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挟在指间没点,只是惯性在思考时有这么个动作,像玩跷跷板似的,一松一压。
其实,从知道她曾经偷跑去看过他比赛开始,晏寒池就隐约冒出来个猜测。
起初失笑,又不可置信,往回走的一路都在琢磨,还找出她十六岁那会儿为个孟成飞跟他闹脾气的事儿来说服自己,忽然间一愣神,发现条条框框,自己好像也能对得上号。
于是干脆提了一嘴,结果小姑娘一副完全想不起这号人的样子,都不用他接着往下试。
孟成飞这个人,晏寒池记得可比她清楚。
当年她张口一句“很久以后还会喜欢他”,闭口一句“不在乎他比我大几岁”,全然鬼迷心窍的模样,把他气得够呛,之后还找小六他们几个留意了孟成飞好一阵子。
小六挠着头汇报完,还说,哥,你是不是疑心病犯了,这孟成飞身边妞儿确实换得挺勤,但没有一个是燕中的。
他当时听了勾了勾嘴角,只当小姑娘是迷途知返了。
却没想到,她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就压根儿不是什么孟成飞。
是他。
而他时隔三年,透过字里行间,才终于看到了那个可爱又别扭的小姑娘。
她心虚时飞快瞟开的视线,她惊讶时微微睁圆的眼角,她生气时含着恼意的眼睛,她犯倔时紧抿的唇线,她笑起来漂亮的梨涡,她伤心时含着的眼泪。
比想象中还要清晰,且调动他的情绪。
晏寒池靠着窗沿,忽然想笑。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这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开始抵赖了。
晏寒池换了个姿势斜靠着,把书递还给她,不动声色道:“之前跟他关系挺好的?”
梁京茉含混地“嗯”了声。
“那怎么没在一起?”
主动递出台阶的是她,事到临头,见他真的配合地装起了不知情,梁京茉心里一松的同时,又难免有点酸涩。
她努力缓解着这种情绪,把书抱进怀里:“……多好的男主,我怕亵渎他咯。”
晏寒池将烟咬进嘴中,瞥到她欲盖弥彰的视线,也就一笑。
“别怕。”
“我觉得他挺乐意。”
/
因为这句话,这天深夜,梁京茉躺在床上,不知道翻来覆去了几次。
相比之下,新的家、陌生的床都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失眠因素。
心跳有点快,有点慌,像是摄入了过量的咖|啡|因,有种说不出的兴奋,甚至还有点想裹在被子里打个滚。
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又开始给情绪降温,一会儿要她别提前开香槟,一会儿又提醒她今天少女时代的秘密暴露了个干干净净,丢了好大一个人,还在激动什么,应该觉得倒霉才对。
思绪这么乱糟糟的,能睡着才是有鬼。
梁京茉轻吐了口气,干脆打开微信,刷起了朋友圈。
深夜一点多,还没睡的大有人在,动态五花八门。
为写不出剧本而发狂的、秀恋爱一周年纪念日的、深夜网抑云的、拍夜戏刚收工的……
梁京茉一目十行地扫过,忽而看到了一组高猛几小时前发的小婴儿写真照。
短短两个月,小家伙已经不像刚出生时粉嘟嘟、皱巴巴的一团,她变白了,五官舒展开来,眼珠乌黑又清亮,正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好奇又呆呆地盯着镜头。
梁京茉被萌到一下,顺手点了个赞。
她又往下刷了几条,还是全无困意,正想着要不要放下手机逼自己硬睡,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River:「还没睡?」
看见消息的一秒,心尖都颤了下,像是干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包。
梁京茉定了定神,点进去,想说你不也没睡,就看见他发了下一条。
River:「在想你那个邻居哥哥?」
“……”
梁京茉盯着这一行字,脸颊一下就起了烧。
太坏了。
这男人怎么能这么坏。
明明知道书里写的就是他,偏偏还要这样问。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出他嘴角勾着、笑得有点调侃的模样。
梁京茉咬着唇,在黑暗中对着他的头像无声地挥了挥拳头。
掉马的丢脸、心事被全部看见的羞耻、还有被他这样调侃的小小恼意,种种情绪叠加,最后竟奇妙地酝酿出一股反击的勇气。
横竖没有面对面,又躲在极具安全感的被窝里,梁京茉不甘心总被他带着走,手缩回去,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一个字一个字打上。
Jasne:「你猜。」
她打完,一气呵成按了发送,然后,掩耳盗铃似的把手机一摁,塞到枕头底下。
似乎还嫌不够,又把它捞出来,往被窝里塞了塞,自己也跟着蜷成一团,企图逃避现实。
但很快就发现,这感觉无异于站在悬崖边蹦极。等待的时间越长,那股抓心挠肺的不安反而更重。
还不如早点面对。
梁京茉自暴自弃地轻哼一声,又摸索了一阵,从被窝里把手机重新掏出来。
刚点开,消息列表就冒出了个鲜红色的数字,像是那男人存心掐好了时间,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River:「猜对了怎么办。」
River:「你明天是不是又得躲着我走?」
第73章 Chap.73:反向适应
#73
“……”
梁京茉的视线落在那个“又”字上,不自觉鼓了鼓腮帮子。
她今晚哪有躲着他。
不是挺正常地一块儿吃完了晚饭吗?
也就是,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饭后借口收拾东西要马上回家,又婉拒了他上楼帮忙而已。
看起来很像落荒而逃吗?
好吧。
确实有一点。
梁京茉抿了抿唇,认命地叹了口气,抓着手机翻了个身。
但这其实也不能怪她。
这就好比一个信徒,在台下仰望了神像太久,早就习惯了藏好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即便最近终于积攒出了点勇气,试图向他靠近,可那也仅仅是起步阶段。
她预想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谁料就在这天,神像突然活了,不仅告诉她,你这么多年偷偷在心里许的愿我都听见了,还低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亵渎我?
她会非常羞耻,会不敢相信,会想逃跑也很正常吧?
尤其是,对方还是晏寒池这样万事游刃有余又强势的男人。
梁京茉自认为不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却每每在面对他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招架不住。
她不知道这心理是否正常。
既渴望他的亲近和喜欢,又本能地害怕被全然掌控节奏。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屏,梁京茉轻吐了口气,重新解锁,打算无论如何,先混过这一关再说。
可视线触及聊天页面的那一秒,整个人却愣了下。
Jasne:「。」
……这是什么时候碰到了发出去的?
梁京茉一阵窒息,看时间是几分钟前,早就来不及撤回。
而晏寒池的回复也已经躺在左列。
River:「句号什么意思。」
River:「想让我也睡不着?」
“……”
梁京茉盯着那两行字,仿佛又看到他那双锐利又狭长的桃花眼盯着自己,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这个男人和赛场上一个风格,进攻性实在太强了。
她咬着唇,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删了又删,最后泄了气,发出去时的心态已经接近于求饶。
Jasne:「你能不能让我先适应一下。」
就像一个人长期在黑暗中行走,突然被强光照到,第一反应不会是欢呼,而是闭眼躲避一样。
她也需要一点点时间适应一下这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确定不会醒。
确定是真的。
梁京茉想了想,又补充了句。
Jasne:「我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等一下。
说什么喜欢啊?
他可没这么明说过,这岂不是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梁京茉窘迫了下,指尖长按消息想撤回,大概是忙中出错,第一下居然按到了“收藏”,连忙又要按第二下,却已经晚了一步。
晏寒池给她发了条语音。
会是什么?
梁京茉轻轻屏住呼吸,做了下心理建设才点开。
安静片刻,然后她听见他轻笑着啧了一声。
那气音很短,不是嫌她迟钝,倒更像自我反思,带着点散漫和认真。
“没想过?”
“我以为我挺明显的。”
/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按时响起,梁京茉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熬大夜过后那种头晕心悸、想把手机关掉继续和床难舍难分的念头。
反而清醒得有点过分。
她翻过身,对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的对话一条一条在脑海里不断重现。
他问她是不是在想他。
他说,“想让我也睡不着?”
还有最后那句,“我以为我挺明显的。”
……
光是想想,脸颊的热度就上来了,梁京茉拉高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像是过山车刚刚启程,正在爬坡,一节一节,明知接下来是什么,还是会忍不住抓紧压杆,连悬在半空的失重感也鲜明无比。
明明难捱,却又祈祷着能慢一点落下去。
梁京茉翻了个身,脚在被窝里踢了两下,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发泄掉。
等缓解了点,才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台前,镜子里的人长发凌乱,双眸明亮,像是兴奋了一晚上,面色倒是不憔悴,只不过眼下浮着点青黑。
不算明显,但想到要去赛车场,梁京茉还是上了薄薄一层遮瑕,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那点吹毛求疵的心态上来了,又小小地修了下眉毛。
因为今天没怎么赖床,梁京茉收拾停当,反而比平时还早。
刚搬过来,还不知道附近有什么早餐店,她泡了杯麦片,微波炉叮了一块速食披萨,很快就吃完。
到楼下时一抬眼,就看到单元楼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陆巡。
这车在京北虽然小众,但也并不是独一辆,让梁京茉一眼就判定这是谁的车的,还是靠在主驾驶车门旁的那个男人。
上午的阳光越过车顶,投下一片浅淡的白。他就站在那片日光下,身形醒目,挺拔如松,立领款式的纯黑色大衣裁剪凌厉,只扣住腰部一颗扣子,越发衬得宽肩窄腰。
他靠着车,随意抱着双臂,重心偏在一侧,大衣下摆刚到小腿,遮盖不住那惊人的腿长,包裹在黑色裤子里的腿部线条挺括而流畅。
这一幕简直像是个教科书级别的韩剧镜头。
心跳快得刷新了记录,梁京茉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反向适应,越来越没出息。
走到他面前,几乎连对视都不好意思,干巴巴说了句“早”之后,下意识问:“你怎么过来了。”
无论是录节目,还是车队上班,都不需要他这么早到的。
晏寒池从车上起来,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儿:“晨练,刚好路过。”
“……”
且不说他现在这模样看起来就半点不像个晨练的人,从悬铃西巷到这儿开车也要二十几分钟。
怎么路过的。
兜一个大圈子的那种“路过”吗?
梁京茉忍住上弯的唇角,低低“哦”了一声,心里漾开一股甜。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往旁边看了下,忽然注意到陆巡的车身在阳光下粼粼发亮:“你洗车了?”
“看出来了?”晏寒池示意她跟过来,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车门,一只胳膊随意搭在上面,手掌护着车顶,像是随口一提,“昨天半夜睡不着,又闲着没事,干脆起床洗了个车。”
“……”
他居然真的失眠了吗?
梁京茉弯腰坐进副驾,动作一顿,忽然涌上一股负罪感,下意识抬头。
她想说,其实我也不是要适应多久。
就是喜欢你太多年了,这会儿的感觉像中彩票一样,脚下还轻飘飘的,感觉踩不到地呢。
就给几天时间缓缓也不行吗。
要不一咬牙,干脆现在就表个白算了?
他晚上应该就能睡着了吧。
……可这也太仓促了。
看着小姑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纠结表情,晏寒池忍俊不禁,低了下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真信了?早上出门,在加油站自动洗车机那走了一圈。”
“……”
又耍她。
梁京茉不想说话了。
说起来,她也是,明知道这男人性格就这样,还一点记性都不长。
副驾车门“砰”一声在眼前合上,带起阵小小的风,梁京茉抬手恢复了下刘海。
男人很快绕过车头,坐上主驾,看见她一副上当受骗的模样,又笑出了声。
“睡不着是真的,半夜洗车那叫扰民,”他靠在椅背,抬手挂挡,扫了眼后视镜,告诉她,“我把乌龙给洗了。”
“……”
想到乌龙半夜睡得好好的,却突然被抓起来洗澡,又想到男人躺在床上,单手枕着脑后,可能也会像她一样望着那扇天窗。
梁京茉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自己怪可恶的,昨天晚上,一人一狗都因为她没睡好觉,心头居然还涌上些甜丝丝的感觉。
她看向晏寒池:“那你记得补个觉。”
男人掌着方向盘,“嗯”了声,唇勾了勾:“晚上一块儿吃饭?”
有他昨晚那句“我以为我挺明显的”在前,倒回来再看一些行为,梁京茉发现,他确实是很主动,总是时不时就约她。
只不过,曾经以为自己处于暗恋的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