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茉忍不住弯了弯唇,又想到于琦雯说的,她表姐下雪天还要遛狗的事。
忽然挺好奇,要是下雪天乌龙也耍赖要出门,晏寒池会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陪它了,”男人低笑了下,语气被夜风衬得懒洋洋的,“它一见到雪就跟疯了似的,最喜欢一头扎进雪堆里,跟个推土机似的往前拱。”
想不到以聪明著称的边牧,也会干这样的傻事,梁京茉忍俊不禁,仿佛已经看到男人身形高大,单手插在冲锋衣兜里,冷酷又纵容,由着乌龙在冷风雪地里撒欢的模样。
“我们学校附近有个狗狗友好公园,挺大的,等下雪了我们……”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梁京茉连忙收住,轻咳了下,若无其事道,“我是说,你可以带乌龙来玩,它肯定很开心。”
那边静了一瞬,随后男人啧了声:“那么大的公园,没个熟人带着,迷路了怎么办?”
遛狗也能迷路吗?
梁京茉好笑了下,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又不甘心就这样全然被带着节奏。
于是佯装没听懂:“你不是赛车手吗,怎么会不认识路?”
晏寒池勾了勾唇,半点没有被反将一军的窘迫,抄着兜,朝前迈开脚步,慢条斯理道。
“你不是看过我比赛?我要是自己认识路,早就把副驾那位扔下车了,还能减点死重。”
“……”
拉力赛的路和遛狗的路是一个级别吗?
领航员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吧?
这男人明摆着是在偷换概念。
当然,梁京茉也知道,晏寒池的重点压根不在认不认路、扔不扔领航员什么的,而在“看过我比赛”。
这五个字被他咬得格外缓慢,一听就是存心的。
她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还不松口的话,这个男人就要开始提她看过他不止一场比赛的事了。
说来也不知是倒霉还是怎样,重逢以来,她那些说过的谎言就如同一个个气球,陆续被戳破,全部成了他手里的一个个“把柄”。
两害相权取其轻,梁京茉只好认输,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蚊子哼哼似的:“那我带你们去。”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得等我有空。”
“当然,时间你定。”
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这男人扬了下眉稍,带着点“这还用说”的散漫。
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就这样又定下了一次“约会”,心情也又一次飘飘然起来,像是变成了一颗充盈的气球,胀鼓鼓地就要升空。
梁京茉举着手机,转了个身,背靠着洗漱台,缓了会儿雀跃的心情,才想到这通电话的正题。
“对了,你还没说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晏寒池嘴角微扬:“你想怎么过?”
这怎么还问她了。
梁京茉睁了睁眼,下意识道:“又不是我生日。你之前都怎么过?”
“我过生日,当然也得让陪我过的人开心,”电话那边乌龙叫了两声,晏寒池像是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说得顺理成章,跟着回答她第二句话,“往年凑得上就跟车队吃个饭,凑不上就自己过。你要是觉得太吵,我就推了,换个时间再跟他们聚。”
梁京茉愣了愣,回过神来,耳根悄悄爬上一点儿红。
他说得太轻巧了。
轻巧到,好像她的感受已经值得被放在第一位。
另外,她也还没说自己想要陪他过吧,这男人居然就这么默认了。
……虽然说也确实是想的。
梁京茉抿了抿轻弯的唇角。
大概是因为从前那段“亲戚”关系,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一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
邱晖、高猛他们从前就常说,你跟你小舅舅更亲。
即便后来,随着他出国、她长大,这层亲戚关系慢慢淡去,现在更是被两个人都默认抹掉了,可那一份“理所当然”却留了下来,让一切的不自然都消弭于无形。
比如现在。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她放在第一位。
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偏袒。
不用心虚,不用询问,也不用急着去戳那层窗户纸。
“我不怕吵,”梁京茉轻声说,“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点挺好的。”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乌龙像是往前猛冲了下的动静,接着是晏寒池一声干脆利落的呵斥。
“跑什么,回来。”
明明隔着听筒,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梁京茉却莫名觉得耳朵痒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乌龙吗?它跑了?”
“前面有个宠物公园,它看见朋友了,”晏寒池解了牵引绳,随手缠了两下,“不管它,跑累了就回来了。”
梁京茉“嗯”了一声,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句“我不怕吵”再重复一遍,毕竟刚才乌龙闹腾了下,她怕他分神没听清。
还没开口,就听晏寒池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来接你。”
他接她,去给他过生日吗?
这听起来怎么反而像是她在过生日,梁京茉握着手机,觉得不太妥。
“哪有大寿星还给人当司机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梁京茉仿佛看到男人抄兜站着,微微偏头,轻扬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是被她问住了。
随即,传来一声笑。
“说的也是。那你来接我?”
“……”
第68章 Chap.68:反对票
#68
就非得两个人一块儿出现是吗?
梁京茉抿住唇角的笑意,认真说了句:“好。”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抬头,无意中对上了镜子,发现里头的人笑得着实有点傻气。
至于吗。
梁京茉在心里小小地批评了下自己,轻咳了声,解掉干发帽,开始吹头发。
与此同时,已经在脑海里琢磨起了问谁借车的事。
赵惠蓉是首选项,隔天,坐在去往乐橙TV总部大厦的地铁上,梁京茉最先联络她。
近几年来,也许是两人之间多了个擅长调和的小何叔叔,又或许是,随着时间推移,赵惠蓉的想法也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改变。
横竖她选择戏文专业已经板上钉钉,也就不再多嘴置喙,母女两个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平静。
梁京茉像从前一样,说是拍摄小组作业需要,想借车搭几个同学和设备。
本以为会很顺利,没料,赵惠蓉说,她底下新来了个副手,还不熟悉业务,见客户时需要她带着,车自然也得随时待命。
于是,梁京茉又对着通讯录往下翻了翻,一个个人名掠过眼帘。
小何叔叔?
他来京北以后好像没买车,因为公司太近,上班扫个共享单车就能到。
达开哥?
他倒是有车,不过是一辆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的雷克萨斯,车技极差,常年不洗,小碰小撞还从来都不修。
赵扬帆?
他的车又太新了,大概多少会有点舍不得,再说两个人也没熟到那份上。
……
正在这时,地铁广播提醒即将到站,梁京茉抬头去看电子屏,目光无意中掠过旁边的一则广告,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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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池其实不是个把生日看得特别重的人。
毕竟,生出他的那对血缘上叫作“父母”的人到现在都没影儿,想必并不怎么在乎这个日子。他自然也没必要替他们在乎。
但老太太不然,从前每到这天,总是大清早就开始张罗。嘴上说是过冬至,实则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最后必有一碗热汤面,面上卧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小池,许个愿。”老太太坐在对面,总是慈祥又兴冲冲地看着他。
他那时候还小,也没有能称得上愿望的那么隆重的东西,就闭着眼瞎想。
想什么来着?
想过要辆遥控赛车,隔壁那个总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就有一台,挺酷的。
想过期末考试别考砸,考砸了虽然没人骂他,但老太太会叹气,他不爱听那个。
想过了生日个子是不是能蹿一蹿,这样坐公交车就能买全票了,跟那些大人没两样。
每回想得差不多了,睁开眼,总能发现老太太乐呵呵地在笑:“哟,许了这么久呢,你这个小寿星可够贪心的,都想要些什么啊?愿望得大声点儿说出来才能灵。”
早几年太小,还真被忽悠得大声说,后来发现什么“愿望说出来才灵”那都是老太太胡诌的,就为了知道他想要什么。
于是改口了,每回都是雷打不动地“想长高”。
邱晖有样学样,也从“奥特曼”变成了“想长高”。
老太太瞪眼:“都这么高了还不够,你们两个要当摩天大楼啊?”
老太太走的时候,是个五月,南疆气候干燥,地表温度达到了四十度,沙尘暴频发,他跟邱晖在环塔越野赛发车后不久就出了事故。
好在人没事,车开回维修区不是问题,以车队那帮师傅的手艺,不过几小时又是辆新车,不影响下一个赛段。
事故对拉力赛车手来说是家常便饭,车技再好也架不住是在跟大自然较劲,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两个人没管碎了的窗户,用大力胶加扎带粘住破损的轮胎,坐在被沙尘糊得看不出颜色、车尾撞变形的车里,有说有笑地往前开。
进了维修区,各自休整,晏寒池拎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打算去洗把脸。
邱晖接了个电话,忽然脸色大变,慌里慌张往他这跑,没留神地上有块卸下来的尾翼,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往前一跪。
那通电话是赵慧娟打来的,哽咽着说老太太下午出门溜达,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磕在花坛上,这会儿正在抢救,已经下病危了。
那是晏寒池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中途退赛。
他一身沙尘,连赛车服里的防火衣都没来得及脱,架着个一条腿摔瘸了、不能着地的邱晖,连夜飞回了京北。
病房里响着仪器的滴滴声,老太太躺在床上,手上插着各种管子,戴呼吸面罩,眼睛半睁着,看上去有些虚弱,但见了他们,还是有很多话要说,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知道这就是遗言了,他和邱晖低头听着,之后拼拼凑凑,凑出两个意思。
一个是冲邱晖的。让他听话点儿,赶紧去治腿,不然以后成个金鸡独立,不好找对象。
念叨了两遍,语气越来越急,好像他不立刻站起来走出这个门,她就不放心闭眼。
另一个是冲他的。
老太太歇了会儿才开口,声气儿很弱,说,人家都说赛车太危险,劝你换个行当赚钱。我知道,你不是图钱,你是觉得那样刺激,能让心里有点动静。
我以前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劝不回头,我不劝了,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就好。后来仔细一琢磨吧,这样不好。心里头空着,才觉得那些要命的地方是归宿。
小池啊,找个能让你牵挂的人吧。
他心中大恸,攥着她的手,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是那一刻才明白,这么多年,老太太为什么坚持要给他过生日。
是想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完全抛弃他。
后来,每年生日,晏寒池再忙也会给自己弄碗面,卧个荷包蛋,要是没在比赛,就请几个朋友一块儿吃个饭。
不唱歌,不送礼,不吃蛋糕,就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会、聊天。
虽然仍旧孓然一身,好歹不算无牵无挂。
够让老太太放心了。
今年尤其够。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要是发现,他找到的这个牵挂竟然是她的亲孙女,会是个什么反应。
毕竟虽然不常见面,但老太太跟他说起有这么个小孙女时,总是笑眯眯的。
……
晏寒池就是在老太太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他,中气十足地吼出一句“畜生!”时醒过来的,醒来时,眼前还残留着梁京茉的影子。
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六岁,团子似的一小个,脑袋上戴了顶小红帽,躲在老太太身后探出头来,朝他眨了眨眼睛,天真可爱得不行。
他坐起来,被单滑落到腰腹,手肘随意支在膝盖,撑着头,把这个匪夷所思的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晏寒池这人向来不信神佛,也不信什么托梦不托梦的。
老太太走了就是走了,他年年过生日,也就是图个念想,没指望真有人在天上看着。
但今天这个梦,确实有点玄,他这么多年从没梦见过老太太,偏巧在这阵子。
简直像是她老人家泉下有知,竭尽全力投了个反对票。
这是得有多不放心?
晏寒池嘴角往上扯了下,也不知道是该笑老太太还是笑他自己,拿起床头柜的矿泉水,喝了两口,又捞过手机解锁,点进聊天框的第一个。
问她:「真不用我接?」
梁京茉回得很快:「不用,说好了我来接你的。」
晏寒池挑眉:「准备开什么车?」
Jasne:「晚点你就知道了,一辆挺帅的车。」
他勾了勾唇:「出租车?」
Jasne:「……」
Jasne:「都说了很帅了!」
一个感叹号,足以表达小姑娘被小瞧了的愤怒,晏寒池低笑了一声,不逗她了:「行,出发跟我说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梁京茉发了个乖乖点头的表情包。
这表情包是个卡通的白色小波斯猫,系着条红围巾,晏寒池扫了眼,不知怎的,总觉得那红色应该出现在它脑袋上。
他手指一动,点进她头像,把备注改成了“小红帽”。
改完,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下,手机一丢站起来,明晃晃地给了老太太一个回答。
我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刚认识时她几岁。
就当个畜生了怎么着吧,您不服就亲自来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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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晏寒池准时出了门。
平时要么开车,要么骑机车,他难得步行从这条路出去。
可能就是这份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