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等会儿伤着了,误了赴宴见驾事小,伤筋动骨事大。
陆瓒朝她弯起唇角,抬袖将那只坠在袖口的小手捉在掌中,亲昵地拍了拍,温声道:“夫人别担心,玩玩而已,我与信安王都会点到为止。”
嬴昙眼见陆瓒故意牵薛缨的手,已是不爽,又听得他话里的意思,倒像是自己需要他一个书生手下留情一般,真不中听!
等较量上,这文弱书生便该晓得轻重了!
既是玩闹,靶就设在宫苑中。
嬴昙引弓搭箭,行云流水,接连三箭,箭箭正中红心,不费吹灰之力。
一旁的小内侍们虽见惯了这等场面,依旧奋力捧场喝彩。至于待会儿小陆大人能否留有颜面,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
薛缨出发前便担心,陆瓒陪自己来赴表哥的宴,若被表哥故意使坏踩了脸面,便是自己照顾不周。但陆瓒既执意要比,那就随他。
横竖输给表哥又不丢人,术业有专攻,谁会要求一介翰林有上马杀敌之功呢?
薛缨也很捧场地给寿星叫好,心底却有些惴惴。
下面就轮到陆瓒了……
方才那弓拉开得轻轻松松,不了解嬴昙的人极易以为此弓只是二石轻弓。
薛缨却素知嬴昙膂力远超常人。军中常用弓三石,此弓内嵌牛角、外覆筋胶,又是他特意拿出来用的,多半是张四石重弓。
嬴昙事先并未提醒陆瓒此弓的力度,陆瓒外行,竟也没问。
薛缨一个看客,不该坏了游戏规矩,只得担忧地望着陆瓒,盼着他不要逞强受伤,否则她这个中间人便失职了。
陆瓒接过弓,眉目间倒不见讶异,长身站在线后,执弓而立,身姿如松,与素日握笔批文的模样判若两人。
姿势倒是唬人,看来射术的确精通。
薛缨屏息静观,只见宽袖一摆,弓如满月,不由一愣,他竟拉得开?
下一刻,弦松,箭出!
破空之声凌厉,力道之猛,生生将整个靶子射倒!
四周宫人隐有低呼,薛缨双手捂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抚掌叫好也忘了,完全被陆瓒的惊人实力镇住。
难、难、难怪此人胸膛手臂都那么坚硬,合着练过体魄啊!
陆瓒将弓递还给瞠目结舌的嬴昙。
他箭矢射倒了箭靶,按规则来说,两人都是十环,尚未分出胜负。
射倒箭靶嬴昙也会,只不过方才没这么玩而已。这次拉弓时,他带了十分的狠劲,箭矢破空时发出鸣音。
箭头正中红心,势头未尽,箭头直至将靶子穿透,与箭靶一同落地,比之陆瓒那一箭更显凶狠。
这一箭用了十成力气,收势时,弓弦回弹,将嬴昙拇指划开一道血口。
“表哥!”
薛缨被那抹血色吓了一跳,顾不上成绩如何,提裙跑上前去,掰着嬴昙的手去看那道口子,催着宫人快去拿药。
“皮外伤。”嬴昙笑嘻嘻将手收回袖中。
薛缨瞪眼:“大好的日子,见了血多忌讳啊!”
陆瓒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殿下好膂力。”陆瓒平静地道,“听闻西苑马场新进了几匹大宛良驹,不如再赛一场马术?”
一个文臣,要和嬴昙赛马?
薛缨眼见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额角突突发胀,拧眉不解地看向陆瓒,却见他面色平静,仿佛并无逞凶斗狠的意思,可那明晃晃的挑衅又是做什么?
嬴昙被方才的比箭所刺激,胜负欲升腾,立刻吩咐人去马场准备。
方才比箭薛缨躲不掉,这马场她是绝不去了,怕被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呛死,只盼着他们别闹大了,晚宴上不好看。
西苑马场,草色新新。
如嬴昙所料,陆瓒会骑马,且算得上娴熟,但一圈下来便看出,不过是文人勉力为之的水准,比起真正的武人还差了一截。
呵,箭术侥幸与他平手,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马术也能同他相提并论吗?
嬴昙与陆瓒相差一个马头的距离,有意试他极限,现下心中有数,在一处急弯处俯身夹马,准备将人甩开。
突然,陆瓒的马身不知怎的挤了过来。
两马贴近,后面的马受惊,立身嘶鸣。
马背上的陆瓒被惯性裹挟着滚落马下,重重摔了出去!
嬴昙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心下大惊,当即用力勒缰急停。
陆瓒站起身,抬手擦拭嘴角。
这一下没摔伤筋骨,但唇边被蹭伤,渗出血丝,在玉白般的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眼睛清清冷冷,如同寒潭深水,精准地攫住嬴昙的视线,眼神里没有狼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和一丝转瞬即逝的讥诮。
嬴昙僵坐在马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陆瓒那厮……是故意的。
坠落的角度、力道,乃至此刻恰到好处的伤痕,都在陆瓒的算计之中。
一个文臣,用自伤的方式布下一局,而嬴昙轻易便跳入了陷阱,还以为要赢了,沾沾自喜……
回到彰德宫,薛缨见到陆瓒满身尘土和嘴角伤痕,果然吓得不轻,望向嬴昙时,不由含了几分责怪。
“表哥未免太较真了些!”薛缨粉面含怒,没能忍住情绪。
表哥真是的,和陆瓒一个文官在马背上较什么劲,晚宴被圣上和太后娘娘问起来,白白落个不是!
嬴昙能说什么?说陆瓒是故意摔的?谁会信?反而更显得他输不起,蓄意诋毁!
嬴昙计不如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瓒被薛缨拽着进偏殿歇息,当真被那白面狐狸气死了!
偏殿内寂静无人,浮动着淡淡药香。
薛缨拈着浸了药膏的柔软绢帕,凑近陆瓒唇边伤口,动作有些迟疑。
那伤看着很疼。
陆瓒是她带来的给表哥庆生的,被她表哥弄伤了,她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嘶——”陆瓒果然轻轻抽气,清隽的眉头蹙起。
薛缨忙停下动作:“很疼?”
陆瓒看着她,自作坚强似的摇了摇头。
薛缨更自责了,更加小心地沾上去,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陆瓒又嘶了一声,偏头避开。
“帕子太粗糙。”陆瓒道。
“是吗?”薛缨惊讶地端详手中的帕子,这可是薄绢所制,若它都粗糙,还有什么可用?
陆瓒伸指从药盒中蘸取了一点药膏,抹在了薛缨的唇上。
“哎?”薛缨愕然抿唇,尝到一点清苦。
陆瓒凝视着她唇瓣那点莹润药膏,眸色转深,低声道:“夫人用唇帮我抿开,唇舌柔软,总好过布料粗硬。”
薛缨以为自己听错了,颊上飞红,瞪他:“胡说什么呢。”
但终究有些心软,没有再用帕子去涂,而是试着换用自己的手指。
“罢了,原是我自找的。”陆瓒往后避开,幽幽瞧着她,语气低落,“信安王是夫人的至亲表哥,他让我受伤,夫人自然向着他。连同夫人一起欺负我,也是应当。”
“谁和他一起欺负你了!”
薛缨又气又急,见陆瓒唇上伤口因说话的动作又渗出血珠,再看他那副隐忍又可怜的模样,明知他多半有作态成分,可那伤却是实打实的。
薛缨踌躇片刻,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去,将自己唇上沾着的以及他唇上未抹匀的药膏,轻轻抿开。
柔软温润的唇瓣相触,沾着药味的清苦,和他身上清冽气息。
薛缨刚要退开,后脑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陆瓒加深了这个吻,以温柔的力道轻轻辗转,舔去她唇上残余的药膏,也吞没了她的惊讶与轻呼。
薛缨怔怔地盯着极近距离中的漆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里面的寒冰早已化开,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暖意与促狭。
居然……并不令人反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转眼春日将尽, 白昼渐长。
小丫鬟将叠得齐整的寝衣送入卧房。
天光尚未消尽,透过新换上的湘妃竹帘,摇曳着漏进室内。
室内已点了灯, 淡青色的衣料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江州盛产的细棉名不虚传, 只是距京城太远, 最北只销往潞县一带。
可巧上月陆瓒出京办差, 途径潞县,薛缨便托他捎回几匹京中难买的山海罗和江州细棉来,想着长姐生辰将近, 正好用山海罗裁一身轻薄凉爽的夏服作贺礼。
至于这江州细棉, 轻软如云,适合做贴身衣物。
薛缨想着自己作为妻子, 就算不擅女红,也该张罗着丈夫的贴身衣物, 所以特意列了这样料子让陆瓒一并买回, 命人给陆瓒裁身寝衣。
针线上的嬷嬷说料子有剩, 还能给大奶奶也裁一身, 薛缨没多想,让人看着办。
于是今日小丫鬟送进来的,是两套样式料子皆一样的寝衣,放在拔步床上便退了出去。
薛缨正要拿起来细看,陆瓒进了屋。
“陆珍说, 他要去薛家提亲了。”
陆瓒一边换下外衫,一边分享了一则消息。
薛缨瞪得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呆呆地盯着陆瓒:“真的吗?”
当初陆瓒阻止陆珍求娶薛绮,薛缨不忿,由此闹出后来一系列脱离掌控之事, 导致薛缨与陆瓒被迫成亲,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处境。
结果兜兜转转,陆珍和薛绮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早在大约三个月前,陆珍与薛绮便走得近了起来,眼下真听到两人即将定亲,薛缨还是震撼不已。
苍天!
她白牺牲了!
陆瓒也白牺牲了!
陆瓒听到薛缨的反问,自然懂得她在感慨什么。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继而转了话头,指了指拔步床上那叠没见过的衣物。
“这是?”
事已至此,薛缨也不再纠结那些无意义的事。
人生是一盘无法悔棋的局,每一步都不可撤回,至少薛缨约定了和离之期,所以懊恼的心情有了一个出口,很快便派遣掉了。
薛缨将心思放回眼前,忍着莫名的羞赧解释:“新寝衣,用你帮我带回来的江州细棉裁的,算是借嬷嬷的手艺谢你。”
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给男人准备这种贴身衣物,开口的时候颇为羞耻。
陆瓒将寝衣拎起来看了一眼,修长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耳尖也泛起了薄红,继而将新衣带去了浴房。
薛缨已沐浴过,直接换上了新寝衣。
这料子果真奇特,触肤生凉,柔软光滑,穿着竟似无物,但薛缨当下并未多想。
直到陆瓒穿着那身同样的淡青色回到内室,薛缨才品出些异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纹路,穿在两个人身上,分明像……
像特意裁成的一对。
不,不是像,在针线嬷嬷眼中,自然是特意为他们裁成一对。
只是薛缨心里从没有成双成对的意识,于是内心无法坦然视之。
陆瓒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薛缨被他看得红了脸,忙唤来了值夜丫头,想找借口说浆洗得不够软,但话到嘴边,又担心这丫头会因此被管事责罚,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不连累人的理由:“我这身寝衣……这时节穿这料子有些冷,还是拿一身旧的来吧。”
陆瓒倒是没说什么,他除了曾经不许她在床上掉油渣,素来不在她的生活细节上发表意见。
薛缨想着,等到陆瓒明日替换下来,她再享用这稀罕料子便是。错开来穿,就不会尴尬了。
结果翌日,陆瓒仍旧穿了那身江州细棉的淡青色寝衣。
他从不会一件寝衣连穿两日,薛缨暗暗纳罕,嘴上并不多问。
到了第三日,眼见着丫鬟捧进来的,竟还是它,薛缨忍不住唤住那丫鬟:“大公子的寝衣怎么还是这件?”
小丫鬟脆生生回话:“是大公子吩咐的。每日晨起浆洗,仔细晾晒,入夜前必要用香薰好。这几日,奴婢专管这一身寝衣。”
薛缨目瞪口呆。
专管一件寝衣?便是在宫里,各宫主子也未必会安排人专门洗晒某身特定的寝衣。
这料子……当真舒服至此?薛缨回忆着前天短暂穿上的感觉,有些记不清了。
薛缨心下好奇,让人将自己那身也拿出来。
可等衣裳真捧到眼前,想着要与陆瓒穿得一模一样相对而眠,那股羞意又漫上来。
薛缨唤来另一个丫头:“去前头问问寒枝,可知晓大公子今夜是否回来歇息?”
丫头很快回来:“寒枝说,大公子未传话不回,应是回来的。”
薛缨更觉奇怪。
以往若到这般时辰还未归,陆瓒多半就歇在宫中衙署,或是回来得极晚,怕扰她睡觉,便径自在书房歇了。这几日倒是回得勤快。
总不可能就为了穿这身寝衣吧?
薛缨更好奇了,把心一横,让小丫鬟把她那身也拿出来。
陆瓒回府的时候,已过了薛缨就寝的时辰。
薛缨缩在薄绸夹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入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瓒从浴房出来,带出潮热的水汽,湿润里混着松柏清茗的淡香。
他动作很轻,掀被躺进来时,那与她身上一样的细棉衣料,轻轻擦过她手背的皮肤。
相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存在感莫名鲜明。
薛缨睡意散去七分,身子僵着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黑暗中,相同的衣料有一小部分紧挨在一起,衣料之下便是彼此温热的肌肤。
心跳得有些乱,薛缨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努力忽视那点不自在,意识终于慢慢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她知道这是梦。
烛影在眼前晃,将这间卧房描得无比真实。
陆瓒就躺在她身旁,穿着与她同样的细棉寝衣,一手支着额,正垂眸望着她。
那双眼幽深如夜。
他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克制地试探,旋即力道愈发深重,辗转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