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灯下,穿着件黑色工装夹克,宽松的版型被很好地撑起来,衣领随意立着,拉链敞开,露出里面设计简约的灰色毛衣。
他手抄在口袋里,质感极佳的深色休闲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过于傲人的身高和锋利气场一下子就让旁边几个男明星自动远离。
视线对上的一秒,梁京茉忽然明白了男人当时那个“行”字的意思。
不想我当?
行,我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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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综艺节目,和拍影视剧一样,机器一开,每分每秒经费都在燃烧。
计划表上,首次录制的日程密密实实,为期三天,天天打满九小时,最后一天更是从早到晚。
包括五位明星学员各自亮相、场地赛规则学习、驾车水平初试,根据五份加密简历选择素人队友,以及驾驶技巧学习。
梁京茉负责的艺人名叫许星悦,21岁,传媒大学在读,出道以来拍了不少作品,去年凭借一部古偶剧大爆,让不少人都记住了这个活泼开朗、娇俏直率的姑娘。
但是这个姑娘此刻缩着脑袋,半点开朗不起来,直言自己看见车就害怕,驾照是高三毕业考的,压根没摸过方向盘。
是经纪公司觉得她总演没什么心机的软萌女,戏路太窄,又刚好有档期,才把她扔过来的。
她私底下抽空练了一个月的车,但一坐上驾驶座心里还是发怵。
“我是不是没救了?”快要开拍,许星悦却蹲在地上,脸色发白,脑海中各种剧场轮番上演,已经一路快进到自己因为表现太菜而上热搜。
梁京茉倒是觉得,软妹开赛车,本来就是一种吸引人的反差。
她安抚许星悦,不用过度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第一天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听指令做好,抓住发挥强项的机会就可以。
“好,”许星悦干巴巴地舔了舔嘴角,“但是我想不到我有什么强项。我经纪人说我开车容易让人犯路怒症。反正,我开了几次,后面的车总拿大喇叭滴我,逮着机会就超我车,我感觉他们车屁股看起来都很生气。”
“新手不敢提速很正常,我一开始也这样,我妈妈的新车第一次出保险,就是我干的,因为变道犹豫了下。后来也慢慢熟练了,还有点喜欢,”梁京茉搜集资料时,看过她的片场花絮,很快又道,“你背台词不是很快吗,说明你的记忆力很好,待会把旗语规则什么的记清楚一点,别被扣分。还有,专业赛道和大马路也不一样,路况没那么复杂,其实更好开。”
“至于节目播出以后会怎样,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有些人就爱在网上指点江山,现实里,说不定自己连驾照都没有。”
“你只要看着自己的终点就好,不用在意那些人人鬼鬼的声音。”
许星悦低着头,一时没说话,似乎还是信心不太足,梁京茉正思考着要不要再说几句,就见她抬起头,露出一种近似醍醐灌顶的表情。
“我真的特羡慕你们这种一直以来都特别坚定的人。”
“……”
梁京茉出神片刻,弯了下唇角,轻声道:“谢谢,其实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目送许星悦稍微打起精神,走向拍摄区,梁京茉也吐出口气,准备去找个地方,打开笔电进行待会儿的速记。
一转身,却看见不远处灯光架旁,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居高临下,微偏着头,眼角轻勾,形成一种似笑非笑又有点意味深长的神情,像是看见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教人家怎样开飞机。
“……”
他什么时候来的?
又听见了多少?
看男人这表情,梁京茉觉得答案恐怕不太乐观。
她耳根泛热,有种拿着金玉良言四处卖弄,获得人家崇拜目光,一转头撞上正主的感觉。
也许该假装无事发生,避免陷入更尴尬的境地,可梁京茉终究还是忍不住道。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不是因为它是你说的才记住的。
好吧,其实确实是因为这个。
但就是不能告诉你。
心理活动乱七八糟地过了一轮,听见男人笑了声,嗓音格外清沉:“人说的话,不都是从字典里来的,我又没注册版权。”
梁京茉不解起来:“那你还笑我?”
“谁说我笑你这个了?”
她抿住唇,下意识道:“那你笑什么?”
话音落下,能明显感觉到男人视线扫来,在她身上停住,却没开口说话。
一秒。
两秒。
梁京茉心里不由打起了小鼓,一个个可能性也争先恐后地往上冒。
她头发像鸡窝?刚才水笔画脸上了?早上脸没洗干净?还是沾到什么了?
她都快要伸手摸摸脸了,谁知晏寒池收回视线,低笑了声。
“笑一下都不行?小梁老师,你规矩挺多啊。”
“……”
这一声“老师”,像是片场逢人就叫老师的一种行业惯例,又像是调侃她刚才开导许星悦的模样,头头是道,像个专家。
听起来,和当年的“小梁大人”一样,是个亲近的玩笑。
而这么多年过去,梁京茉发现自己竟然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对他这样的态度,仍然招架不住。
心跳很快,她气自己没出息,捏紧了手里的台本:“我要去忙了。”
小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大经逗,细眉拧着,清亮眼眸带着生动的恼意,又比以前长进了点儿,大有想踩他一脚的那种感觉。
片场的工作人员大多都穿黑衣服,她也不例外,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瘦长一条,左胸口有“京北电影学院”的白色刺绣,简简单单,又和她气质相称,很耐看。
但也唯独她特别好认。
长发披散着,在灯下泛柔润的色泽,像一匹上好的丝缎。
肤色是霜雪白,清透细腻,眉毛弧度天然,眼睫浓密。
不同于十六岁时,一身校服扎个马尾,学生气十足的模样,现在的梁京茉已经褪去了稚气,很难让人觉得是个小孩儿了。
她大概待过不少剧组,熟门熟路。敲键盘时专注利落。开导起人来有模有样。遇上道具组不确定位置大小,还能随时从口袋里掏出把卷尺。
胸前挂下来的白色工作牌,端端正正写着。
姓名:梁京茉
部门:实习生
晏寒池单手抄兜,望着她的背影,喉|咙微微一动。
其实没笑什么。
就是和沙漠那晚,慢半拍才从跳跃火光里认出她那刻一样。
觉得她长大了。
第53章 Chap.53:乘凉
#53
《疾速新生》作为一档赛车竞技真人秀,主打“真实、硬核”的定位,在不少艺人眼里,翻译过来就等于明晃晃的俩词,“吃苦、危险”,拒得飞快。
加上赛车这个圈子本身就小众,国民度不高,节目组资金也有限,对于嘉宾人选,并不能做到完全符合预期。
最终请来的五位艺人不算大红大紫,但知名度也不低。
朱岳,34岁,前运动员,拍过不少军旅题材电影,块头结实,看起来十分的正义凛然。
李少鸣,22岁,选秀出身,是所有嘉宾里最红的一个,顶着一头蓝毛,性格跳脱,喜欢挑战权威。
周屿,27岁,长相温柔斯文,歌手演员双栖,可能平时用嗓太多,参加真人秀反而不怎么主动说话。
黄奏新,29岁,母亲是钢琴家,自己从音乐学院毕业却转型成了喜剧演员,去年上过一档团综,以搞笑的风格收获了不少好评。
再就是许星悦,她年龄最小,也是唯一的女性。纵然有过心理建设,真的上赛道前,还是流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朱岳老大哥当惯了,见状主动上前宽慰,说不要有压力,谁都有不擅长的事。
结果一圈测试下来,许星悦排名第一。
原因无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犯了规,维修区逆行的,忘了旗语的,转弯车身出线的,超速导致来不及刹车的……
许星悦虽然速度不快,但就像个一丝不苟的好学生,把规则都记住了。
许星悦对这个结果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按照节目规则,她优先获得了从五份加密简历里挑选素人队友的权利。
……
开机三天,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面对镜头,几位素人的表现也落落大方,很有综艺感。
这半是因为海选时就有所斟酌,半是因为素人背后也有着属于他们的fpd。
说是真人秀,但节目要有看点,肯定不能完全任由嘉宾发挥。
像梁京茉一样的fpd有十个,一对一负责嘉宾,工作内容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根据他们本身的性格去设计场上表现,留下亮点。
可以说,刚才录制节目时,所有人都带有或多或少的表演痕迹。
这并非一种欺骗,而是一种无伤大雅的美化行为。
唯一的例外,就是晏寒池。
作为总教官,他不需要立什么人设,所以这三天梁京茉所看见的,也是真实的,同时也是另一面的他。
男人穿着印有北逐车队标志的黑色冲锋衣,运动款式,肩线宽大利落,拉链拉到最顶,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他入镜时,不少先前没见到他的工作人员都愣了愣,还以为这是哪里请来的大明星。
真如向笛所说,比谁都吸睛。
梁京茉始终关注记录许星悦的言行,目光却也时不时被他牢牢吸引住。
一直以为,像晏寒池这样天赋过人、年少成名的车手,骨子里多少会有点天才特有的傲慢。
这种傲慢不针对任何人,而是一种顺理成章。
好比周水宜曾和她说,之前班里有个天神级别的数学大佬,16岁就被清大录取。
脑瓜子好像和普通人有壁,给人讲题,总是能把人讲得更加云里雾里,恨不得以头抢地。
梁京茉觉得,或许晏寒池的教学也会不适合新手。
真正听了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男人介绍旗语时,简单扼要,讲解规则时,通俗易懂。
即便来参加节目是临时起意,在镜头下也一派自然,应对起挑衅游刃有余。
那是节目开机第一天,晏寒池讲完 Safety Car(安全车)规则,李少鸣举了举手,像是有哪里没听明白。
他站起来,一脸认真,话也说得一本正经:“教官,那要是跟安全车的时候,发现它开得还没我爷爷快,也不能超车吗?这不憋得慌吗?”
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是明知故问,像极了学生时代,班里一些自以为幽默、哗众取宠,举手问老师0.5能不能写成二分之一的男同学。
听说李少鸣在唱跳上极有才华,但可能是成名太早,性子没怎么经过磨砺,因为这张嘴得罪过不少人。
梁京茉估计,要是他的经纪公司看见这段素材,该叫节目组剪了。
“行啊,你想超就超,”晏寒池单手持着ipad,另只手指间转了下笔,答得轻松,继而笔尖一点,“不过,超车之后来找你的是裁判还是救护车,就得看你爷爷有没有提前给你烧高香了。”
李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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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首次录制为期三天,这是最后一天。因为有个夜间绕桩的环节,等正式收工,已经是八点多。
红色锥桶在地面上围出弧度不同的弯道,在夜色下反射着条纹式的荧光,不少已经被嘉宾驾车撞得东倒西歪,甚至滚出老远,道具组正忙着收尾整理。
梁京茉也还没走,刚才许星悦的表现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她产生了个剪辑思路,想抓紧时间记下来。
沉浸在文字里,不觉时间流逝,再看到屏幕右上角,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从窗外看出去,大灯灭了,只有路灯亮着,地面干干净净,没了道具组忙碌的身影,也听不到人声。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向笛的消息。前两天两个人都结伴走,路上总要说会儿话,舒缓一下打工人的压力。
这天向笛回家住,也不忘发来消息,吐槽李少鸣的话实在是太密了,其他几个人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多,她敲键盘的手指都快冒烟。
大概见她一直没回复,向笛又问她上地铁了没有。
梁京茉回复了个现在去。
她按了下酸痛的脖颈,合上笔记本,装进书包,知道地铁末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倒也不是很慌。
系好围巾,推门出去时,却意外地怔了下。
走廊的尽头,门敞着,高大的男人斜斜靠在门框上,零星的光从他身后漏出来,只够模糊映亮他的轮廓,鼻梁挺直,薄唇咬着支烟,火星明灭。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冷意,一并送来那股熟悉好闻的蓝莓薄荷香气。
梁京茉下意识拉了下书包背带。
成天混在剧组,为了行动方便,大家基本都背这样一个用料扎实的双肩包,可以一股脑儿装进电脑、台本、笔记本等各种东西。
这也令眼下的情景,像极了多年前他接她放学时的一幕。
只是男人的身形更为成熟深刻,她也脱离了高中时代好久。
王达开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
“我帮你问了,他还没女朋友。”
她当时一下子无言:“……什么叫帮我问了?”
“哈哈,看把你吓的,”王达开在电话那头笑,“我能说是你问的吗?哥办事儿,靠谱。”
她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含混的一句:“我又不想问。”
真的不想问吗?
恐怕是出于一种惯性的回避,因为深知这个答案搞不好就会助长心底的某种蠢蠢欲动。
有些事,明知没可能,反而令人有种待在舒适区的诡异安心。
而一旦知道了什么,觉得触手可及,那才是妄想的开始。
“想什么呢,”不知不觉,晏寒池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影子停下,视线落下来,唇勾了勾,“魂飘外太空去了?”
梁京茉确实心不在焉,乱飞的思绪被他一句话拉回来,也没底气反驳。
她定了定神,才想起问:“小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随手把烟按灭在旁边,看她一眼:“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