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她轻轻战栗。

    薛缨在梦里屏住呼吸,不懂自己为何会跌进这样的梦境,更无力扭转梦的流向。

    无序的梦境里,衣裳不知何时褪去,细棉寝衣滑落枕边,堆叠如天青色的水波。

    更深的纠缠袭来,触感仿佛十分真切。他的手抚过腰际,掌心灼人,每一次游移都带起陌生的酥麻,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

    她轻轻唔了一声,想躲,却又被更深的吻困住,连呼吸都成了断续的呜咽。

    现实中,睡梦里的薛缨无意识地翻身,手臂循着被窝里那点温热贴过去,轻轻环住了身侧之人的劲腰。

    陆瓒在黑暗中睁开眼,身体绷紧。

    怀中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这一动,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开了些,月光从帐隙漏入一线,正照在她半露的肩头与一抹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陆瓒呼吸一滞,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

    视线移开了,那画面却烙进脑中,薄白的两颊皮肤在微光里透出难以察觉的粉红。

    ……该叫醒她吗?

    陆瓒指尖动了动,听到薛缨呼吸急促,唇间逸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正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做噩梦了?

    他谨慎地移回目光,想要将人推醒,可手悬在她露出来的肩头上方顿住。

    那一片肌肤泛着润泽的光,让陆瓒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

    僵持片刻,陆瓒终是咬着牙关,极小心地将薛缨滑落身侧的轻薄衣襟拈起,摸到衣带,避开肌肤触碰匆匆系回。

    寝衣重新系好,陆瓒将夹被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薛缨的脑袋。

    他重新闭上眼,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贴着他,每一次轻蹭都像在点火。他深深吸气,但混乱的呼吸却无法平复,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压抑的暗涌。

    陆瓒一动不敢动,唯有渐深的吐纳在寂静里起伏,和着她绵软的梦呓,熬得每一寸血液都燥热难眠。

    分明已是暮春时节,夜依然长得没边。

    薛缨醒来时,帐外天色仍是青灰的,将明未明。

    身边已有窸窣的衣料摩挲声,她昏沉地眯起眼,从惺忪的睫毛缝间望过去。

    陆瓒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床榻更衣。

    晨光稀薄如纱,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分明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随着他举手披衣的动作,肩胛微微牵动,像一张绷紧又松开的弓,每一寸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一尊温热的玉像。

    只一霎,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便被绯红官服严整地覆盖。

    云雁补子端端正正落在背心,肃穆的轮廓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冷清傲的陆大人。

    薛缨慌忙闭紧眼,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舌尖无意识舔过发干的下唇,梦里零碎的触感愈发真实起来。

    贴住腰际的滚烫掌心,蹭过耳畔的沉重呼吸,交织着细微的痛楚与陌生的战栗,将她彻底吞噬的浪潮……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早在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总有些金玉其外的男人,将不干净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只教人从心底泛出恶心。

    可是……

    薛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望向那个即将推门而出的挺拔背影。

    陆瓒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也沉着侵略的暗影,但那目光并不肮脏,反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卷覆的漩涡。

    她尚未来得及理清这模糊的知觉,男人的脚步声已穿过外间,渐行渐远。

    薛缨彻底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住双膝,没有唤人,只静静望着窗棂外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

    梦里的温热好像还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一下下轻烫着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立夏, 陆府开始发放下人的新夏衫,不时有人在月亮门穿梭。

    两个小丫鬟一前一后捧的两叠衣裳,一件淡青, 一件鹅黄, 叠得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精美服帖的绣纹上, 泛出细碎的光。

    “站住。”陆瓒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他原本只是路过, 意外瞥见了熟悉的衣料。

    淡青那件是江州细棉所裁,叠着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繁复的八宝纹,不像府里绣娘的手艺, 须得外面顶尖绣工才能有这等灵气。

    另一件更为夺目, 鹅黄的山海罗,料子薄如蝉翼, 也是他从潞县带回的珍品。此刻大片绣纹铺陈其上,与细棉上的八宝纹是成套的。

    陆瓒不懂女子衣裳的讲究, 却也看得出这套颇费了心思。

    自己带回的料子被妻子专门请人裁成了新衣, 陆瓒心底化开一片温软, 眸光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正要离开, 忽然察觉,这两个丫鬟要去的方向并非内院,而是正往外走。

    陆瓒随口问道:“可是大奶奶试过了不合身?”

    “不是的,这衣裳是大奶奶吩咐给薛大姑娘裁的新夏衣。大奶奶瞧了,说绣纹有些地方还得改, 让拿回去再调调。”

    “原来是给薛大姑娘的。”

    方才心底那点温软荡然无存。

    这绣纹在陆瓒看来已是极其精美,竟还能挑出不足, 显见薛缨的用心。

    陆瓒点了点头让她们过去,自己转身往卧房去。

    推开门,熏衣的淡香还未散尽, 床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他那套新浆洗过的细棉寝衣,素白的底子,领口袖缘滚了道最简单的青边,再无半点纹饰。

    方才那两件衣裳的华光,还灼在他眼底,对比之下,这套寝衣简直像是边角料凑出来的。

    陆瓒静静站了会儿,慢慢觉出心底那番滋味是怎么回事。

    原先觉着得到她命人准备的寝衣已是高兴,眼下才知,薛缨真用起心来,该是方才那般的光景才是。

    “来人,把这套寝衣收走,换我那件旧的来。”

    薛缨进来时,正看见丫鬟捧着陆瓒那套细棉寝衣出去,不由脚步一顿。

    “怎么不穿了?”

    小丫头回:“大公子吩咐让把这套寝衣收下去。”

    薛缨多问了一句:“没说因为什么?”

    小丫头摇头。

    薛缨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莫非,他发现她穿了和他一样的寝衣后,便想避开?

    薛缨心里嗤了一声,谁稀罕和他穿一样的。

    ……

    四月十一,薛绮生辰。

    薛缨花了心思精心妆扮,又千叮咛万嘱咐叫点翠亲自拿好箱子。

    陆瓒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鹅黄山海罗罩衫配淡青八宝纹细棉里衣,薛缨特意给薛绮准备的生辰礼。

    原不过是女儿家的衣裳,与陆瓒无关,可他瞧着那只箱子分外扎眼,便径自先到马车上等候。

    过了许久,薛缨才姗姗来迟,换了身茜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戴了一套赤金点翠的簪子,明艳照人。

    原来这才是她重视一个人的样子。

    陆瓒的视线短暂地掠过薛缨,沉默着移开,面上并无惊艳之色,反倒蒙了层薄薄的阴翳。

    薛缨余光瞥见陆瓒的冷淡,原先因装扮满意而生出的喜悦,悄无声息地被浇熄几分。

    或许就是因为近来太关注他的情绪,又是去找卫芳洲分析,又是给他准备寝衣,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不受控制地梦到与他那般亲密越界,并非她的本意。

    薛缨意识到错误,收敛心神,不再费心琢磨男人的情绪。她又没惹他,他爱冷脸便冷脸去。

    两人一路无言,好在薛府不远,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薛缨跳下马车的时候,薛绮已亲自在二门候着了。

    薛缨欢欢喜喜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送上,公允地没有埋没陆瓒的苦劳,笑着介绍:“这料子可是陆瓒从潞州带回来的,我这是借花献佛。”

    陆瓒听见,唇角掀起一丝凉凉的笑。

    从一开始,薛缨就是为着给在乎的人准备礼物,才托了他这件事,那套寝衣只是给他的犒劳而已,自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薛绮生辰,陆珍自不会缺席,正在前厅陪长宁侯薛镇衡说话。

    亲事已定,薛缨瞧着长姐眼角眉梢的神采与以往不同,悄悄凑到薛绮耳边促狭道:“好姐姐,姐夫给你备了什么礼物?快与我说说,让我也开开眼。”

    薛绮脸一红,轻啐了她一口:“哪里有什么姐夫。”

    “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旁人!”薛缨缠着她,两姐妹笑闹作一团往后面去,暂时将心底那些细微的烦扰抛开。

    也将陆瓒原地抛开了去。

    宴席之上,薛绮是主角,与母亲一同照顾各位夫人小姐。薛缨乐得清闲,自个儿大快朵颐。

    邻座的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柳芳菲,生得明媚可爱,梳着灵动的挑心髻,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薛恭人,”柳芳菲主动同薛缨攀谈,“我无意中听到你方才与薛大姑娘说话时,提到远游客新出的《璇玑录》下册,你也看这话本子?”

    说到话本,薛缨来了精神,忙道:“柳三姑娘也看?”

    “当然!”一直装着淑女的柳芳菲顿时来了精神,与薛缨细细聊起了这本《璇玑录》。

    从谋篇布局到台词文笔,两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席面何时撤的,周围宾客何时渐渐散去的,她们全然未觉。直到薛夫人过来叫薛绮去送几位长辈,薛缨才恍然惊觉,厅内已然空了。

    薛缨赶紧叫来一个丫鬟打听,才知前头的席面也早散了。陆瓒倒是个有耐心的,竟未曾遣人来催她一句。

    柳芳菲性情爽利,也极有眼色,看出薛缨打算回府,便即起身告辞,约她空了去西市的翰墨轩淘换话本。

    薛缨正惦记着一直没买全的远游客新作,立马应了下来,就约在隔日。

    薛缨与柳芳菲依依不舍分别,匆匆赶到前厅,只见陆瓒独自坐在茶室窗边,侧影对着门口,指间把玩着一只空茶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扫过妻子鲜亮夺目的衣裳,又落在她因疾走而微红的脸颊上。

    那眼神比来时更冷,宛如冻结的湖面,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薛缨心头未散的欢快仿佛误入冰面,瞬间被冻结,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像、完全忘记了提前同他说一声,甚至压根忘了他的存在。

    “让大公子久等了。”薛缨不好意思地道,将遇到知己的满腔快意往深藏了藏。

    在一个不高兴的人面前表现出高兴,不大礼貌。

    “无妨。”陆瓒慢条斯理把玩着青花鱼藻纹茶盏,指节修长冷白,无所谓般的淡淡道,“夫人待人热情,我原该知晓的。”

    言外之意是,她待他不热情,所以从前并不知晓她也有那般热情的一面。

    薛缨干咽了一下,结合陆瓒对待细棉寝衣的态度大变,正好是给长姐的新衣拿来过目的日子……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不高兴该不会是因为,同一匹料子,她送长姐的新衣重工精心,送他的寝衣相比之下太过简单?

    就如同今日,她对柳芳菲一见如故,却将他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抛诸脑后?

    薛缨觑着陆瓒的侧脸,犹豫了再犹豫,终是悄悄挪近了些,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公子……”她声音放得软软的,刻意表现出小心翼翼的模样,“今日在席上,我一时与柳家姑娘聊得忘形,把你给忘在外面,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女眼中流露出讨好的神色,像一只无意中挠了人后,又来蹭手心的小猫。

    可陆瓒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并未因她这软语道歉而立刻消散。

    她惯会撒娇卖痴,哄他诓他,这一点,陆瓒早已领教过。

    譬如为了骗他作诗,可以谎称赏雪,与他在茶室暧昧小坐。

    譬如为了敷衍打发,可以若无其事地用边角料送他作谢礼。

    此刻她认错认得干脆,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他若还不明白她的伎俩,再栽在她的花招里,那他也不必再姓东陵陆氏。

    回府的路程比来时更加压抑,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令人烦躁的辘辘声。

    薛缨有些喘不过气,后背微微绷直,不着痕迹地向一侧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微末的距离。

    下一刻,陆瓒目光如有实质,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薛缨抬眼,想觑一下他的脸色,正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里。

    车厢内的空间仿佛在无声中缩小,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看不见的鸿沟。

    那是一种蓄势的静默,如同雨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薛缨撇开脸,没有再说话。

    她方才已道过歉了,是他自己不置可否。她又不是他腹中的蛔虫,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

    就如远游客的《璇玑录》中所写的那样,女子千万不要去猜男人的心思,根本不值得!

    薛缨理亏在先,不好意思主动找陆瓒吵架,于是在心里把自己代入《璇玑录》的女主人公,把陆瓒代入男主人公,打腹稿将他从头到尾批判一遍。

    令人窒息的无声对峙里,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陆瓒几乎在停稳的瞬间便掀帘下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也没有如往常那般伸手扶她。

    薛缨目送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快步走向后院,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愈发拖慢了步子,与他拉开尽可能多的距离,不慌不忙步入卧房。

    没错,她薛缨绝没有半分想追上去的意思。

    薛缨才迈进东次间,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人反手合上。

    最后一点天光被隔绝,卧房内光线陡暗,只剩下西窗斜晖,勾勒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不等她适应这昏暗,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

    他轻轻一带,她便向前踉跄,几乎撞入他怀中。

    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彻底困在他的气息与身躯之间。

    方才马车里所有积压的沉默与不安,在这一刻浓缩成咫尺之间的压迫。

    “夫人玩得尽兴,结识新友,原是好事。”陆瓒低头,嘴角那点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莫要忘了,离你我约定的日子,还有一年零半个月。”

    他的气息迫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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