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妈妈就可以对她的事横加干涉吗?
梁京茉咬了下牙,遏制住了激动之下,想要脱口而出的气话。
对于在一起之后要过的家长这一关,她其实早就想过,以赵惠蓉的性格,欣然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了小时候那件事之外,两人的亲戚关系、他赛车手的这个职业,都是莫大的阻力。
对此,梁京茉的心态有点类似于“债多不愁”,顺其自然,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再大吵一架。
反正又不是没吵过。
晏寒池靠坐在沙发里,一只胳膊搭在她身后,闻言像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梁京茉坐直了点看过去,直觉这笑可不是鼓励意味。
“女朋友愿意为了我和全世界开战,不允许我高兴一下?”
“……怎么就全世界了。”
嘴上这么嘀咕着,梁京茉却没法儿真心反驳。
赵惠蓉毕竟是她唯一最重要的亲人了。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也不想闹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而晏寒池显然是在提醒她这一点。
梁京茉伸手,从旁边抓了个抱枕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上面的流苏:“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先听听她怎么说,就算她反对也别吵架,”晏寒池伸手,牵住了她,“回头我去找她聊聊,她有什么不高兴,冲我来就行。”
梁京茉试想了一下,就差直摇头:“她直接跟你说话,应该会很难听。”
“我要是连这点阵仗都扛不住,还当什么男朋友,”晏寒池靠在那,浑不在意又有点戏谑的语气,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再次提醒,“她骂我又不少块肉,倒是你,别到时候先跟她吵起来了,增加我上门的难度,记住了?”
……
想到这里,梁京茉轻轻吐出口气,声音放低:“因为您是我妈,所以我才希望您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再告诉我看法,而不是因为一个名义上的身份就全盘否定,这对他不公平。”
“你说我不了解他,那你又了解什么,”见她道理一套一套,赵惠蓉冷笑,手搭在膝盖上,“你知道他父母是谁,出身怎么样,为什么会被丢给你外婆养?这种身世不清不楚的人,要我怎么放心?”
平心而论,梁京茉觉得,站在家长角度,赵惠蓉的考虑不无道理。
只不过……
梁京茉抬眼看她,平平静静道:“我记得小何叔叔好像是从孤儿院被领养的吧,您知道他亲生父母是谁吗?”
赵惠蓉:“……”
这可以说是母女俩数次争执以来,赵惠蓉唯一有火发不出的一次。
不过她毕竟有所阅历,足够老辣,并不执着在对自己不利的问题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京茉如实道:“去年。”
时间也不算久,怎么感情倒像是已经挺深了。赵惠蓉想到那个可能的原因,尽管毫无迹象,此刻也忍不住充满了怀疑。
她脸色再度冷下来:“你住在悬铃西巷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怎么样?”
“没有,”梁京茉心里斟酌了下,道,“那时候完全不熟,就偶尔看见他跟邱晖哥一块儿。这次是因为一档赛车综艺才有的交集。”
赵惠蓉:“那也就是去年十一月的事,这才几个月你就非他不可了?”
关于她早就暗恋他这码事,说与不说都是难题,梁京茉选择了后者,这会儿被赵惠蓉质疑感情深度,也在意料之中。
她轻吐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点:“您怎么知道是去年十一月……您看节目了?”
赵惠蓉脸色一僵。
关于《疾速新生》这档综艺,梁京茉只在播出时发了条宣传朋友圈,并没说过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组。
倒是节目正片里提到过,第一期嘉宾齐聚是在十一月。
赵惠蓉几乎不玩社交媒体,梁京茉觉得,比起赵惠蓉刷到相关宣传连带着记住了个无关紧要的开机时间,还是她看了节目比较可信。
虽然后者也同样不可思议。
一直以来,赵惠蓉对她选择的路不都是眼不见为净的态度么,怎么竟然也是在看的。
梁京茉略带惊讶地瞧着她,心里涌上了点别样的情绪。短暂的沉默过后,赵惠蓉叹了口气,难得没有再摆从前那种说一不二的架子:“正因为我看了,才更要反对你们在一起。”
“我们暂时先不聊前面那些,”赵惠蓉平时当惯了上司,更习惯发号施令的姿态,可当她像这样,语气柔和下来,带着极其希望她听进去的语重心长时,不自觉就能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茉莉,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工作这么危险,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办?”
赵惠蓉前面提出的意见,梁京茉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反驳,听见这一句时,却是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怎么没想过。
她甚至看见过晏寒池的赛车卡在悬崖边缘那一幕。
尽管那时,已经从新闻里得知他获得分站第三,安然无恙的消息,可是当看见那一幕回放,她整个人还是一下子僵住了,血一阵阵发凉,有那么一瞬间都差点忘了自己在哪里。
直到看见他平安脱险,才喘出一口气。
那种心整个被揪着,渡劫一样的感觉太痛苦,梁京茉本能地将它迅速淡忘掉,不断暗示自己,那不会发生。
就连此刻的假设也十分抵触。
“这个世界上,各行各业,每分每秒都会有人出事,何况,现代赛车运动已经很安全,”梁京茉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说前半句时声音很轻,有点担心就这么立了个flag,然后很快又坚定起来,望向赵惠蓉,“只要我喜欢他,就会担心他,就算没有在一起也是一样的。”
……
这场谈话,母女俩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过,赵惠蓉今天过来,没有强势地勒令她分手,而是站在她的角度,提出了诸多担忧,这倒是令她有点意外。
也对这个向来不大温柔的母亲产生了点不一样的认知。
梁京茉送她出了门,返回流里台冲洗杯子,一边盯着哗哗的流水,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之后的计划。
正在这时,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起来。
应该是晏寒池打来的电话,刚才她和赵惠蓉说着话,手机震动了几次也没顾上看。
梁京茉擦干手,接起来:“喂?”
“刚才看见你妈妈回去了,”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清朗好听,带着夜色的温柔,“她说你什么没?”
意识到什么,梁京茉立刻跑到窗户边往下看:“你在哪儿?”
小区路灯不算亮,她眯起眼,还是没找到那辆熟悉的陆巡,忽然间,不远处的角落里,隔着漆黑树丛,有车灯快速一闪。
“看见了?”晏寒池问。
“嗯,”第一次和他用这种方式打招呼,还怪新奇的,梁京茉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知道她是来说我的?”
“听到你继父跟她打电话了。”
那会儿,晏寒池刚出地库,正在等通行红灯,忽而看见不远处行道树下,梁京茉的继父正在跟人打电话。
大概是对方不大耐烦要挂了,他语速一下子加快,声音也不自觉放大,说千万别发火啊,这个年级的小姑娘谈个恋爱多正常什么的。
晏寒池指节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瞥见前方绿灯放行,忽然一转方向盘,利落切进了调头车道。
“是我爸,就我那个亲爸,说看见我们一块儿逛超市了,找我妈打小报告。”提起梁世翰,梁京茉真是止不住的厌恶。
现在回想,小时候她之所以更亲近梁世翰,就是因为他不像赵惠蓉那样处处限制她。
可就从今天的这件事来看,说不定,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当坏人,又或者,觉得提醒赵惠蓉一句,自己就是个关心女儿的好父亲了。
晏寒池眉梢向上挑了一下:“他倒是挺闲。”
“就是,”不想说他了,梁京茉把纱窗打开,夜风扑进来,一下一下吹着她的头发,散掉了一些郁气,农历已至月末,夜空挂着一弯银钩似的月亮,她看着晏寒池所在的那个方向,心念忽然一动,“你要不要上来?”
第94章 Chap.94:日常(6)
#94
小姑娘胆子比他想象中还大,顶着张乖乖女的脸,却是个阳奉阴违的好手。
晏寒池降下车窗,往嘴里衔了支烟,勾了勾唇:“我上来了,然后呢,你妈妈杀个回马枪,我是躲衣柜还是床底下?”
“……”
想到中学时代,赵惠蓉确实翻看过她日记,也有过那么一两次去而复返的查岗行为。
梁京茉轻咳了声,不说话了。
这天躺在床上时,她还在想,这事儿大概也急不来,只能拉长战线,以后慢慢让赵惠蓉知道,她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幸福就好了。
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解决的方式,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心动魄。
起因是那天,梁京茉微信上收到条消息,对方是她曾经实习过的市级电视台领导,因为比较满意她各方面的能力,所以留了个联系方式。
领导说,有位业界颇为知名的导演,准备奔赴缅甸,拍摄一部当地人开采玉石的纪录片,讲述翡翠背后的故事。
其实这个纪录片去年就开拍了,只是中途因为导演家中重要长辈去世,不得已中断回国。
这位导演风格独树一帜,曾以一部国家支持拍摄的主旋律犯罪动作片斩获中外电影节三大奖,这些年所导的作品背景也基本都在东南亚。
他出生缅甸,但幼年就随着家人离开,对当地风土人情以及语言都不再熟悉,之前那个翻译来不了,故而想要再聘请一位。
因为王达开曾做过电视台那档玉石节目的顾问,又是土生土长的缅甸人,电视台领导一下子就想到了他,末了说她要是有兴趣,可以帮忙问问导演,能不能再匀出一个岗位。
缅甸不比国内,至今仍然处于内|乱之中,各方势力割据,动荡不安。
不过,纪录片团队这趟要去的温邦矿区毗邻大城市,暂时还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每天傍晚时分,依旧有成千上万的当地人如同黑蚂蚁般从山坡后涌上来,穿梭于光秃秃的红土山上,双手挖捡着玉石,怀揣着渺茫的希望,以期挖出足以改变人生的名贵翡翠。
这些人被叫作“也木西”,是缅语音译过来的一个词语,意思就是“捡玉人”。
他们大多没什么身份,也没什么社会地位,在矿区逐渐私人化、工业化的现在,捡回去的毛料只够换回仅供生存的物资。
梁京茉曾经写过一个关于也木西的剧本,是从王达开那里听来的,他朋友的父亲的故事。
说这位朋友的父亲,曾经就是矿上的挖玉人。
那时矿区还没被大矿主垄断,挖掘机等大型工具也没有浩浩荡荡地开进来,未经开发的矿区如同一片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沃土,如同19世纪中叶美国的淘金热,朝每一个拥有发财梦的人张开怀抱。
朋友的父亲也不例外,他疯魔了一样离开了家乡,临别时要朋友的母亲等他,自己一定会带着比帝王绿还稀有的龙石种回来。
再收到父亲的消息是几年后,他母亲为抚养他成人,早已改嫁。
某天家里来了个人,是他父亲的工友,带来个消息,说是人没了。
怎么没的?
跟人抢一块石头起了冲突,对方趁他睡着,摸黑用石头把他打死了。
母亲带着他去矿上给人收尸。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工作”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嶙峋矿山,堆积着数不尽的大大小小,黑漆漆的石头。
父亲住在简陋的工棚里,里头除了张带有干涸血迹的平板床,破烂不堪的一条毛巾,剩下的就是各种黝黑的石头。
这种不值钱的毛料,在矿山比比皆是,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矿主糊弄他们母子不懂,挥挥手说把这堆石头赔给他们,这就了了。
他母亲没要那堆石头,也没收尸,就问矿主要了那块砸死他的石头,走出来之后,扔下了矿山。
朋友说那块石头掉下去的声音他现在还记忆深刻。
那会儿,王达开早就开始跟他爹倒腾翡翠买卖,混迹各大帮派、矿主、翡翠商人之间,耳濡目染,当然听过他朋友父亲所在的那个矿区——上世纪70年代,那儿是真出过一块龙石种。
王达开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不会就是你老娘丢下去的那块吧!”
朋友笑得更厉害,说不是,矿主哪有那么稀里糊涂,包括我父亲放在工棚里的那一堆,早让人看过了,不值钱的。
不过那之后没多久,矿主就引进了挖掘机,准备取代大量低效的人力劳动。
他嫌这工棚出过人命不吉利,大手一挥,让人顺路铲平。
机器轰鸣作响,土块被掀起,哗哗落在旁边像是下了场瓢泼大雨。
就是这天,在他父亲曾堆放废弃石料的地底下,挖出了至今记载在册的最后一块龙石种。
……
王达开讲给她听的时候,说这朋友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前阵子听说他去客串了个什么电影,兴致勃勃问能不能找个导演把他父亲的故事拍出来。
他说他想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梁京茉当时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一是被王达开的吹牛能力给噎住了——客串大学生的期末作业短片,居然也可以说成是拍电影,又有点感慨于这个故事里戏剧般的命运弄人,于是点点头,说自己会试试。
不过,第一版写完就被她丢进了废稿堆。
人没法凭空想象出没见过的事物,梁京茉自觉这个剧本写得极其悬浮,之后尝试了几次,也始终没写出满意的,就暂时搁置下了。
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个故事。
那一年提及缅甸,总是跟战|乱、电|诈、贩独、绑架联系在一起,不少人一听心里都得打个哆嗦。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缅甸和缅北其实是两个概念,前者主要是卖翡翠的,要说治安问题当然也有,但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之地。
我国口岸查得极其严格,缅甸境内也设置了关卡,普通游客出境,只能去缅甸的三个安全城市,纪录片团队要去的温邦地区就是其中之一。
何况大|选已经结束,这时的缅甸,相对来说是最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