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十月末,梁京茉办完乐橙TV的入职手续,也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内容。
说是实习编剧,其实干的活很杂,真正触碰文字内容的机会反而少。
她被分在pd组,负责跟艺人有关的一切事务,比如设计亮点表现、安抚沟通、对台本、采访、记场记……还要全程跟节目。
天港国际赛车场不算远,从电影学院乘地铁,不到四十分钟。
除了主办大型赛事,赛车场还对外提供练车、开放赛道、越野性能测试、赛车娱乐、拉力赛照培训等服务。
北逐车队当年地皮租约到期,就把基地搬了过来。
自动玻璃门打开,眼前是片开阔的展厅,台子上停放着一辆黑绿相间的摩托车,一辆棕红涂装四驱越野卡车,都是国际越野比赛上的冠军车,旁边配有详细的技术图解。
墙上则是大幅的车队历史、成员介绍和历年荣誉。许是因为场地格局相似,和当年的布局没有太大差别。
穿过展厅,走出后门,视野立时开阔,银色防护网矗立,赛道蜿蜒,一眼望不到尽头。
同行女生名叫向笛,也是pd组的,趁着还没开机,这天两人过来踩点。
她是自来熟的奔放型,前几天就来过这里,边走边色眯眯说,她已经勇闯了一次健身房。
“有一个超级大帅哥!真的,吊打咱们学校那帮明星。宽肩、窄腰、倒三角,那个肌肉一看就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体力特好,做引体向上几十个不带大喘气儿的,能把人脸都看红!”
只可惜,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让人不好意思搭话。
这时走在这里,梁京茉有一种踩在了某个人地盘上的感觉。
她心不在焉,听得并不仔细,含混应了两声,胳膊忽然一下被人攥紧。
“哎!就是他!”
梁京茉下意识抬眼。
逆光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从赛道出口走来。
男人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飞行夹克外套,工装裤,应该是试车刚结束,头盔随意勾在怀里,正在摘右手的赛车手套,步子迈得挺大,眉宇间似乎有点不耐烦。
他身后几步,一个穿工作制服、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迈着小碎步紧追不舍,手里拿着平板,连比带划,像在努力说服着什么。
眼看着距离拉近,梁京茉心跳不自觉加速,还有点无所适从。
正常来说,该打个招呼的,可这和记忆中的任何一次偶遇都不同,不存在什么私人寒暄的由头。
他看起来还有点“闲人勿扰”的意思,长腿迈开,像是想把身后唾沫横飞的那一位给甩远点。
就这么踟蹰了下的工夫,将要擦肩而过时,晏寒池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男人单手勾着头盔,倒回半步,居高临下站在她对面,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恰好是一个极具存在感、却又不会令人感到冒犯的社交尺度。
是他先停下,这时却又端起了长辈的架子般,并不主动开口。
梁京茉只有硬着头皮喊了声:“小舅舅。”
小舅舅?
向笛被这称呼惊了下。
她不由自主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高大挺拔、气场冷峻的男人,又扭头,看向身侧的梁京茉。
随即意识到一个要命的事。
天菩萨,她刚才居然当着梁京茉的面,对着人家小舅舅发花痴。
说什么“宽肩窄腰倒三角”、“体力特好”、“做引体向上能把人脸看红”?
哪里有地缝啊,她现在钻进去还来得及吗?
她不知道的是,梁京茉很快就会比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下一秒,晏寒池换了只手勾着头盔,另只手抄进兜里,视线瞥过来,嘴角很淡地扯了下,像是戏谑又带点好整以暇。
“不熟叫什么小舅舅?”
“……”
话音落下,梁京茉就知道,那天在超市的对话,肯定被他听到了。
她脸颊烫了下,顿时有点无地自容。
解释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要怎么说呢?
说那句话其实和当年那只红包上的大王八一样,是一种幼稚的口是心非?
说她其实很矛盾,既希望和他像以前一样,又没那么希望了?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办法说出口。
好在,晏寒池似乎也并不是真的在问她要答案,那点冷笑很快就散了,冲她抬了抬下巴:“干什么来了。”
从认识开始,这男人就有一种,强势带起对话节奏的能力。
你还在惴惴不安,他已经进入下一议题。
梁京茉也只有顺着他答:“实习,我跟的节目组要在这儿拍个综艺。”
“《疾速新生》?”周达忙不迭问出口,见对方点头,心道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来几乎被扑灭的希望又燃起来了,“对对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国内首档赛车竞技真人秀。”
“你看,你外甥女也在这节目组,多巧的缘分,”周达打开平板,又划拉了两下,“你这不为人家助助阵,说得过去吗?”
向笛想起什么,这时插嘴道:“专业赛车手不是不能参加吗?”
这档节目一共十位学员,五位明星,五位素人。
后者是从数万报名者里海选来的,要求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驾照,但不能是赛车手。
毕竟这档综艺的主线是考取国家B级赛照,而最后一期的考核就是组队进行一场结业赛。
如果混进专业赛车手,那还有什么看头。
“不是学员,是总教官,”周达了然地说,“你平时不看拉力赛吧?他拿了三个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的总冠军。”
向笛震惊,肃然起敬而后立马表示:“我可以从现在开始看!”
互联网时代,流量为王,北逐正是抓住了这波风口,开了自媒体账号,全平台宣传训练、比赛、花絮视频,以亲切形象攒起了一批忠实的拥趸。
加上当年晏寒池去的是海外,国内这波车手水平又确实相近,王总的赞助商到底没跑太多,股价还是稳住了。
去年甚至大刀阔斧地扩充场地组车手,预备进军勒芒24小时。
如今,北逐车队背后的赞助商冠名了这档综艺,想请晏寒池担任总教官,扩大宣传。
问题在于,晏寒池已经不是北逐的车手,明年还得靠他这个外援在环塔越野拉力赛里拿成绩,王总巴不得当尊佛供着,哪敢指挥他。
周达也是仗着私交跟他这软磨硬泡,实在说不动,还以为没希望了,谁料救星从天而降。
他连忙跟人套近乎:“小姑娘,我还记得你啊!念高中那会儿,跟同学来车队玩儿过,是不?一转眼都进节目组了,时间真是过得快啊。
“哎,要是你们这节目播出以后,收视率特高,对你的实习成绩啊什么的是不是也有好处?”
好处可以说有,但这会儿,梁京茉脑袋里想的,却全然不是什么好处。
她想的是。
如果,晏寒池真成了这档节目的总教官,那么她和他就会以全新的身份相处,交集也会比之前多很多。
理智上知道不应该遐想下去,可是总控制不住。
有些忐忑不安,又有些飘飘然。
梁京茉有个习惯,心绪越是起伏,面上反而越会努力绷紧表情。
此刻当着晏寒池的面,她更要花费大力气去压制心里的念头。
于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眉头已经不自觉皱了起来,唇线也拉直。
这表情落在晏寒池眼中,就是全然的不乐意。
“不想我当?”他单手掐腰,低头看她,像是气笑了,点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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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才知道你小舅舅在网上已经很火了啊,我的手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都没刷到过一点!你平时也太低调了吧,”回程的地铁上,向笛拿手机搜完,就开启了喋喋不休模式,“好可惜,他要是当总教官的话,这节目播出收视率都要爆了。他真的比明星都帅。”
不是下班高峰,这趟线路并不拥挤,梁京茉靠在座位上,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事,许久没吭声。
过了下,她轻声问。
“如果,你之前对一个小朋友很好,但是她长大以后,好像有点不搭理你了。你会怎么想?”
“嗯?都不用假设,我大一那会儿吧,在我姐家给她当德华,带外甥带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结果呢,那小屁孩上了小学,转头就把我给忘了,”向笛答得很干脆,“感觉就是很心梗,像遇到白眼狼了。怎么,你遇到这样的事了?”
“……”
感谢她的迟钝,梁京茉摇摇头:“没有,是我朋友的事。”
“那小孩当时多大?”
“高中生吧。”
“诶,那也不小了啊,应该不会那么健忘,”向笛手指挠了挠头,开玩笑道,“是不是你朋友给人家送《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恰恰相反。
晏寒池给她的每一件礼物,她都很喜欢。
梁京茉一时没说话。
思绪回到不久前,从医院回来那个晚上,王达开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他说,刚想起来个事儿,之前忘了告诉她。
“你小舅舅出国之前,问过我那块雪花棉。”
那会儿,应该是过完年没几天,王达开从缅甸回来,跟他在店里闲坐。忽然来了客人,王达开起身招呼,给人介绍这是南齐春带彩,那是木那雪花棉……
对方转了一圈出去,王达开回到茶桌前,拎起水壶准备续一杯。
晏寒池坐在对面,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时问他,梁京茉选出来的那块雪花棉,还有剩的没。
那料子确实难得的漂亮,早卖完了,王达开说完,又开玩笑:“怎么,离别在即,哪个女人舍不得你,要拿去哄她?”
“什么女人,”晏寒池轻嗤了下,“没就算了。”
从医院回去那天,王达开忽然想起这桩旧事,越琢磨越觉得有趣。
电话里就道:“百分百是打算拿来哄你的,都知道你最舍不得他走,不是的话我把头给你当球踢。”
“……”
她要他的头干什么。
怪吓人的。
王达开在那头乐,又问她:“怎么样,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很惊喜?”
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一种迟到的顿悟。
高中时代的她,明明那么迫切想要长大,期盼着拥有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权利。
却忽视了,那反而是她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表达情绪的年纪。
高兴就笑,生气就不说话,委屈就掉眼泪。
年龄是天然的伪装,足以保护她的一切大胆和逾越。
换作现在,她要是跑到晏寒池面前跟他闹别扭,那多半是脑袋有问题。
更不敢想象,她若是以一个追求者的身份出现,会发生什么。
王达开提起的那块雪花棉,也许只意味着,几年前的她在他心里有点特别。
是个他愿意花心思去哄的小姑娘。
可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拥有着十七岁的特权。
第52章 Chap.52:雪花
#52
这一天的踩点结束,梁京茉回到家,就开始为进组做准备。
她存好今天拍的照片,标记了几个适合拍摄艺人小片的地点,关注了负责的那位艺人的微博,把她网络上能找到的公开资料全看了一遍。
之后几天也没闲着,跟节目组导师联系、写节目惩罚小游戏策划案、高强度刷完了那位艺人主演的几部剧,看了几期国外类似的赛车综艺。
此外,就是给连载文存稿、上专业课,以及写永远写不完的拉片笔记、读书笔记、剧本、影评。
在令人无暇喘气的忙碌里,梁京茉时不时也会出神。
划开手机,想要给某个号码发去短信,说,小舅舅,我不是不想让你来这个节目。
可是按下发送键,就意味着某扇门被打开,她还没想好后续该怎样收场。
按照那个男人的性格,肯定还是会逗她。
说不定会问——
不是不想,那就是想了?
长大了的她,已经无法再披上不合尺寸的小朋友外衣,去应对他的调侃。
她没有把握不被他看穿,也没有把握,在越来越密的交集里,还能忍住不渴望更多。
如果最后发现,全是她自作多情,晏寒池真的只把她当一个比较亲近的小辈。
那她在他的记忆里,恐怕就不再是那个稍微有点特别的“小红帽”了。
而是变成俗套戏码里,他拒绝过的女人之一。
两个人的关系,也会真正变得尴尬无比,再没挽回的余地。
大一期末作业,梁京茉在写一个暗恋主题的剧本时,曾写下过这样的对白-
“为什么你给他的备注是一片雪花?”-
“为了告诉我自己,这是触碰了就会融化的人。”
所以还是不要伸出手比较好吧?
可从重逢以来,梁京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就已经开始变得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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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进组那天,已是十一月中旬,供暖还差几天开始。
寒风瑟瑟里,梁京茉背着书包,装好笔记本电脑、尺子、笔、台本之类,罩上卫衣帽子,下地铁后,一路小跑进了天港赛车场。
拍摄完简介小片,艺人休息,摄制组又转移到室内开始忙碌,进行灯光音乐等技术彩排。
片场内大家各司其职,人声杂乱,梁京茉打开笔记本电脑,手下不停,趁机快速梳理着拍摄艺人小片时,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这就是真人秀综艺里,follow pd工作内容中很重要的一项。
就在这时,余光里忽然人影幢幢,有了什么骚动,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声音,要她们各自带嘉宾过来集中,和总教官碰个头。
节目组很讲究效率,执行制片一发话,马上就要行动起来。
梁京茉连忙合上笔记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一手拿台本,一手拢了下脖子上挂的监听耳机,并给艺人戴上麦。
仓促间,也没有去想这个总教官可能的身份。
直到,带着艺人走到大监旁边,视线穿过周遭攒动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