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们玩什么,梁京茉始终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个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许是觉得这样不礼貌,她解释说,自己在网上连载小说,今天的更新还没写完。
邱晖平时也看网文,不过都在点家,动辄几百万字大长篇,无CP打怪升级修仙,听说她写的是都市言情类,并没多大兴趣,就觉得小姑娘挺厉害的,是个小作家。
再提起这茬已经是酒过三巡,几个男人在拼酒,孔燕则和梁京茉轻声细语说着肚子里的小孩,开玩笑说要她这个小作家给取个名字。
王达开有点喝高了,哈哈一笑,说什么小作家,人家咖位大着呢!一本纪念初恋的书卖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梁京茉就有点儿急了,连忙喊了声:“达开哥!”
王达开像是被一嗓子叫醒了,也是因为没真醉,反应过来迅速刹住了车,再没往下说。
……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位置旁边。
晏寒池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
也许是因为满厅的巴洛克风格太过繁复,看得人有些躁,也许是刚邱晖说的那一通话里,有着最为关键的“初恋”两个字。
不巧,晏寒池这儿还真有个能对号入座的人选。
他往椅背一靠,抱着双臂,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上,原本闲适的心情,也被这几个字勾出了一点火星。
孟成飞那货有什么可纪念的?
/
梁京茉吐了口气,望了眼身边空掉的位置,有些郁闷。
还记得前天晚上,被晏寒池送回家、做出追他的决定时,她还在心里悄悄祈祷过,希望两人的缘分可以再深一点。
结果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出手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确实是缘分。
但有点不合时宜了。
正沉浸在消沉里,梁京茉一下子想起什么,连忙掐断思绪,拿出手机,给钱小刀发了条消息,让她在敬酒时,尽量不要暴露编辑ID,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她们是网文爱好者论坛认识的。
意外的是,她竟有时间秒回“OK”,还反常地没有问理由,只说:「等我结完婚再好好审你。」
“……”
无论如何,总算可以先松一口气,梁京茉刚切出微信,和她相隔了一个空位的姑娘就倾身过来,长卷发垂下,五官精致,笑容明艳,眸光有些大胆的亮,低声道。
“刚才坐这儿的那个男人,是你哥吗?他有没有女朋友?”
梁京茉怔了下,纵使不大想回答,也只有道:“没听他说过。”
“这样。”
姑娘眼眸更亮,笑容明显舒展开,她没有再问什么,而是利落地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了过去。
她们这桌和晏寒池那桌之间隔了根罗马柱,有点挡视线,姑娘走过去之后,梁京茉就不好抻着脖子再去看了。
她重新解锁手机,点开最近阅读的小说,却始终有点浮躁,看不进半个字。
没多久,姑娘回来了,手机往桌面一扣,唉了声,把脑袋靠在旁边一姑娘的身上,长长叹了口气:“死心了,想要到这种大帅哥的微信,是不是得卡建模啊?”
旁边的姑娘朝天翻白眼:“搞笑吗,你这个大美女都说卡建模,那普通人还怎么活?”
“但他对我眼皮都没抬一下,特干脆。”
“……”
她们后续又聊了些什么,梁京茉没有仔细听。
她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说文字,她又能看进去了。
婚宴时间定在晚上17:58分,来宾越来越多,主持人在维持秩序,在甜蜜的暖场音乐里,一对璧人牵手而至。
不是新郎新娘,而是一对情侣,停在了“女方同事”这桌旁边。
“呀,青青!这是你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儿?”
“太配了吧!”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今天要来怎么也不说声儿?”
她们显然都认识,热络地打着招呼,几句话后,就张罗着要叫服务生加张椅子。
“不麻烦了,我们看看别的位置吧。”名叫青青的姑娘说。
“好久没见了,就坐这儿吧,好好聊会儿!”姑娘说着,一伸手,就要招服务员。
“不用叫了,”梁京茉出声,指了下不远处,“我表哥在那边,刚才就说有空位,我刚好坐那边去就好。”
几个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她们真没赶人的意思,只不过婚宴都是先到先坐,遇上想坐一块儿位置不够,加椅子是很普遍的做法。
“要不咱们一块儿挤一下吧,刚好也都认识认识。”有个姑娘说。
梁京茉弯了下唇:“真没关系,我和我哥他们也很熟的。”
她很快拿上外套,往里走去,看着离那张桌子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忐忑
却也期待。
走近了才发现,那桌确实还剩一个空位,但既没挨着晏寒池,也没挨着邱晖,而是夹在两个陌生的年龄比较大的长辈之间。
一眼看去,四周其他位置几乎都坐满了,梁京茉开始后悔自己的草率,一时有点进退两难。
晏寒池原本正靠着椅背,闲散地听人说话,很快发现了她。
不知道是暖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梁京茉白皙的脸颊透着浅色的红,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被这点绯色一衬,水光潋滟,亮得惊人。
黑色长发松散扎了个丸子,几缕发丝漏下来,柔软地垂在空中、勾在耳后、落在白皙的颈|侧。
她微微蹙着眉,像在纠结着什么。
理智上分明知道,她已经是个成年人,还是个实习时能独当一面的出色女性,不再是十六岁时那个需要他出手相救、迷茫无措的小姑娘。
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保护欲,还是来势汹汹。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同时,晏寒池已经推开椅子,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第57章 Chap.57:野心
#57
婚宴厅的暖场音乐压低,主持人大步上台,话筒里传出“喂喂”的试音声,水晶吊灯的光一瞬间几乎全灭,大门紧闭,意味着新人马上要入场。
梁京茉瞄见不远处一张桌子上似乎还有个空位,正打算走过去,眼前却不期然落下一道高大的人影。
昏暗光线中,晏寒池走到离她半步之外,身躯挺拔,一束追光灯从两个人头顶扫过,映亮他宽阔的肩线臂膀,也勾勒出他微侧着头、好整以暇打量她的姿态。
“怎么过来了,有事儿?”
“没有,”梁京茉犹豫了下,回身一指,“那边桌子又来了两个人。”
男人随她看过去,挑了挑眉毛:“所以你就学雷锋,把位置让出去了?”
“……”
事实是这么个事实。
她确实给人行了方便。
但是,“学雷锋”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带着一种揶揄意味。
梁京茉没有和谁认真交流过暗恋心得,所以,也不知道别人是否和她一样。
心里有一座小小的祭坛,虔诚地供着奉若神明的那个男人,真正面对面时,却又总是被他惹得气恼,不想好好说话。
“我只是觉得,人家一群熟人,想坐一起很正常,叫人加凳子又麻烦。”
她抿了抿唇,揣摩着前天晚上于琦雯教给她的追人诀窍——佯装自然地说出些模棱两可的话,抬头看他,鼓足勇气道。
“而且别的地方又不是没位置了,我还能来找你。”
顿了顿。
“……们。”
晏寒池一时分不清,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她长了一张清冷纯正的脸,笑也是浅浅的,说什么话都有种郑重感,即便十六岁那会儿,也没在大人面前皮过一下。
那就是真口误?
半晌,他轻勾了下唇角,不知道是为她这难得有点呆的模样,还是为自己这莫名其妙开始的琢磨,收回思绪,眉梢一扬。
“那走吧。”
刚才那句话说出口,梁京茉就有点后悔,担心太过明显,这会儿见男人态度如常,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有点儿不太是滋味。
她毕竟第一次追人,纵使有两位军师,实践起来也把握不清尺度。
担心他看出来。
又担心他一直看不出来。
就这么思绪乱糟糟的,下意识跟着走过去,等到桌子旁边才想起,她本来已经没打算坐这儿了。
但是到如今,好像也只能将就一下。
总不能走近了突然一拍脑袋如梦初醒,说不不不我是要去另一张桌子的。
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
我想和我小舅舅坐一块儿。
正想着,就看见男人站定,手自然搭在那张空椅的椅背上,冲旁边的老先生略一颔首。
“三叔,劳驾,跟您这儿腾个座。”
“行啊。”那个被叫作“三叔”的老先生笑容和善,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二话不说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这样一来,就有了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
之前纠结的问题就这么轻易被解决,梁京茉悄悄松了口气,下意识说:“谢谢三叔。”
谁知,那老先生非但没应声,反而有些意外,将她上下看了眼,目光欣赏,又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打趣,手朝晏寒池点了点。
“你小子,不是说没交女朋友吗?”
这话一落,直接让旁边忙着聊微信的邱晖抬头,噗嗤一声笑出来:“茉莉,你怎么也叫三叔了?”
“……”
梁京茉终于知道,刚才那一股隐约的违和感来自于哪里。
眼前这位老先生,虽说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但两鬓已白,皱纹遍布,明显是比姨母还要高一个辈分的人。
她刚才居然想也没想就……
“跟着我叫了?”
晏寒池在旁边坐下,像是忍俊不禁,扬了扬眉梢。
“……”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地上有道缝,梁京茉这回是真要钻进去了。
不止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加了个辈分,闹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笑话。
更是因为,晏寒池“跟着我叫了?”这轻飘飘又戏谑的五个字,像是暴露了她隐秘的野心,能直接翻译成另一种含义。
怎么,想当我的人?连称呼都要跟我统一?
梁京茉耳根一下子红了,懊恼得不行,面上却还要佯装镇定,拿出辩解的底气:“我不认识,当然就跟着你叫了。”
许是婚宴厅内太过嘈杂,她说话时不自觉凑近了点,嗓音压着,光线昏暗,反而更让人看清楚她眼眸里盈盈的水光,唇角轻咬着,有点不自知的埋怨。
松开的那一刻,格外嫣红。
晏寒池的喉|结紧了紧,在暗色里不甚明显地滚动了下。
二十八岁的男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类似的、甚至更直接的冲击,也不是没有过。
在西北小镇,她摔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立即别开头,手臂的肌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绷紧,将那点本能的躁动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归结于意外接触引发的条件反射。
甚至在发觉她的不自然后,还能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来粉饰太平。
这一次却不同。
没有意外的肢体接触,仅仅是因为她凑近时,那双清凌凌看着他的,有点儿羞恼的眼睛。
让人觉得生动可爱。
晏寒池狭长的眼睛轻轻眯起,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之前那个急刹车时的心跳反应,或许并不能全然归咎于所谓的动物性。
他这阵子以来对她的格外在意,根源也远不止想弄明白她为什么疏远这么简单。
……
正在这时,邱晖聊完天,手机一搁,主动充当了这个解释者:“三叔公,这是我表妹呢,叫梁京茉,您叫茉莉就成。”
梁京茉也跟着纠正错误,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口:“三叔公。”
“噢,噢噢——知道了,”三叔公连连点头,随口寒暄,“该上大学了吧,毕业没有?”
这位三叔公年轻时当过兵,治家颇为严格,子孙稍有犯戒就家法伺候,最看不惯那种缺家教的调皮鬼。
当年没少跟邱晨他爹说,你把这熊孩子交给我,不出半个月,我保证把他收拾得直溜儿的。
但邱晨他爹舍不得,他又不是人家亲爷爷,也就没再横加干涉。
直到邱晖十岁生日宴,邱晨端着个水枪干了一票大的,结果遇上了个横的,让人扣着脑袋摁进了蛋糕里,当时满场大人哗然,都忙着安抚邱晨。
就他乐呵呵地把那小男孩叫过来,拍拍肩膀,竖了个大拇指。
“那时我就觉得,寒池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是,那会儿是皮,上房揭瓦,打架惹事,没少让他们家老太太头疼,可这孩子骨子里透着正气!不无理取闹,不欺负弱小,遇到不公不义的事儿,他比谁都先站出来,”三叔公这么说着,把手里的酒杯举起,转头道,“邱晨,你小子可都听见没,榜样在这儿呢!再娶了媳妇成了家,更要学着点儿,可不能再淘了啊!”
“哎知道了,叔公,您放心吧!”
邱晨发誓,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有一台那个蓝色大胖子的时光机,好穿越回八岁那年,把自己那把破水枪给扔了。
也不至于结婚当天,大喜的日子,跟新娘子来敬酒,还得被喝高了的长辈再把黑历史揭一遍。
不过,摸着良心说,他也觉得自己小时候忒不是东西了点。
打个比方,要是他婚礼蛋糕被个熊孩子滋了,那他不把人家吊起来打就不信邱。
也得亏邱晖人厚道,没想着报复他什么的。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邱晖从兜里掏出一把绿色的玩具小手|枪,枪口对准了他。
邱晨:“……”
不至于这么幼稚吧堂哥!
下一秒,邱晖按动开关,只听“啪”一声,小手枪里弹出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哈哈,逗你玩儿的,”邱晖拍拍他的肩,随手把那小手枪倒过来,往酒杯里一插,竟能充当个玫瑰花摆件,“新婚快乐!”
“哇!”钱小刀发出了赞叹,她就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邱晨额角抽搐了两下。
梁京茉也不由得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