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祖宗刚刨完泥过来的,你那白衣服不要了?”
“……”
梁京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地板上零零散散,落了好几块新鲜的泥土痕迹,明显是从门边一只种树盆里翻出来的。
自己的白色羽绒服上,果然也有几个明显的黑色爪印。
她窘了下,抽出一张擦拭着:“也没关系,擦擦就好了。”
“别惯着它,”晏寒池说了句,弯腰捡起地上的抱枕,丢回沙发,单手抄进兜里,居高临下,冷淡道,“过来。”
他不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乌龙自己过来领罚,高大的身形格外有压迫感。
乌龙闻声,耳朵先动了动,像是纠结了两秒,随后非常识时务地,从沙发旁慢吞吞挪了过来。
晏寒池微微俯身,一只手伸过去,控住狗头,力道不重,却足以令它扭过去直视自己的犯罪现场,包括但不限于被薅过的花盆、地上的泥和餐巾纸,还有梁京茉衣服上的爪印。
他不说话,狭长的眸子微眯起,里头闪着冷光,周围的温度仿佛也跟着下降。
乌龙一开始还有点试图蒙混过关的意思,眼神清澈,写着“这不是我干的”的倔强,结果被弹了下嘴筒子。
它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试图用脑袋蹭男人的手,却被稳稳固定住。
“撒娇没用,”晏寒池丝毫不为所动,单手轻松地控制住它,迫使狗头保持仰起的姿势,正对着他,“下回再犯,我就把你栓在外头,什么时候把院子里有几只蚂蚁数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乌龙其实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能感知到男人语气里的严肃,呜呜两声,耷拉着耳朵勾着背,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深刻反省的模样。
不过今天,乌龙把家拆成这样,也确实有他回来晚了的原因。
晏寒池没继续教训它,把乌龙的几个狗爪子擦了,又把地上清理了下,示意梁京茉随便坐会儿,随即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袋狗饭,丢进微波炉加热。
冰箱门一开,乌龙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立刻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梁京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晏寒池家的陈设几乎没怎么变。
高中那时,曾经有段时间,她每周都会过来,度过一段独处的时光。
这里有着比图书馆更为安静的氛围,也有着,哪怕是排除掉情愫,也令她由衷欣赏、敬佩,乃至当作目标的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学习之余,她也发呆。
发呆之余,也起来转转。
二楼梁京茉不去,只会在一楼。
有时候,她从他的书柜里找书看,盘腿坐在地上,打发学不进去的时间。
有时候,她会听他的唱片,在健身室的跑步机上跑上几圈。
有时候,她则研究起他书柜里的拉力赛车模型,从哪个车都不认识,慢慢到也如数家珍。
等一下。
赛车模型!
梁京茉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三年前,放弃晏寒池的那个时候,她抽空回了趟悬铃西巷,把那枚大门钥匙放在了那架斯巴鲁WRX STI模型后面。
那时只是抱着再也不要和他往来的念头,连钥匙也不想亲自还,却无疑给此刻的她挖了个坑。
梁京茉马上站了起来,想去拿回来。
然而,不等她走到书柜那边,男人已经迈开长腿,从厨房走了出来,顺手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找什么呢?”
“没什么。”梁京茉只好强行把视线扭回来,说,“我就站起来走走。”
她佯装真是坐累了,低头走了两步,伸了伸胳膊,又小幅度地扭了扭头。
心里却琢磨着,到底该怎样把男人支开。
一楼是长方形布局,没什么视线死角,她想了几个方案,风险都太大。
正踌躇着,乌龙那边已经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了饭,满意地砸吧着嘴走了过来。
它像是来找她玩儿的,又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脑袋不住地把她往书柜反方向拱,梁京茉顺着它走了几步,就发现那杯热牛奶近在眼前。
她有点惊异,感觉乌龙真是成精了,下意识看向晏寒池:“它是在催我把牛奶喝了吗?”
晏寒池就靠坐在旁边的沙发里,长腿交叠,手肘横搭着扶手,低笑了声。
“不是。”
初到德国的那个月,他处于训练期,暂时没参加分站比赛,虽忙,每天倒也都有时间溜乌龙。
但WRC十几个分站,覆盖四个大洲,一直带着它不现实,刚好领航员伊沃的母亲就住在德国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
他外出比赛时,就把乌龙寄养在那儿。
村庄民风淳朴,伊沃母亲的邻居养了一大群羊,乌龙作为一只边境牧羊犬,基因彻底觉醒,每天牧羊牧得不亦乐乎。
不知怎的也养成了总想把人赶到一块儿的习惯。
“消停点儿,”晏寒池靠在沙发里,手臂一伸,在它头顶用力揉了一把,又看向梁京茉,像是随意一问,“定的哪家酒店?”
梁京茉还沉浸在自己被乌龙当成羊牧了的真相里,有点新奇,闻言回了神,冒出了个大胆的念头。
理智上知道,说这个谎,只是为了那个正经的目的,然而,因为对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听起来也确实很像她居心叵测。
权衡了下,梁京茉还是说:“我忘带身份证了。”
晏寒池轻挑了下眉。
梁京茉抱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念头,故作镇定地指了下旁边:“小舅舅,我能借你的沙发睡一晚吗?”
/
这是梁京茉第一次来到这座房子的二楼。
房顶呈斜角形,有点像倒过来的“√”,只不过坡度没那么大。
上了楼梯,先映入眼帘的是张懒人沙发。这片层高也比较高,晏寒池尚且能站直。
床那边层高就矮了很多,贴着斜角,以她的身高也要弯腰,不然就会撞到头。
因而是定制的地台床,比普通双人床尺寸大了点儿也矮了点儿。
床边只有一个样式简单的床头柜,上面没放任何东西,顶上是面大天窗。
卧室陈设简单,有种干净好闻的味道,独居男人的风格很明显。
晏寒池给她换了新的四件套,拆了支新牙刷,又告诉她楼下热水怎么用。
晚上的时间流逝得很快,一切落定,屏幕上的时间也跳到了十二点。
“走了,”晏寒池往床上指了下,示意她早点休息,“晚上记得把门反锁。”
整个二楼都没有门,那他指的肯定是大门。
梁京茉愣了下,反应过来:“你要出去睡吗?”
她原本正为目的落空而懊恼,又不好跟晏寒池说,我就是非得睡你家客厅才行,无奈才跟着他上了楼。
这会儿一听,半点没有重燃希望的开心,反而有种鸠占鹊巢的歉疚。
要是没撒谎就好了,可话说出口也不能撤回。
晏寒池“嗯”了声:“我去邱晖那。”
他余光瞥见楼梯下的什么,忽而抱起胳膊,靠在墙边,唇稍勾了点笑:“让你真正的小舅舅留下来陪你。”
梁京茉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忘了?”晏寒池啧了声,挑了挑眉,“不是你自己说要管叫它小舅舅的?”
与此同时,黑白相间的边牧欢乐地蹿了上来。
“……”
梁京茉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天前那段斗嘴式的聊天记录-
要不你干脆管它叫小舅舅?-
也行。
男人眼下的态度明显是在调侃,梁京茉的心却怦怦直跳。
她忽然意识到,这次对话可以是个玩笑,也可以是一个把两人之间那层“亲戚关系”拿掉的绝佳机会。
让他平视她,而非永远像个长辈一样俯视她。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有点儿蠢蠢欲动。
可是,按照两位军师的意见,现阶段她应该躲藏在这层安全的关系之下,继续享受她在他这里的“特权”,不要急于挑破才对。
梁京茉纠结了下,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她抿了抿唇,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仿佛就事论事,又带有一种少女的刁钻。
“那我以后叫它舅舅了,叫你什么?”
第60章 Chap.60:第一秒
#60
水宜不是睡衣:「赌一百块钱!他肯定对你也有意思。」
水宜不是睡衣:「“你想叫什么?”这句话四舍五入,不就等于“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原来是这种类型的男人吗,好激动!」
于琦雯接上:「两百块,不用怀疑,你小舅舅在撩你。」
“……”
梁京茉盘腿坐在床上,看见最后这句话,脸上不由得泛了点热。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撩”字,还是因为,它和“小舅舅”这个称呼搭配带来的一点禁|忌感。
她调整了下坐姿,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双手捧着手机,慢慢敲上回复:「他平时说话就这样,也可能是觉得我在挑衅。」
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会儿,这男人就是嘴上不饶人的一个人。
无论她抓住他话里的哪一点抬杠,他总有办法应对。
比如那年,在苏城的电梯里,他让她别早恋,理由是“没一个长得帅的”。她试探地问“有长得帅就能吗?”他不置可否,反倒把问题回抛给她,问她是不是已经看上了哪个男同学。
再比如,在山庄和他吵架,他说大她十岁的是个老男人,她那时烦透了,赌气道:“你大我七岁,你也老吗?”他半点没进她的圈套,挑眉冷哼:“怎么,你还打算朝你小舅舅下手了?”
就是这么一个混不吝又游刃有余的男人。
言语交锋时,她就没赢过。
所以今天,他可能是觉得她翅膀硬了,敢挑衅他身为舅舅的“权威”,才说了这么一句,有点类似于反问式的——“你还想叫什么?”
但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于琦雯和周水宜说的那个答案。
许是那一刻有点恍惚,或者事后在脑海里回想了太多次,梁京茉这时再去琢磨,他的表情和语气反倒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她完全确定不了晏寒池是哪个意思。
loft二楼正对床头柜的位置,斜斜开了个长方形天窗,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线夜空,暗蓝色的天幕浮着很淡的云丝,月亮洒落清辉。
梁京茉翻了个身仰躺,把那枚钥匙勾在指间举起。
心里一个念头逐渐明朗起来。
无论他是什么意思,这一回,她说什么都不要再做缩头乌龟。
/
晏寒池洗完澡,推门进来时,邱晖刚找出一床被子,往床上一丢,顺手捞过手机,跟那头道。
“行,不聊了,早点睡,明儿我接你去。”
“嗯,我明天采访结束给你发消息,让阿姨别做太多菜,我胃口小。”
“那她怕是控制不住,今天问我一晚上你爱吃什么,明天不把毕生绝学都发挥出来,这辈子都得睡不着觉。”
那头传来咯咯咯的笑声:“挂了啊,我真得去睡了,刚把提纲又看了遍,明天七点就要起床呢。替我给池神带个好。”
“他人过来了,你不亲自说?”
“no,不打扰偶像是车迷最基本的修养。”
邱晖:“尽打扰我这个你心目中最优秀的领航员了是吧。”
那头笑得不行,“哎”了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脸,挂了!”
并没有挂。
晏寒池靠着窗,睨着眼,耳边是邱晖和电话那头你一句我一句的“挂了”,又聊了十多分钟。
“哎,以前采访咱们时多专业一人,公事公办的,怎么谈起恋爱来这么黏糊,”邱晖终于结束通话,发现晏寒池靠在那,乐了,走过来说,“——这是不是你心理活动?”
“你什么时候还研究上读心术了,”晏寒池轻哂了下,随后道,“没这么想。”
准确地说,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什么,他压根没怎么仔细听。
从刚才开始,一直占据他思绪的,就是那个此刻正睡在他家的小姑娘。
这次回国,她的存在感,似乎比往日来得更明晰。
起先,确实是那点不明缘由的疏远让他有些在意。
尤其是发现,她和高猛、邱晖相处起来并没半点不自然,王达开就更不用说了,已经是能共享秘密的关系。
偏对他排斥又疏离。
见面憋不出几句话。
有点交集不情不愿。
一坐他车就往后排钻。
几次三番,他都挺想把人拎到跟前,看着她眼睛问个明白:哪儿又惹你了?我是老虎还是瘟疫?
虽说从前两人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但晏寒池扪心自问,也是真拿她当自己人护着的。
结果倒好,护出个小白眼狼。
还是个满口跑火车、连编个“男朋友”形象都前后矛盾的小白眼狼。
晏寒池这人,在不少事上,确实是个成熟有风度的男人,比如赛场上的杀伐果断,或是人情往来里的点到即止。
但在另一些方面,尤其在他认定该弄明白的事情上,就透出点与年龄阅历不符的、近乎幼稚的习气。
她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明摆着不欢迎他。
他还偏就要翻过去看看。
再后来,不知从哪一刻起,这种探究就变了质,他开始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她懊恼时,会眉头微拧,不自觉抿一下唇。
她认真听人说话时,头会微微往某个方向偏,发丝也跟着落下来,在阳光下呈现出柔软的光泽度。
她想鼓励人时,会笑得很温柔。
她听到片场传来好消息时,眼睛会很明显地亮一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胸口图案是一只黑色线条的腊肠狗,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手看起来很白皙又小。
在婚宴厅拿掉帽子时,头发被静电带起,难得毛茸茸的有点乱,让人想伸手揉一揉。
……
心动来得意外却确凿,一向干脆果决的男人难得犹豫,今晚目送她上楼,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想的就是这件事儿。
怎么说也是个小辈。
第一次见面她才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