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喝一口。”
这口喝完,周水宜盯着他:“你是谁啊?
钟飞白目瞪口呆:“喂!”
周水宜笑嘻嘻道:“逗你玩儿呢,要忘了你,怎么说至少得一排。”
……
那一排蜜瓜牛奶被她放进桌兜里,周水宜“呸”了一声,说:“狗东西,谁稀罕呢!”
她拉着梁京茉到超市,一口气扫荡了六罐奶啤。
“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这个酒精度是0,”梁京茉放了回去,拿起旁边的菠萝啤,“喝这个吧。”
那天晚自习结束,借着给周水宜补课的名义,梁京茉留宿她家。
反锁了房门,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一人拧开一罐,碰杯,然后咕咚咕咚喝下。
周水宜大概是上头快,喝了一罐说话就有点儿含糊。
她先是说自己从小就想当警察,逼着钟飞白给她当小偷,别的青梅竹马在玩过家家,她则永远拿着小树枝在审问他。
初中时代,她爱路见不平,却没有承担后果的本领,遇见有小混混抢劫,背着书包就跳了出去,害钟飞白替她挡了一刀。
病床前,她被周女士领着去感谢,哭得涕泪横流。钟飞白啧了声,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又欠打的样子,居然披上外套给她cos杨过,把周女士都逗得绷不住了。
……
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周水宜开始哭,隐约记得周女士在家,于是就把头埋在被子里,像只鸵鸟似的,让棉花和黑暗把哭声吞没。
梁京茉酒量更好一点,喝了两罐还很清醒,只是入口有点泛苦。
她才发现自己也在掉眼泪。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周水宜忽然掀掉被子,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她,恶狠狠说:“我们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要喜欢他们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把钟飞白送我的东西都烧了。”
对。
梁京茉也发誓似的想。
我要把有关他的那本日记烧了。
少女失恋的苦涩全部融在了酒精里,这晚,两个人把那六罐菠萝啤都喝完了。
很难说是酒精惹的祸,因为睡觉前,梁京茉和周水宜都还很清醒,通了风,还把啤酒罐什么全都打扫干净了。
但第二天,她们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
周女士从单位赶回来,把门敲得震天响,才把她们两个从床上拎起来。
说不清是高三缺勤半天、挨训、做检讨的一系列后续处罚太令人印象深刻,还是,那种越喝越清醒的感觉太令人恐惧……那之后,梁京茉再也没碰过酒。
如今时隔多年,皎洁月光洒落的帐篷里,梁京茉发了会儿呆,忽然起身翻找了一通,然后又坐回了床尾。
文玲在吃刚才别人送来的一盘烤红薯,纳闷道:“找什么呢?”
梁京茉看着她问:“有酒吗?”
文玲惊讶:“你感冒还喝酒,不要命了?”
梁京茉又问:“今天几号?”
“10月6日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拍戏啊,”文玲真有点吓到了,把手里的红薯放到一边,“你不是出去找手机吗,中邪啦,烧糊涂啦?”
梁京茉握着手机,低头看了眼,喃喃地说:“我以为做梦呢。”
第45章 Chap.45:野草莓之地
#45
梁京茉睡下之后,才真正开始了做梦。
她梦见,在周水宜家发完誓那天,她并没能下定决心烧掉那本满载心事的日记。
直到高考结束,赵惠蓉说,她在京北得到一份工作邀约,一来就是管理层,待遇不降反升。
那本蓝色日记,终于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刻。
房间里,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好,梁京茉盘腿坐在床上,凭记忆登录了一个小说网站。
于琦雯初中时爱在这看网文,那时网站管理松泛,不乏带颜色的内容,她看到兴奋处,总是一边鹅鹅乱笑,一边拿给她分享。
两个女生看得极不好意思,在被窝里羞得打成一团。
“你不是爱写故事吗,”于琦雯搓了搓笑僵的脸,正色道,“要不要用我号注册个作者?”
梁京茉当时说:“我不会写小黄|文。”
“……也有不那么黄的啦!”于琦雯黑线,“你看这还有人记录自己的暗恋经历呢。”
那一定是最难以启齿的心事,所以无法跟身边的任何人说。
最开放的网络平台,反而成了最令人心安的存放之所。
梁京茉打开日记本,将里面的地名、人名、事件模糊化,按下了一章的发表。
《野草莓之地》五个字,很快出现在了更新列表。
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点开博格曼的这部电影时,正一个人坐在晏寒池家的地毯上。
窗外落着小雪,天色泛蓝,寂静而浓郁,美好到给人一种童话般的假象。
仿佛无论时间怎样流逝,只要再次推开门,这里依旧是那个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一眨眼的工夫,时间似乎变成了夏季。
她再拿起钥匙,却怎么也开不进去,输入密码,也只有滴滴滴的错误提示音。
梁京茉急得满头大汗,心头慌乱乱的,某个时刻忽然听见了高猛带着疑惑的声音。
“小茉莉,你在这儿干嘛呢?不去参加你小舅舅的婚礼了?”
她怔然地捏着钥匙,很恍惚,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燕中的校服,怎么晏寒池就要结婚了?
高猛还说了什么她听不清,脚下生风一样跑出去,想要找到那个男人亲口问一问,却始终走不出迷宫一样的悬铃西巷。
眼前浮起白雾,越来越看不清楚,她急得四处乱转,某一刻,脚下忽然踩空——
梁京茉猛的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篷顶,剧烈的心跳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许是梦境太乱,时真时假,她头痛欲裂,正要坐起来缓缓,忽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喊疼。
梁京茉支着床铺坐起来,叫了声:“文玲?”
“哎哟,我肚子好痛……”文玲缩在被子里,声音带着颤,几乎痛出了眼泪,“可能是那个红薯吃坏了……”
梁京茉按下开关,骤然亮起的灯光在眼皮上刺了下。她摸索着找到拖鞋。
“是哪个位置痛?”
文玲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大颗冷汗,坐都坐不起来,她无力地摆手,死死按住腹部。
“肚脐眼这,肠子也痛得很,嘶……”
看着那个位置,梁京茉眉头微拧,马上打电话给她们的包车司机。
响了几声后被挂断。
再打,对方语气暴躁,怒骂了句什么。
梁京茉跟文玲说了声,打算直接去敲门,路过男生们的帐篷,发现他们还在打牌,就一块儿把人叫上了。
她边说明情况,边往外走,手里拨出第三通电话。
这一回,司机接起来了,语气很差地问:“到底啥事?”
梁京茉体谅对方或许有点起床气,温声陈述。
“我们一个朋友肚子痛得很厉害,能不能麻烦您开车送去镇上的医院?”
“诶,你们内地来的丫头子,水土不服很正常嘛,多跑几趟厕所,一哈子就么事了。”司机明显觉得她大惊小怪,不耐烦地说。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梁京茉坚持,“要马上送医院。”
那头司机又发了顿牢骚,没用普通话,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要加一千块钱。”他最后说。
沙漠的夜,万籁俱寂,他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旁边一个男生立刻毛了,低叫道:“靠,居然要一千?他去抢吧他!”
“三百,成不成?上车就给你。”学长赵扬帆好声商量道。
“走不了走不了!”
他咬死了不降价,几个人束手无策,梁京茉不想耽搁,决定自己替文玲掏了这个钱,还没开口,手心忽然一空。
身旁落下一道高大的影子,将光线遮盖得一暗。
夜风送来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仍然是冷冽的岩兰草和柑橘调,掺了木质烟草气息,却莫名给人一种更为沉稳的感觉。
梁京茉怔在原地,心跳在那一刻几乎静止。
男人抽走她手机,在掌心转了下,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两千,”他看着她,拇指按下扩音键,拿着手机朝不远处高大的牧马人点了下,仿佛一时兴起,加入这场竞价,“现在就能走。”
几年不见,男人五官线条变得更为深刻,曾经那点儿属于少年的清俊感完全褪去,气质愈发硬朗。
那双桃花眼又好像没变,弧度锋利,漆黑狭长,此刻微微眯起,连使坏也坦荡。
举手投足间,仍是一股随心所欲的潇洒气质。
梁京茉发现,就算这么多年来,自己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
也早就知道,会有和他重逢的一天。
或许在某个寻常的春节、某位共同长辈的寿宴、某场朋友间的聚会……
却没想过会是此情此景,在离京北两千多公里之外,夜色下的沙漠里。
她不能借着人潮逃避。
也更没来得及把他忘记。
电话那头,包车司机有点恼火,隐约能听见被子的摩擦声。
“不是,你谁啊?”
“成交。”
梁京茉低声说了句,拿回自己的手机,把电话挂掉。
……什么情况?
旁边几个男生女生一脸茫然,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梁京茉好像是放着一千块的司机不要,选了个翻倍的。
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这新司机长得更帅吗?
晚点时候,包车司机匆忙追了出来,随便揪了一个正在烤火的游客问。
“刚才这里的那几个大学生呢?”
“开出去都好一会儿了。”
“……”
包车司机气得骂了一声。
哪来的黑|车司机,怎么要价比他还狠?!
/
“原来您是茉莉的小舅舅啊,哈哈哈哈。”
去医院的车上,得知两人关系,任景畅如释重负,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琢磨梁京茉为什么会答应这个开价更贵、气质略显不羁的帅气男人,并为此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此刻真相大白,他对这个男人的敌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身体不自觉地朝前倾了倾。
“那两千块钱肯定也是说着玩儿的,治治那个司机了,对吧?”
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一勾,有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难以捉摸的痞气。
“那倒没有,两千是亲情价。对外人,起码得在后边再加个零。”
任景畅差点趴到前边去:“什么?!”
“哎呀,怎么可能是真的,逗你玩儿呢,”说话的是表演系大四的苏蔓,“边儿去!别跟人舅舅套近乎了,小心挤着文玲。”
“蔓蔓姐,谁套近乎了,我这不是正常聊天么!”任景畅心思被戳爆,语气不显,私下连忙做出求饶的表情。
苏蔓红唇一勾,给了他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笑。
“……”
后排两个人似乎还在说什么,压低嗓音嘀嘀咕咕起来,相比之下,前座两人无话,安静异常。
梁京茉靠在副驾,脑袋侧向窗外,闭着眼睛休息。
她握着的手机里,躺着刚才苏蔓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蔓:「他真的是你舅舅吗?」
这行字的潜台词,梁京茉解读了下,应该是——
你们看起来好像不太熟?
要说不熟。
生活在悬铃西巷的那段日子,他确实是对她最照顾的那个人。
这种照顾不体现在吃穿住,或者叮嘱她天冷加衣服什么的,而是一种为她托底的能力。
是个既信任她,又给予了足够安全感的长辈。
要说熟的话,就更加无从谈起。
三年没怎么联系,七千多公里,早就成了横亘在两人中间巨大的障壁。
此刻,她连坐他的副驾都有些不自然,只有靠装睡来掩饰无措。
理智上知道,自己该像十六七岁时那样,若无其事地问他。
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是梁京茉不想给自己这个机会。
刚才,光是听男人略带磁性的嗓音调侃地说“亲情价”时,她心绪就很没出息地起伏了下。
她害怕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言语就会产生一种魔力,令她不由自主去关心他过去这些年的一切轨迹。
以及。
现在、往后。
要去哪里。
/
西北小镇的医院面积不大,稍显老旧,诊室门口不见电子屏,只有斑驳的红油漆写成的数字。
几人问着路把文玲送去急诊科,交给了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肠炎,打点滴消炎再观察就行了。
苏蔓昨天脚有点扭伤,趁这时也开了几张冷敷贴。
任景畅作为罪魁祸首,全程陪同。
挂号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窗口旁的凳子可以坐。
得知文玲没事,梁京茉松了口气,从急诊科出来,就近找了条凳子坐下。
就在这时,身旁的光线暗了一瞬。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大厅,高大的影子停在她旁边的空位。
男人微弓下腰,目光扫过她白皙中泛着酡红的脸,指节在挂号窗口的玻璃上敲了下。
声音干脆,不高不低。
“麻烦您,再给她挂个号。”
梁京茉一怔,里面的卷发阿姨已经抬起头来:“什么症状?”
“着凉了,可能是流感。”也许她真是不大清醒,都忘了自己感冒其实也很严重,连忙从包里翻出医保卡,递过去。
“有烧没?去量一下。”
量体温的是个圆脸小护士,手脚麻利,嗓音洪亮,一边甩着温度计,一边问她是哪里人,大学生吗?来旅游的吗?
梁京茉和她聊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