼓作气开始爬。
于琦雯妈妈喜欢户外运动,她和于琦雯直到念高中,周末偶尔还是会被拉出门爬山。
梁京茉的体力比不上专业人员,比起普遍体虚的同龄高中生还是能高出一大截,运动会也是报名800米的常客。
然而这点同龄人中的优越素质在观云山面前丝毫不值一提,她像是只闯进迷宫的蚂蚁,拐过一个弯,脚下、眼前、甚至抬头远望,所能看见的永远还是绵延向上、角度不变的石阶,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间。
足足爬了三个半小时,梁京茉才终于看见山顶褐瓦黄墙的寺庙。
山顶气温很低,她刚才一路上来热得脱掉了外套,才走几步就打了个喷嚏,又忙不迭穿上。
正对大门坐落着一口香炉,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线香,不少还燃着,烟雾缭绕,在敲奏的钟声里带着一股沉寂意味。
爬山时一个人影都没看见,走进来才发现寺庙里人不算少,大殿上正好有位住持模样的僧人讲经,那些人就坐在底下,男女老少,年龄不一,有人穿着臃肿厚重的棉服,也有不怕冻的小伙子,各个神情肃穆。
家里没人信这个,梁京茉其实也沾染得少。
但她还是小心地跨过门槛,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她不知道怎样才算心诚,但至少,虔诚地听完讲经,大概自己也能更有底气地求一枚平安符。
希望神明真实存在,护佑他每一次都能从极限边缘安全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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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寒冷,透过郊外大巴蒙尘的玻璃窗往外看去尤甚,高大树木只剩枯枝,交错横陈在灰扑扑的天空。
供暖还没开始,气候已经干燥起来,对习惯了南方湿度的梁京茉来说,新的面霜、身体乳和润唇膏又必不可少。
她仍旧不习惯京北的冬天,却也开始,格外盼望冬天。
这个一年之中最冷的季节,是晏寒池的生日。
梁京茉把平安符和买来的赛车手套放在一起,又跑去商场买礼品袋。
尽管她想拥有被平视的权利,不想做他眼中的小孩子。
却也知道,如果不是这层关系,她连走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在长大之前,她要再藏好一点。
于是,在一众礼品袋里选了个绘着卡通人物的幼稚款式,哪怕再小五岁,都不属于梁京茉的审美。
她推敲着,试图把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包装得只有纸袋那样轻,甚至演练语气,让自己以一个小辈的身份送出生日礼物。
自然地、平静地,不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她一天天数着日子,期待着12月21日的来临。
在玛雅人的预言里,这一年的这一天是世界末日。
对梁京茉来说,却是她可以正大光明祝福他的日子。
没想到的是,CRC最后一站设在西南,因为特大暴雨延期举行,一直到12月21日那天,晏寒池都没能结束赛程回京。
梁京茉把礼物纸袋收进衣柜,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天她第一次偷偷把手机带进学校,卡着12:21的时间,给晏寒池发去了一条消息。
「小舅舅,生日快乐,祝你开心顺利,平安无虞。」
想了想,又在后头加了个符号拼成的蛋糕。
说不清是因为这个举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