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等她长大以后有钱了,就有理由送他更好的。
/
八月末,京北正值酷暑,梁京茉的高三生涯也在声声蝉鸣中拉开了序幕。
比起其他同学的埋头苦学,她一个人放松了步调。
当然,这并不代表懈怠。
电影学院校考在即,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背记文艺常识上去,为了更好地练习小剧本写作,梁京茉还买了一台国产笔记本电脑,用以分析经典剧本。
偶尔有脑袋一团浆糊、状态实在差的时刻,她就会连上国外的网站,去看WRC的直播录像。
全英解说,没有翻译,一些专业名词晦涩难懂,梁京茉从一开始的稀里糊涂,到慢慢能听个大概。
不同于国内的黑白红的拉花涂装,晏寒池在国外的新赛车,是KR车队旗下一款经典战车,车门绘有象征“时间之神”的标志图案,金属蓝的线条点缀其上,尾翼则是闪亮的银色。
他是一众欧美车手里少有的亚洲面孔,首次亮相,就在一场位于瑞典分站,双车齐发的超级短道赛中替自己博得了隔天比赛前三的发车位,赢得一票惊呼喝彩。
短短几个月凶名远扬,国外车迷崇拜地叫他“Wings of Silver”。
于是梁京茉知道,那个男人正在属于他的征途上闪闪发光。
那年春节在一月底,不早不晚,赵惠蓉请了年假,来了京北。
经过一番考虑,或许还有小何叔叔的劝说,赵惠蓉最终没有辞掉前景大好的工作,今年升了职,终于能从原本单纯的打工人队列脱出,对自己的假期稍微作主。
母女俩在酒店吃了年夜饭。
赵惠蓉在旁边,梁京茉不敢带上新手机,等过完年回到悬铃西巷,才迫不及待打开来看。
除夕前夜,她提前给所有人发了祝福语。
发给晏寒池的那条是这样的:「我怕三十晚上的祝福太多,你会看不到我的问候,我怕初一的鞭炮太吵,你会听不到我的祝福。所以我在大年二十九这天,提前祝小舅舅新年快乐。」
晏寒池给她回的是。
「新年快乐。」
「心这么急,你年夜饭是不是早上吃?」
梁京茉看着那一行字,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甚至有点乐观地想。
只要保持着这样的联系,等自己长大,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努力。
第44章 Chap.44:菠萝啤
#44
年后,二月中旬,电影学院的校考落下帷幕。
梁京茉回到学校,就立即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高考一模。
那是个普通且寻常的春日。
午休时分,高三教学楼走廊,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尖声的怒骂。
“……滚出来!人呢!钟立远!你给我滚出来!”
她一边喊着钟校长的大名,一边毫无章法地哐哐砸门,随手从包里抓出广告纸,天女散花般四处抛去。
“怎么回事!保安呢?”
正在值午休的几个老师皱着眉,陆续出来查看情况。
后排男生眼尖手快,长手一捞,从地上抓起几张,看见图文的瞬间,眼睛都直了,迅速互相传阅、交头接耳起来。
老师通知完门卫,搁了电话,刚进班就看见里边炸开了锅似的,气得在讲台上把戒尺拍得啪啪响:“都凑什么热闹呢!高三了这么坐不住,翻天了是吧?”
她几步跨到后排,夺走几个男生手里的“广告纸”。
扫了一眼,大概是太过震惊,脸色一变,足足有好几秒没说话。
“钟立远校长”、“贪污受贿”、、“乱搞男女关系”、“人面兽心”、“逼情妇堕|胎”……
这些印在上面的文字不要说学生,老师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
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很快被保安架走,然而,她洒落的“广告纸”,却怎么也没收不完。
惊天大瓜!还是关于校长的丑闻,对于处在高压期的学生们来说,无疑是个极好的谈资。
他们私藏着,交流着,议论纷纷,逼得班主任出面,勒令不许再聊。
然而,大家都认为,越是压消息,越证明确有其事。
那个女人来闹时,周水宜隐约听见了动静,不知道是什么事,下课后,还让钟飞白出去给打听打听。
“没问题!”少年十分臭屁地打了个响指,撑着桌子就直接利落地从后座翻了出去。
没想到,钟飞白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而周水宜,没过多久也见到了那张纸上的露|骨内容。
她觉得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却怎么也联络不上钟飞白。
第二天,无论是钟校长,还是钟飞白,都没有在学校露面。
周水宜的妈妈在教育局上班,算是内部人员。
饭桌上,她戳着碗底,忍不住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周女士没好气:“你问这个干什么,上个学净八卦。”
周水宜嘟囔道:“我关心一下同学不行啊。”
她心里郁闷,还有点慌,却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打扰梁京茉。
没想到,这天大课间刚开始,梁京茉倒是先跑到她们班的出操队伍里来了。
“对不起,我知道消息太晚了。”女孩明净的眼瞳里写满了担心和歉意。
这一秒,周水宜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呜”一声长音就栽在梁京茉肩膀上哭了。
周遭人来人往,人人侧目。
她知道这很丢脸,可是控制不住。
也许真是老天恶趣味,喜欢在生机勃勃的春日里看少女掉眼泪。
这边,钟飞白的事件还没结果,另一边,在王达开的生日聚会上,梁京茉忽然就听说了秦瑶追着晏寒池去了国外的事情。
“人生地不熟的,就这么追过去,”高猛往嘴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感叹了句,“就算我不支持她,我也得说,这姑娘是真有魄力。”
邱晖双手抱臂,往脑袋后面一枕,回忆了下说:“秦瑶好一阵儿没找我撮合了啊,说不定就是真过去留学,她学的就是德语。”
“你懂什么,我上回有个技术问题想问他,打视频过去,你们猜怎么?秦瑶接的!人在一块儿聚会呢,闹哄哄的,不然我怎么知道她在德国,”高猛说,“这姑娘,都混上KR车队的实习翻译了。我寻思着好歹给庄静语一个交代吧,结果刚问手机怎么在她那儿,她就让我猜,一个问题都不正面回答,明显是还对他有意思,吊我胃口呢。”
王达开这时道:“不正面回答,那就说明什么事儿都没有。接个电话而已,行了,吃菜吃菜。”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高猛没看懂眼色,继续道,“不过吧,女追男,隔层纱,有时想想也没错,搞不好没多久就真把人拿下了。”
“孔燕正为这事儿正跟我生气呢,说要不是我劝庄静语早点放弃,指不定庄静语也有戏,俩人看起来都是一个类型。
“我跟她辩了几句,说就算秦瑶那边真成了,那也不是一个类型就行了的,得看感觉,是吧?再说,庄静语也不一定有勇气跑国外去不是,这都是定数。
“结果就被赶出来了——哎,老王,你老拿胳膊肘撞我干什么,我就蹭你家住一晚上,这么大意见啊?”
王达开:“……因为我不想和猪睡一屋。”
高猛:“?”
邱晖附和:“就是,秦瑶跟庄静语哪儿一个类型了,俩人根本不一样!”
王达开朝他砸了一粒花生米:“你也是猪!”
“两头猪!智商令人捉急,别把我们要高考的小姑娘传染了,”王达开说着,不由分说把梁京茉从座位上提溜起来,“菜点少了,走,跟我下去看看,还有没什么想吃的。”
包厢门一关,王达开就松了手。
他没带着她往楼下点菜的地方走,而是指了下旁边的拐角。
“一会儿他们出来就不好了,去那儿吧,那儿人少。”
那一刻,始终横亘在心头的,关于,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秘密的猜疑,忽然有了答案。
理智上知道,自己还是应该垂死挣扎一下,装得若无其事,对王达开说,不是要去点菜吗?
可是,梁京茉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自己的想象能力,高猛几句话,她几乎就可以脑补出他们在国外的相处。
“别多想,小姑娘,”王达开作为资深的妇女之友,摆出长辈的开导姿态,拍了拍她的肩,“也不一定,八字没一撇的事呢。”
是,她当然知道,八字没有一撇的事。
可同样,也是只差一撇的事。
心脏很难受,不是上次以为他有女朋友时,那种细密的钝痛。
非要说的话,更接近一种绝望。
明明离高考只差几个月。
明明离成年只有临门一脚。
可现实却又一次提醒她,也许,等她长大到可以被他平视时,早就已经有人占据他身边的位置。
/
那天之后,梁京茉借口快要高考,再也没有参与过高猛他们的聚会。
不再有人会挟持她的书包,于是她如愿以偿地避开了他们或许会谈论的话题。
她也攒不起任何勇气,装作一个八卦的小辈,去亲口问一问那个男人。
小舅舅,听说你要谈恋爱了?
且不说两个人平时联系并不多,只有逢年过节的祝贺,贸然问这种问题,显得她很莫名其妙。
更重要的是,高考在即,梁京茉发自内心地害怕着某个可能的答案,会把她眼下勉强维持正常的状态打碎。
何况,就算这次的回答令她安心,那下一次呢?
“有惊无险”这样幸运的词汇,不是每次都会灵验。
于是,就这样当了只缩头乌龟,锁掉手机,用学习麻痹自己。
三月末时,传来钟飞白父亲被降职、调离学校的消息。
这几乎等于宣判那张广告纸上的罪名属实。
午休开始前,几个男生或站或靠,围在桌旁聊天,还有一个坐在桌上,翘着脚,手里转着本书。
“钟飞白还没来上学?”
“估计不敢来了,之前是尊贵的校长儿子,多威风啊!现在?哈哈,过街的老鼠吧!”
“我反正是看他不爽很久了,平时仗着兜里有两个钱就装大方。钟校长平时道貌岸然的,钟飞白搞不好也是一样的货色……”
“啪”一声,男生手里转着的书被打掉,他不满地扭头,正对上周水宜。
她正气盎然,一脸的瞧不起:“你们嘴可真够碎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菜市场呢!孙家越,你最没脸说,哪次零食你不是吃得最多!”
孙家越跳下桌子,把书捡起来,调笑着举手投降:“哟,嫂子,都是误会,我们哪敢说钟哥坏话,你这就护上了。”
几个男生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看不出来嫂子这么听话啊,平时是不是钟哥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水宜气得咬牙,正要反唇相讥,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家越。”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就看见消失快一个月的钟飞白站在不远处。
男生头发稍微长了点,没穿校服,除此之外,和离开的那天没有差别。
不,还是有的。
到底是被钟叔叔的事情影响,他神色没有平常的那种松快,下垂的眼角,显得有几分冷淡。
“五分钟之内,还我两千块,不然我只有问你爸妈要了,”钟飞白朝这边走过来,“还有,跟她道歉。”
孙家越脸色僵了下,随即摊手,又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为什么要道歉,我们说什么了吗?”
钟飞白没搭理,自顾自看了眼手表:“你只有四分钟了,还不赶紧凑钱去,不然他们问起来这钱干什么用了,我可编不圆。”
“……”孙家越看出他是来真的,咬了咬牙,问旁边的男生,“你有钱没?”
几人都摇头说“没有”,还有人惊讶“你真欠他那么多钱?”
孙家越一言不发,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书一摔,推开椅子就要走。
被钟飞白一道平静的声音拦住:“我说了,先和她道歉。”
……
这个时间,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吃完午饭,每分钟都有人进来。
看见钟飞白时,都是一愣,有人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也有更多的人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找他聊几句天。
钟飞白坐在椅子上,大喇喇地敞着腿,谁跟他说什么,都跟往常一样回应。
那些往日和他玩的好的男男女女,心照不宣,都没提他家里的事,一帮人处在一起,仍旧热络又自然。
说来奇怪,周水宜反而是最不知道和他说什么的人。
从今天碰面开始,钟飞白都太陌生了,跟那帮男生说话,虽然是维护她,但目光却也始终没有看她。
她宁肯他说话像平时一样欠打,贱兮兮的,把她气个倒仰。
周水宜佯装心无旁骛,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转过身去。
心里想的是,切,不就是比高冷吗?
我也会。
她负气地写了会儿作业,忽然在某个时间,意识到后排似乎早就安静下来,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了。
周水宜停下笔,纠结着自己要不要转过去看一眼。
正在这时,身后有人碰了她一下。
转过去,并不是他。
“钟飞白让我把这个给你。”
李乐毅递过来一整排的蜜瓜牛奶。
他不明情况,安慰她说,你看这刚好六盒,可能他的意思是,等你喝完,他就回来了。
会回来吗?
不会回来了。
从小学开始,周水宜就钟爱这个牌子的蜜瓜牛奶,长大了也常买,比起口味,更像是某种恋旧的情结。
她跟钟飞白讲起,说只要喝一口,什么烦恼都能忘了。
钟飞白有回去小卖部,就给她拎了盒回来,往桌上一放:“来,喝一口,我看看到底灵不灵。”
周水宜喝了一口,咂摸着说:“我忘了老班早上骂我的事了。”
钟飞白低头笑,肩膀都在抖,说:“再喝一口。”
周水宜喝完,笃定地说:“我忘记昨天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