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目送着男人走到大门口,手一抬,挡风帘撩起、落下,打在宽阔的肩背,而后背影消失。
梁京茉收回视线,下意识咬住了筷子,过了几秒才低头吃饭。
没吃几口,就看见向笛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最后像是实在按捺不住,凑上来问。
“你和你小舅舅,是亲的那种,还是远房的?”
梁京茉有点没听清,下意识“嗯?”了声。
向笛纠结了半秒,随即语速超快地吐出一串。
“我觉得你小舅舅对你的感情好像有点超过正常范围。”
梁京茉呛了口。
“是不是有点离谱,”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向笛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她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天生憋不住话,只得讪讪笑了两声,往回找补,“呃……你别当真哈,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小舅舅对你特别周到,没有冒犯的意思。”
她自觉越描越黑,闭了嘴,脸上有点挂不住,两只手十指交叉紧扭在一起,见梁京茉久久没说话,放弃了挣扎,颓唐道:“真的对不起啊……”
直到听见向笛道歉,梁京茉才回神。
她摇摇头:“不是,我没生气。我们不是真亲戚,只是辈分上这样叫。”
“这样吗?”向笛眼睛亮了亮,一秒就复活了,连背都挺直了点,“那我肯定了,他在追你!”
类似的话,于琦雯和周水宜也说过,但梁京茉始终不敢太有信心。
因为两位好友都站在她这边,说不定话里会掺有一些鼓励成分。
但是,向笛不一样。
心里像是有只小兔子,不停地蹦跶了起来,梁京茉努力平复着心跳,舀了一勺红豆汤,有点迟疑着,说给向笛,也说给自己听。
“但是他没这么说过。”
“说什么?我能追你吗?这有点老套吧,或者狗狗系?绿茶狗狗系的男人一般爱这么明知故问,”向笛说着,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像你小舅……像晏教官这种看起来就很n的男人应该会直接上吧,喏,主动找你吃饭见面看电影,有意无意宣示一下主权什么的,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他圈在领地里了。”
向笛滔滔不绝地说着,梁京茉则在心里一条条对照。
主动找她吃饭,吃完还一起去他家天台看了星星。
电影虽然没看,但是被邀请去看了他赛车。
宣誓主权,好像算不上,但是那天在赛车场门口,碰上车队那帮人起哄,晏寒池没有再把她划进小辈的范畴,一句“关你们什么事儿”,明显是给了他们自由发挥的空间。
还有把她带去了生日聚会……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在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她喜欢了很久的人,好像也有点喜欢她了。
心里有些慌乱,还有些仿佛在梦中般的不真实感,梁京茉抿了抿唇,想起于琦雯曾说过的推拉理论,不确定道。
“那我应该……吊一下他吗?”
“一般的男人我会劝你吊一下,”向笛看了她一眼,真诚地说,“但是这个吧,没扑上去都算矜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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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取上一套房子的教训,梁京茉这回找的是个新小区,六楼,有电梯。
离电影学院稍远,租金也不便宜,但物有所值,loft格局,简单温馨的原木风装修,进门做了玄关落尘区,左手边是厨房、水吧台,视野一通到底,穿过客厅,就是面落地玻璃窗。
窗外种有成片的银杏树,风一吹,一树的黄蝶翻飞,不远处是冬季里瘦到只剩枝条的国槐、海棠,不难想象,到春天,该是怎样一副枝繁叶茂、绿肥红瘦的景象。
看房时,梁京茉一眼就被这个窗景吸引,而另一个让她十分中意的东西,则是窗户边那面偌大的顶天立地式书架。
大一入学那年,有位专业课老师说过,你们学戏文的,就得把自己当容器,先装满了,才倒得出东西。
梁京茉把这话听进去了,作为纸质书爱好者,她下单起来毫不手软,还时常去逛书展。
上一套房子没有书架,房东也不允许钻孔,她的几百本书要么竖在沙发靠背贴着墙,要么放在小几上,要么堆叠在地毯,定时掸尘、擦拭、晒太阳,每一次清理都能累得够呛。
这些书被搬家公司全部装进一口口大箱子里,妥帖运到了新家。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来本《野草莓之地》的样书。
梁京茉十分谨慎,把它们单独用一个牛皮纸箱装好,四周缠上胶带,早早放进二楼卧室。
是以,输入密码打开大门时,她半点不担心:“就是这里了。”
房子格局简单,站在门口,能一眼看到客厅里堆着十几个印有搬家公司Logo的纸箱子,整整齐齐,大多数都还用胶条封着,有一两只箱子明显拆开过,大概没收拾完,虚掩着。
靠窗那边,还摆了张藤编摇椅,跟上回在她家见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晏寒池单手抄兜,另只手搭着个蓝色行李箱,看着前头小姑娘的背影,忽觉好笑。
怪不得刚才问她东西怎么这么少,她含糊其辞地打了一通太极。
他往门框一靠,揶揄低笑:“这么怕我累着啊?”
室内暖气很热,梁京茉刚摘掉围巾,想脱外套,冷不丁听到他这一句,脸顿时有点儿不争气地泛热。
“都是书,挺重的,要搬十几趟,”她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说,“那个行李箱也不轻的。”
晏寒池手从拉杆上微抬,低下头,像是审视了眼,随即挑起一边的眉:“也是,这一路过来,它四个轮子该累坏了。”
“……”
“下回不用跟我客气。”男人这么说着,从门框上起身,朝她伸手,摊开手掌,勾了勾。
梁京茉微怔,一时没能意会。
“剪刀。这么多箱子,你一个人打算拆到什么时候?”
“噢……”梁京茉从工具箱里找了把美工刀递过去。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似乎有点儿舍不得下班,这会儿还有金灿灿的余晖,穿透晚霞,从那面大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格格菱形方块。
横竖这些书里没有她写的那一本,梁京茉就放心地把拆箱任务交给了晏寒池,自己则开始收拾其他软装。
在外住了快三年,她累积下不少家当。
光是喝水的杯子就五六只,高矮胖瘦不一,摆在水吧台上一字排开。另外还有一小盆迷迭香、一小盆云南薄荷,牛角包靠枕、画着卡通小狗的中古格纹彩色沙发巾……
随着这些东西一一归位,家里属于她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又一箱杂物收拾完毕,梁京茉看了眼时间,想问晏寒池要不要先去吃饭。
刚走了两步,却一下子顿住。
书架几乎已经全满了,只剩最后一个大牛皮纸箱,剪刀放在一旁,箱口敞开,晏寒池手里那本书显然刚从里头拿出来,封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静谧的蓝色,点缀有红宝石一样的野草莓。
视线触及的一刹那,梁京茉瞳孔都放大了一下。
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样书一直被自己放在卧室窗边,从没拿到客厅过。
不对。
电光石火间,梁京茉忽然想起了什么。
就在上个月,《疾速新生》首次录制结束那天,晏寒池送她回家,被于琦雯和周水宜逮了个正着,两位军师对此进行了一番出谋划策。
到激动处,周水宜去她卧室,拿了本《野草莓之地》出来,翻页论证自己的观点。
那天三个人还喝了点儿气泡酒,聊得晚了,到最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那书可能就被随手一塞,混进了客厅的书堆里。
……
怎么也没想到,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会以这样一个意外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梁京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使劲捏了捏手心,告诉自己要镇定。
没关系,晏寒池应该不知道她有写过东西,可能只是随便一看。
这个时候,反应越大,越招怀疑。
正抱着侥幸心理这样想着,下一秒,男人目光落在“梁芥”那两个字上面,朝她看来,挑了挑眉说。
“这就是你写的那本书?”
“……”
事态紧急,梁京茉顾不上问他怎么知道她写书的,下意识扑过去就要拿。
晏寒池却一抬手,仗着个子高,轻易让她够不到。
男人居高临下,神色松弛,像是觉得她这过度反应有些好笑。
“抢什么,不准我拜读一下?”
“……”
就是不能给你看。
梁京茉又羞又恼,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
“这么紧张,写我坏话了?”
“没有!”
守住一个秘密太久,冷不丁它就要暴露在天光之下,正常人本能的反应都是遮掩。
梁京茉心慌意乱,又不知所措,短暂的几秒里,脑海中竟还冒出两个念头趁乱打起了架。
一个念头鼓动她,快趁这个机会摊牌,横竖他看起来对你也不是没意思,这一步迈出去,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不然你想憋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念头仍持反对意见,理由很简单,两个字“要脸”。
那些暗恋时的心路历程,写成文字给陌生人看是一回事,给本尊看,梁京茉实在觉得有点羞耻。
两个念头各据一词,打得不可开交,最终胜出的却是第三个,名为“理智”。
因为,梁京茉忽然意识到,书名、封面、笔名都被他看见了。
就算她这时抢回来也没用。
梁京茉认命地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说:“你看吧。”
第72章 Chap.72:别怕
#72
这时节,太阳落山很快,眨眼之间,地上的菱形光斑消失不见,天空不再堆满晚霞,而是一种似黑似蓝的颜色,清冷又如梦似幻。
楼下客厅里,男人身形高大,斜靠窗沿,翻过一页,又一页。
梁京茉则早就借口整理东西,逃也似的上了二楼。她坐单人休闲沙发上,低着头,怀里抱着只牛角包靠枕,佯装玩手机。
实际上,已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居然。
真的就给他看了。
心里有点慌,有点乱,还有点麻木的平静,像是藏身在一座纸做的城堡,等着那个男人的某句话,成为一阵呼啸而过的大风,载她上天遨游或者跌得粉身碎骨。
梁京茉点开“大作家粉丝团”的那个群,几次措辞,都没勇气陈述经过,只好先把周水宜艾特出来,发了三个敲小榔头的表情。
周水宜秒回一个茫然:「为什么打我!」
梁京茉忽略这句,思忖了下,抬指打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说,直接找个机会把那本书给他看的话,你们觉得怎么样?」
水宜不是睡衣:「嗯?不要吧。而且我记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不小心被看见了吗。
梁京茉心里低叹一声,还在打字,就跳出了于琦雯的消息。
更是十分直白的三个字:「下下策。」
“……”
梁京茉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上回三个人聚在一起,她说自己不想暴露暗恋这码事时,并认真给出了理由。
没想到,竟然把两位好友都说服了,以至于在此刻扎了她一个回旋镖。
梁京茉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草率了点。
怎么就承认了呢?
明明可以说这不是她。都姓梁又怎样,“武侠四大家”里还有梁羽生呢,用“梁”这个姓当笔名的人多了去了,巧合而已。
至于书的内容,也可以是巧合,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何况她做了许多改动,书里也没有什么小舅舅,只有个大她七岁的邻居哥哥。
……
死鸭子嘴硬,也比在这儿干等着判刑好。
梁京茉埋了埋头,下巴抵在那个牛角包靠枕上,越想越懊恼。
尤其是,快十分钟过去了,那个男人还是没半点反应。
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也令她更加忐忑。
虽然,确实是她自己说的“你看吧”。
但是,这也看太久了吧?
难不成他打算全部看完吗?
一想到自己书里都写了什么,梁京茉就羞耻得不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抱枕里。
某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一顿。
平心而论,最近以来,梁京茉确实能感觉到晏寒池对她的好感。
两个人之间也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氛。
梁京茉想过,这个变化也许是因为,晏寒池觉察到了她的长大。
而她长大后的模样,恰好在他的审美点上。
可这样的好感、兴趣、乃至撩拨,和忽然得知她从高中时代就暗恋他是不一样的。
他会不会觉得她过于早熟?才十六岁,就对他产生这种不可告人的念头。
会不会觉得从前拿她当小辈疼,是看错了人?
又或者,开始回忆从前两个人相处时的场景,于是她少女时代的一言一行,都完全变得可笑而透明。
意识到这个,梁京茉立刻泛上一股莫大的不安。
她坐不住了,揿灭手机,起身下楼。
“要去吃饭吗,”她佯装收拾完下楼,双手交叠,向前拉伸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其实大半都是编的,融了好多别人的事,跟那个哥哥也早都没联系了。”
她主动递了个话头,悄悄期盼着晏寒池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这样,他们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成年人之间的接触。
毕竟,他没有必要为她少女时代的暗恋负责。
如果因此生出感动、怜悯或者不忍,那更是她不想要的。
小姑娘穿了件白色毛衣,纱线织得很密,表面浮起细细的纤维,衬得她整个人也软和了不少,乖巧又干净。
她长了一张好学生的脸,性子又直又倔,看起来完全不会拐弯,所以十六岁那会儿,才会把他也蒙了过去。
晏寒池合上书,单手拿着,另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