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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也到了。

    “38度多了,头晕吗?”圆脸小护士读完数,唰唰在她挂号单上写了几下,又叮嘱,“男朋友多照顾一下子啊。”

    “……”

    梁京茉张了张口,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话到嘴边,余光先瞥到他。

    男人个子太高,站在旁边,顶灯的光线被挡去大半。

    他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敞开着,单手抄兜,神色闲散,随手捡了张医院的简介单来看,仿佛在消遣时间。

    他应该没听见护士说了什么,她这时开口,反倒起了强调作用。

    于是梁京茉又把话咽了回去。

    拿上挂号单,走进光线幽暗的长廊,梁京茉才发觉自己刚才忘了问发热科在哪儿。

    正要折回,身旁男人像是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似的,伸手将她肩膀轻轻一带。

    他将手里那张硬挺的医院简介朝左侧一点,低笑了声,明晃晃的调侃。

    “这么大人了,还没学会怎么认路?”

    第46章 Chap.46:变成雪

    #46

    无论是高中那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念书的性子,还是上大学后,出于一些特别的原因,刻意令自己看起来如此,在交集不深的同学那里,梁京茉几乎能得到清一色的评价——高冷。

    若是共同加入一个学生剧组,没合作过的同学总免不了向人打听,她会不会不太好说话?

    就连文玲也坦言,刚认识时,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

    长相初看并非俏皮可亲的类型,而是种清冷的智性美,略尖的内眼角、挺直的鼻梁增添几分英气,再漂亮也容易令人望之生畏,担心到她面前自讨没趣。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和她开玩笑。

    所以——

    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嘴上说着“这么大人了”,态度上又分明还在拿她当小孩逗。好像这么多年过去,她所有的成长,在他眼里仍然远远不够看一样。

    尽管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他,可这也够叫人心堵的。

    梁京茉有点气恼,又不想像从前那样,被他一逗就上当。

    只好咽下反驳,默默加快了脚步。

    检查过后,医生建议挂水退烧,效果好一些,又开了点感冒药。

    安静的诊室内,只有敲键盘的咔咔声时响时停。

    把药粉和输液瓶递给护士台,那边熟稔地操作。

    梁京茉坐在凳子上,手背搭在小软垫上等着扎针,瞄向身旁的男人,说:“小舅舅,你不用陪着我的。”

    晏寒池单手抄兜,看她一眼,像是觉得她这生疏有些没来由:“跟我客气什么。”

    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眉梢挑了下,视线往她身上一瞥,拖长音调哦了声,带了几分戏谑的了然。

    “你那个醋劲儿很大的小男朋友不让?”

    “……”

    也是话音落下,梁京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他面前这么胡诌过一回。

    这么些年单方面的疏远总要有个理由,她不想引起他怀疑,上大学之后,就在王达开的掩护下,谎称自己忙于学业,还有了男朋友。

    也就那么一笔带过的一句话,他居然还记得。

    这可怎么圆?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男人已经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对折的药单,随口一句。

    “改天带过来我见见。”

    梁京茉心里咯噔了下,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反应及时,语气从心虚变成了一种不大乐意的寡淡。

    “……你见他干什么。”

    “谈了这么多年,连张照片都没有,”晏寒池慢条斯理展开药单,视线越过纸缘,落下来扫她一眼,“怎么,难不成他是什么高贵的血族后裔,见不得光?”

    “……”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发出“噗嗤”一声,继而似乎自觉失态,猛的低下头,死死拉直唇角。

    梁京茉看她那憋笑的模样,真怕她一针给自己戳歪了。

    /

    幸好,这个可怕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护士手法熟练地帮她吊上了水,还给了个加热贴,撕开包裹在亮晶晶的输液管上。

    这时,任景畅扶着一瘸一拐的苏蔓进了输液室。他显然知道梁京茉也在,刚把人安顿好,就转身凑过来。

    “学姐,你怎么样,医生说是流感吗?”

    男生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烫得微卷,在灯下泛着柔软的浅淡色泽,阳光帅气。像只忠心耿耿的大型犬,几步不离梁京茉左右,一会儿给她续热水,一会儿问她药拿了没,一会儿抬头盯着输液瓶。

    背后要是有尾巴,估计已经摇起来了。

    苏蔓收回视线,低头刷起了手机。

    没什么可不高兴的,她想。

    是她自己,刚才要多说那一句。见他心不在焉,用“学姐大发慈悲帮你一把”的语气,故作助攻地开口——我看见茉莉去了输液室,你带我去那边休息好了。

    看着男生眼睛一亮的模样,她竟也有些欢欣。

    真是够傻的。

    苏蔓滑动着手机,开始继续阅读那本据说很火的网文《野草莓之地》。

    这本书还是朋友去年推给她的,她光看题材,一直提不起什么兴趣。

    暗恋小说,BE结局,这样残酷的情节别提小说,她自己身上就正在上演。

    所以她干嘛要想不开,主动去找不痛快。

    但大概是最近隐约有了放弃的念头,又被人推了一次这本书,于是心念一转,也想看看他人的故事,聊以慰藉。

    另一边,任景畅拿起遥控器,在几个频道之间来回切换,想找个不那么无聊的,给干坐着的两个女生打发时间。

    医院老旧,暖气不大行,他又穿得不多,冷得有点缩着脖子。

    晏寒池靠在椅背,长腿自然伸开,闲闲看他一眼,又瞥了眼另一角,最后落在身旁的小姑娘上,唇勾了勾,也不知道是问谁。

    “你们这一车小弱病残,不上学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

    小弱病残。

    任景畅耳尖地听到,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这下要是换作别人,任景畅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拍案而起,一嗓子“你说谁呢——”吼出去了,但面对晏寒池,却莫名没这个底气。

    他打心底里觉得,这小舅舅确实很有男人味,往那一站,高高大大,没有校园里男生那种未长开的单薄感,身型和步态一瞧就带着一种淬炼过的硬朗气质,还有股游刃有余的成熟风度。

    车是黑色牧马人,车轮裹满泥沙,车身大概被飞溅的大石头磕磕碰碰,痕迹不少,后备箱有专业装备和应急物资,结合一开始出现的方向,明显是实打实从无人区那反穿过来的。

    高中毕业那年,他也曾想过来个西北-青藏大环线,结果刚到兰州,车还没租就高反了,在酒店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

    直到走出医院,任景畅还在琢磨。

    “小弱病残”,他属于这四分类里的哪个?

    若他早三年出现,认识李乐毅,那么两人大概会结为异姓兄弟。

    因为,他们在面对明显比自己高一阶、英俊且成熟的男人时,满脑子里装的都是“证明自己”的念头。

    正想着,不远处那辆黑色牧马人忽然闪了下车灯,任景畅猛然回神,意识到这是个大好的机会。

    他连忙自告奋勇:“小舅舅,要不我来换把手?您休息休息?”

    凡是赛车手,多少对驾驶座都有点儿刻在骨子里的领地意识,晏寒池本想拒绝,视线落在他抻得笔直,站军姿似的体态上,忽然又有点好笑。

    跟个眼巴巴等着表现的小孩较什么真?

    他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没动,另只手从搭着的车门上拿下来,勾着钥匙抛了过去。

    没想到男人这么干脆,倒是让任景畅措手不及,手忙脚乱才接住。

    夜晚的小镇,光线零星,双向四车道的大马路宽敞空旷,不见人影。

    这车的悬挂太硬,舒适度一般,速度提上去,方向盘没点劲儿就握不住,任景畅聚精会神,咬牙适应,坐得笔直。

    “你开得还挺好的啊。”苏蔓表达了一句刮目相看。

    副驾上,文玲输了液,剧烈的腹痛好转许多,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也点点头附和道:“挺稳的。”

    两个女生礼貌捧场,又由这个话题延伸,随口说起自己打算考驾照的事。

    “我高考完就拿驾照了,四科都是一把过,之后放假回家就会开家里的车,到现在连剐蹭都没有过呢。”任景畅受到鼓舞,有点得意忘形,脚下油门不自觉飙上去,踩到了六十多码。

    目光飞快地瞥向后视镜,想去看看梁京茉的反应。

    他记得,某次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她,问心仪男友的类型,大家敲敲桌子提醒,要说实话哦!

    她答自己喜欢车开得好的男人。

    ……

    正想入非非,眼角余光里忽然有一大片白色东西兜头罩过来。

    任景畅一下子慌了神,忘了该怎么操作,下意识一脚踩死刹车!

    后座谁也没系安全带,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向前抛去。苏蔓尖叫一声,梁京茉整个人也不受控制,朝前摔去,眼看漆黑的扶手箱不断放大,惊惧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手臂被人强有力地拽住,往后一带——

    起初那几秒,意识是空白的。

    然后,额头袭来火辣辣的疼痛。

    虽然比撞上有棱有角的扶手箱要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男人的肩膀宽阔坚实,平时看起来赏心悦目,安全感十足,她额头撞上去,才知道那肌肉力量的可怕,直接痛得闷哼了一声。

    下意识想伸手捂住,手摸索了一阵,却又一时没能找到支点。

    反而慢半拍地意识到,此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

    车里空调打得足,晏寒池早先把冲锋衣外套脱了,里面是件黑色毛衣,妥帖地勾勒出肩线与胸膛的轮廓。

    刚上车时,她还因距离太近,而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而此刻,她整个人直接陷在了他怀里,脸颊触到了这件毛衣,发觉它拥有比想象中更柔软的质地,鼻尖能清晰闻到男人身上带着体温、强势清冽的气息,还有他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和她已经开始失序的脉搏错乱在一起。

    那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冷雪天。

    只不过这一次,她变成了雪。

    明明凝固住了,却又不受控制般,在他的气息里寸寸融化。

    “大哥,你这是要谋财还是害命啊……”文玲颤抖着在副驾上坐直了,苏蔓也发出有气无力的抱怨声。

    任景畅自知死罪,早把车停到路边,拉手刹,双手合十,连声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刚有个大塑料袋突然飞过来,我以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像潮水一样,听不真切。

    明明没有撞到耳朵,梁京茉却觉得周遭有种令人晕眩的寂静。

    直到,近在咫尺的地方,头顶响起男人低笑着的一句。

    “睡着了?”

    第47章 Chap.47:酷刑

    #47

    赵扬帆这部《治沙人》是为冲奖而去,从西北回京,还有一大堆事要忙。

    梁京茉陪他看完粗剪,确定了几个要调整的镜头,从调色、配乐、字幕等一帧帧盯过去,同时还兼顾专业课、作业和构思自己的一个剧本。

    一时忙得昏天黑地,全靠咖啡吊着命。

    学姐祝佳禾打来电话时,梁京茉正在图书馆写《原野》的读书笔记。

    她放下笔,从乱糟糟的书堆里翻出耳机线,走去自习室外接起。

    祝佳禾开门见山,欲哭无泪:“茉莉,你上次帮我借的那条翡翠珠链,可以再借一次吗?我发现有两个特别重要的镜头居然漏拍了。”

    学生剧组往往一人兼数职,又没经验,忙中出错是常事,当后期也无法弥补时,就只剩下补拍这一条路。

    为那几秒的镜头,找到原班人马,重新妆造、置景、找状态,还要检查光线、走位、道具……保证不穿帮。

    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崩溃。

    梁京茉有些共情,安抚道:“我等下就去拿给你。”

    “谢谢你啊,”祝佳禾松了口气,“不过也没那么急的,那个小孩演员明天单元考试,估计要后天才能补拍了。”

    “没关系,我今天正好要过去。如果有其他需要,学姐你尽管说。”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说真的,我从来没这么心累过……”

    作为一个十几人学生剧组主创的佳禾学姐,诉起苦来,眼泪能从百草园流到三味书屋。

    梁京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安慰两句。

    等她情绪好转,才收了线。

    看了眼时间,知道读书笔记已经来不及再写,梁京茉干脆收拾了下,径直离开。

    十月的京北已是初冬,走出图书馆,迎面冷冽的寒风立刻扑来。

    她把喝剩的咖啡丢掉,戴上帽子,手缩进羽绒服的袖子里,走了十多分钟,身上渐渐热起来时,也到了目的地。

    西门外火锅店。

    赵扬帆昨天交了片子,今天就迫不及待组局,说要庆祝一下。

    老式铜锅咕嘟咕嘟翻沸,香气四溢,杯中倒满可乐,一行人碰过之后,边吃边聊。

    聊那天的流星、大西北荒凉又壮阔的风光。

    聊跟语言不通的大爷连比带划地讲戏,以为他有所见地,绞尽脑汁猜了一番,结果被路人告知大爷是问什么时候放饭。

    聊拍夜戏时,那台索尼FX6冻到罢工,赵扬帆急得嘴角长了两个泡……幸好一切有惊无险,于是,遇到的困难也成了趣事谈资。

    说说笑笑,聚到快八点。

    结束后,梁京茉和文玲去了个洗手间,走到门口时,发现任景畅还在。

    他是影视美术专业,大二在读,有着堪比鲜肉明星的精致外形,阳光朝气,在门口站一会儿的工夫,就有女孩问他要微信。

    他笑笑,礼貌回绝,视线看到这边,几步走过来:“学姐,我送你回家吧?”

    比起刚才的客气,全然换了态度,眼里一片赤诚,仿佛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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