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约定好的路边,晏寒池单手抄兜,望着满大街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挺好奇小姑娘会开个什么车来接他。
悬念没过多久就被揭晓,率先捕捉到它的不是视觉,而是声音。
V10引擎的轰鸣声太过引人注目,从远及近,嚣张而狂妄,如同一头野兽。
晏寒池抬眼的瞬间,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超级跑车掠入视野,2门2座,漆面红得张扬却不艳俗,象征永不服输的公牛车标亮闪闪地贴在车头。
宽大的进气口,低矮的前唇,还有那标志性的Y字形日行灯,棱角分明的精悍身躯低伏着,夕阳余晖从车顶滑过,在车身上拉出一道道凌厉的光。
超跑刹停在他面前,梁京茉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端正得像在驾考现场。
她穿了件白色大衣,黑色双排扣,长直发散在肩头,鼻梁上那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酷得像个来执行任务的特工。
只是那点微红的耳垂出卖了她。
梁京茉这会儿确实有点害羞,总担心会不会用力过猛。
毕竟,租超跑来接人这个行为,和孔雀开屏没两样。
放在人类身上,更是有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
尤其是,她租车时只想着,得酷,得帅气,得惊艳人,选兰博基尼一方面是因为这台车况最好,另一方面这也是他夺冠的车型。
却是现在才意识到,恰恰因为这是晏寒池夺冠的车型,他对它的一切都了然于心,甚至他开的还是改装升级版的,所以,看见这台原厂车大概也不会有多惊喜……
正觉得有点失算,男人已经走近,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拿破仑领的设计很好地中和了这种颜色带来的肃穆感,风衣似的款式,看着利落又潇洒。
梁京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
他弯下腰来,手撑在车前挡风框上,低头看她,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还真挺帅,一会儿带我多兜几圈?”
第69章 Chap.69:草莓蛋糕
#69
这不是梁京茉第一次准备惊喜。
小时候,她看过一些儿童文学书,里头总是不乏类似情节——长辈生日即将来临,主角别出心裁,亲手用面包片和水果组装了个蛋糕,或者编个花环、树叶贴成贺卡之类的,当作礼物送上。
书里的长辈总是很开心,一把将他们抱住,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梁京茉看得愣神,她想象不出身边的任何一位长辈会这样做,又忍不住有点向往。
恰逢奶奶的生日要到了,奶奶一向不怎么喜欢她,就算她总考第一也不喜欢,梁京茉觉得,或许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跑了商场里好多家店,终于选中一个香芋色的针织小挂包。奶奶经常出门跳舞,手机钥匙总是随便揣在兜里,年纪大了耳朵不方便,还掉过一回没发现。
有了这个包,就不用担心丢了。
生日那天,她把小挂包递上去,说这是自己选了很久才找到的,奶奶接过来,看了一眼,往旁边一搁。
没像书里写的那样抱住她,没说好不好,也没见她用过。
没过几天,梁京茉就看到她背了另一个相似的小挂包,逢人就骄傲地讲,漂亮吧?我乖孙买的,好贴心。
她愣在那儿,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委屈涌上来。
明明是她观察了好久才想到的。
明明是她先送的。
胸口堵了一团东西,梁京茉眼眶发酸,却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她第一次那么讨厌一个人。
讨厌那个模仿她创意的堂弟。
也讨厌奶奶。
那天赵惠蓉下班过来接她,知道了这件事,脸色立刻放下来,和奶奶闹得不欢而散。
回程路上,赵惠蓉告诉她,不是你的问题,是奶奶的问题,今后你不要理她。
梁京茉听得懵懵懂懂,不过倒也认同这样的奶奶不要也罢,于是问她:“那你生日想要个花环吗?”
赵惠蓉那时手机铃响了,边低头接起边匆匆回了一句:“妈妈不喜欢,不要浪费时间。”
语气不算生硬,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还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像哄小孩别添麻烦。
梁京茉把那句“那你喜欢什么”给咽了下去。
她隐约知道了,有些情节只会存在于故事里。
在现实生活中,那些精心琢磨、认真准备,只想要对方笑一下的期待,多半会落空。
不如一句“生日快乐”来得没负担。
梁京茉再也没试图在谁面前展现过自己的重视,哪怕从前给晏寒池准备过赛车手套和护身符,也是用一副轻飘飘的态度送出。
和于琦雯、周水宜三个小姑娘之间,也更倾向于直来直去,一般都由寿星选好想要的东西,另外两个一起买,再凑一块儿吃个饭。
轻轻松松,皆大欢喜。
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惦记那些书里的情节了。
不再期待那个重要的人会把她送的东西当成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也不再期待那份“精心准备”能被谁稳稳接住。
直到现在——
男人靠坐在副驾椅背,一只手搭在车门,未经改装的超跑对他来说空间稍显紧凑,比不上陆巡那样的舒适度。
座椅调至最低,两条长腿还是无处安放,微屈着,膝盖几乎顶到前手套箱。
可他姿态还是闲散得很,一点不见憋屈的样子,在她问饭店在哪儿时,偏头看她,挑了下眉。
“不是说好了多兜几圈,怎么就要往饭店开了?”
还以为他那句话只是捧场而已,梁京茉意外道:“真兜风吗?”
“当然,”晏寒池笑了下,扫了眼手机,像是知道她的顾虑,下巴一抬示意,“时间还早,往右。”
这时候,他像是个领航员,指令清晰而简洁,让人不由自主就照做。梁京茉瞥了眼后视镜,一打方向盘,并入右转车道,拐上高架。
红色的兰博基尼迅疾地蹿入车流,风从车外灌进来,把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往后扬。
拐过弯后,视野豁然开朗。
高架桥路面上空,夕阳烧得正浓烈,漫天的粉红色,云层翻卷,美得像是CG特效里的场面,车流、护栏、远处的路面全都浸泡在这片浓郁的光线中,盛大而浪漫。
总想着有一天要环游世界,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见识大自然的瑰丽神奇,却时常忘记,头顶的天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只要在城市忙碌的快节奏中抬个头就能发现。
它如此辽阔,如此美丽,如此震撼。
梁京茉微微睁了睁眼,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发丝边缘被落日映得发光。
晏寒池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他侧着头,搭在车门上的手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很想替她把那一缕飞舞的头发撩开,勾到耳后。
作为一名拉力赛车手,工作环境常年涉及无人的野外,这样的景象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稀奇。
在遍布世界各地的赛段里,晏寒池见过无数次日落。
帕米尔高原的日照金山,沙特世界之崖大片沙漠里的夕阳,雅典的“诸神黄昏”,乃至芬兰海面的浮冰之上,晚霞沉入地平线。
却觉得哪一次都比不上这一刻。
怪不得老太太临终前会叮嘱他找个人放在心上。
一样的天空、道路、日落。
有她在身边,就真的不一样。
/
不知不觉,天色擦黑,大片的火烧云沉匿下去,雪亮的汽车灯照着护栏上成排的反光点。
红色兰博基尼在高架上绕了一大圈,险些出城,最后梁京茉按照晏寒池的指点开回来,窗外风景由荒凉重新变得热闹。
市区内,车辆川流不息,行人等着过红绿灯,背后是大片充满文艺气息的小店和青砖墙。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车子停下后,一抬头,瞄见那胡同口立着的地标牌子——“百花胡同”。
……离悬铃西巷大概就十分钟的车程。
十分钟。
他们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
可以说是史上最慢的兰博基尼。
梁京茉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弯了弯,被晏寒池捕捉个正着。
男人不急着下车,一只胳膊搭在门框,侧头看她:“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没什么,”梁京茉慢吞吞地说,“就是在想,还好是我开的车。”
不然这个时长,晏寒池作为顶尖赛车手的英名算是扫地了。
晏寒池听懂了,扬眉低笑,下车时告诉她。
“我开只会更慢。”
梁京茉脚步一顿,心跳又开始不听话起来。
店叫“兰亭序”,是一家开在王府四合院里的私房菜,车队一帮人前后脚到,菜已经提前点好,陆续上齐。
大概是晏寒池提前说过什么,对她的出现,一众人纷纷表示幸会幸会。没人起哄,没人开玩笑,也没人用那种好事的八卦眼神看过来。
梁京茉自在了不少。
在包厢里,她见到了不少熟面孔,十六岁那会儿见过的李震、维修工刘禄,周达自然不用说,也认识了上回在赛车场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个场地组车手。
比赛将近,车手们都没喝酒,桌上是周达和维修工们的天下,酒过三巡,有人喝高了开始唱《向天再借五百年》,旁边还有人干嚎着给伴奏,调子都跑到了天上去。
一餐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结束后,梁京茉告诉晏寒池,说还有个地方要去。
男人挑了挑眉:“还有礼物?”
“什么叫‘还有’,开车接人又不算,”他一下子猜中,梁京茉也没隐瞒,小声道,“车里放不下,我寄存在老板那里了。”
她还记得自己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收到他送的苹果手机时,曾经想过要给他买更好的。
虽然中间隔了好几年,也可以算是说到做到了。
店离这儿有点远,这趟是晏寒池来开,方便她下车拿东西。
那是家机车装备店,梁京茉提前订好了一顶珠光黑的Arai头盔,加上包装不好放进车里,干脆就先寄存在老板那。
她让晏寒池在车里等,自己小跑着过去。
取完出来,驾驶座上却空了。
梁京茉愣了下,刚把头盔放进车里,就看见不远处,灯光明亮的咖啡店门口,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拎着个白色小盒子走出来。
下一秒,眼角忽然晃过一片白色。
又一片。
梁京茉抬起头,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看见一片片细碎的白色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下雪了。
冬至这天,京北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反倒是街上行人惊喜的声音更明显。
梁京茉沉浸在这片雀跃的氛围里,下意识伸手接了一片,忽的反应过来。
敞篷跑车!
幸好升顶篷的操作并不复杂,又有个熟稔于此的晏寒池在,两个人很快坐进了车里,发梢、衣服上的雪一秒钟化为了水珠。
窗外的雪更大了,飘摇着四下纷飞,衬得车内越发温暖。
晏寒池把刚才买来的东西搁在两人中间,是块草莓蛋糕。
奶油雪白,草莓鲜红,撒着细细的糖霜,像是刚才的初雪也一并落在了上面。
梁京茉眨了眨眼。
她问过他,知道他不喜欢甜食,今天才没订的。
“一年就这一次机会,总不能浪费,”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晏寒池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根细长的蜡烛,递给她,“来吧,许个愿。”
梁京茉下意识接过,听见他的后半句话,不由纳闷:“你的生日,我来许愿吗?”
男人转着打火机,眉眼一扬,一派顺理成章:“当然。今天我说了算。”
好吧。
寿星最大。
梁京茉想了想,这也没什么难的。
她有的是愿望。
“咔哒”一声,烛光在车里亮起来。
梁京茉双手交握,认真地闭上眼。
希望——
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跑的时候有路,想停的时候有家。
今后抵达的每一个终点,都有风、有光,有热烈的欢呼和如雷的掌声。
一直自由潇洒,意气风发。
她顿了顿,又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
希望他的意气风发里,从此会有一个她。
第70章 Chap.70:不言而喻
#70
十二月末,梁京茉再一次来到天港赛车场。
这是《疾速新生》的最后一次录制,同样为期三天。
这一次的节目形式以小组对抗为主,嘉宾们被分成两个阵营,需要完成绕桩计时、圈速赛等PK项目,最终决出赢家。
上午刚收工,梁京茉就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之前给剧组供应盒饭的那家餐馆歇业,新合作的这家可以说是臭名昭著。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菜,去年跟组就是这家,”向笛盯着桌上的盒饭,仿佛再一次陷入了被什么支配的恐惧,“那是我第一次在红烧鸭块里吃出臭水沟的味道。”
“……”
听她这么一说,梁京茉也胃口全无。
她握着筷子,揭开盒盖,冷凝水淅沥沥滴在软塌泛白的包心菜上,几个虾浸在蒜油里,虾头散架,里头黑黑黄黄的泥漫了出来。
梁京茉没动那虾,挖了一口米饭,那边向笛也拿起来筷子。
两个人吃了一口,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眼对方。
“没骗你吧,”向笛囫囵嚼了两下,表情悲壮,“他们家就是连白饭都能做出抹布的味道。”
梁京茉觉得,这已经不是厨艺的问题,这个饭明显都变味了。
她找了张纸吐掉,盖上盖子:“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便利店?”
“好!”向笛眼睛一亮,立刻把自己的盒饭也盖了回去。
毕竟是剧组统一订的,她们两个小实习生不好明目张胆地扔,找了个塑料袋装着,打算拎出去处理。
作为京北顶尖的国际赛车场,天港周边的配套设施也是为了大型比赛服务的,平时很冷清,只有家便利店,开在正门外,挺远。
走了十多分钟才出赛车场大门,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