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连数日不曾同榻而眠,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薛缨极不习惯,辗转半晌难以成眠。

    她轻轻翻过身, 换了个背对陆瓒、面朝里侧的姿势, 将自己缩进锦被深处。

    他不行……反正他不行, 对她没有威胁。薛缨用力闭着眼, 反复自我告诫。

    可春夜寂静,帷帐内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她一闭上眼, 心头便浮起那日被他夺走呼吸的触感。

    温热, 柔软,难以逃脱。

    下一刻, 一只温热的手掌无声覆上她的肩头。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肌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薛缨倏然睁眼, 眼前只有床帐幽微的光影, 肩头那片触感却愈发清晰。

    “冷吗?”身后之人不知何时也已侧身朝里, 低磁的嗓音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呼吸隐约拂过耳廓,“怎么蜷成这样?”

    “不不不冷……”

    相反,薛缨只觉得热,热源正从肩头那只手掌蔓延开来。

    陆瓒平素极有分寸, 从未在就寝后这般触碰过她,可今夜那只手不仅没有收回, 反而沿着她的手臂曲线缓缓下移,带起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轻响,最终隔着寝衣轻轻扶住纤腰。

    掌心温度透过薄绸烙印在肌肤上, 薛缨瞬间浑身绷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大公子?”

    薛缨慌乱转身,想要看清陆瓒的神情。动作间,那只手仍稳稳贴在她腰间,于是两人变成面对面相拥的姿势。

    陆瓒的肩比她宽上许多,在幽微月色下如山影斜照,将她完全圈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里。

    不等她再问,那身影已缓缓逼近。

    清冽如松竹的气息,铺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暧昧。薛缨呼吸微乱,下一刻,唇被温柔含住。

    触碰的瞬间似有细密的电流窜过脊背,薛缨不由自主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缩,又顺着他坚实的手臂攀上宽阔的肩。

    他的吻轻缓而缠绵,唇瓣温热柔软,与她所认识的清冷自持的陆瓒判若两人。

    薛缨陡然清醒,用力想推开他,却被更深的亲吻夺走了呼吸,指尖从推搡变为揪住他胸前的衣料。

    细微的依附动作取悦了陆瓒,他半撑起身,将她完全笼在身下,两人的唇若离若离地相贴着,薛缨退无可退,只觉周身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太过了……

    这是正常夫妻间才会有的亲昵。

    “不……不行……”

    薛缨在唇齿交缠的间隙艰难吐字,双手抵住他胸膛。

    陆瓒终于稍稍退开,仍悬在她上方。

    逆着帐外渗入的朦胧月色,他轮廓深邃的剪映如云雾山峦,沉沉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这姿势太过暧昧,仿佛只要她一松懈,便会陷入更深的纠缠。

    “什么不行?”

    他的气息不稳,嗓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擦过耳膜时激起一阵酥麻。

    说话时,他的胸腔微微震动,震得薛缨掌心发麻。

    薛缨慌忙收回手,蜷在胸前。

    “你在说什么不行?”男人又问了一次,似有深意。

    但薛缨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卫芳洲说的那回事,只剩下一个念头:“你、你答应过我的,我们的约法三章。”

    她庆幸此刻没有点灯,不会被人发现她灼烫通红的脸颊。

    即使在黑暗中,她也羞于将事情挑得太明,诸如“你答应过不碰我”此类的话,若说出口,倒像坐实了方才意义不明的触碰一般。

    “今晚是芍药值夜。”陆瓒忽然平静地道。

    薛缨怔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陆瓒缓缓补充,“她若一直听不见该有的动静,会如何向太后回话?”

    薛缨从未想过这一层。

    她成婚前便打定主意推迟圆房,连母亲备下的那些册子也未曾翻看,此刻被他一提,才恍然惊觉其中关窍。

    陆瓒说得在理,可是……

    “不必真的如何。”陆瓒像是看穿了她的惶惑,诱人深入,显得十分体贴,“只需让外面听见就够了。”

    “听见……什么?”

    薛缨其实隐约懂了,却仍追问,仿佛这样便能拖延片刻,理清这团乱麻。

    “听到此时此地,寻常夫妻该有的声响。”

    他说得太过坦然磊落,好像她那些隐秘的联想才是真正不该有的。

    “那……该如何做?”

    薛缨缩在陆瓒撑起的阴影里,细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中,她看不见陆瓒唇角极淡地扬起,只感觉他重新俯下身,再次投下一片无从推拒的温热。

    “像方才那样便好。”他的唇擦过她耳畔,低语如夜风拂过花瓣,“出声便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比先前更深,也更缠绵,像是引导,却隐隐透出霸道蛮横的意味。

    薛缨在他循序渐进的亲昵中逐渐失了力气,无意识的轻吟从唇齿间逸散出来。

    她连忙屏住呼吸,将未出口的声音死死吞了回去。

    陆瓒却像早有所料,顺势含住她微微颤抖的下唇,舌尖若即若离地扫过齿关。

    “唔……”

    薛缨终究没能忍住那声细微的呜咽,下一刻,便感到陆瓒胸腔传来极轻的震动。

    他在笑。

    薛缨又羞又恼,抬手在陆瓒胸口拧了一把。

    陆瓒猛地抽气,呼吸陡然一乱,原本游刃有余的节奏被打断,抚在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

    薛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嘴硬辩解:“戏要做足,大公子不会怪我吧?”

    “……学得真快。”陆瓒在换气的间隙低笑,声音压抑暗哑。

    “是夫君教得好。”

    薛缨大着胆子回敬,说完才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些不对。

    她第一次唤他夫君。

    黑暗中,陆瓒眸光一暗,片刻的寂静里,只剩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薛缨额上,浓稠地嗯了一声。

    ……

    翌日,端和宫中气氛异常古怪。

    太后先是惊悉郎艳独绝的陆瓒疑有不举之症,后又听闻,他在薛家二丫头面前做小伏低,专程请名厨上门讨好妻子。

    这样的男人只消身边有道枕边歪风,便会坏了大事。

    就算芍药传回的消息未必属实,还有另一桩事实在令人不满。

    年前的圣寿节,原本定下了一段名为《万寿安国》的曲目,却有人向皇帝谏言取缔,最终作废。卫太后耿耿于怀,派人去查,竟是陆瓒坏了她的好事。

    眼下可用之人太少,难得陆瓒已成薛家的姑爷,卫太后一时还舍不得放弃陆瓒这颗妙棋。

    ……

    芍药值夜那晚的“做戏”终究有些过了,陆瓒察觉到妻子对自己日渐疏离,这日下衙后没有回府,径直去了那家独占三层楼的玲珑阁。

    陆瓒第一次踏足首饰铺子,不巧遇见信安王陪同南庆长公主在里面清场赏看,转身要走,却被眼尖的嬴昙请了进去。

    陆瓒料到嬴昙与他方便大约没安好心,果不其然,但凡他让掌柜拿出一款细看,嬴昙便要在后面品评一番。

    “挑首饰这事儿,眼光最要紧。当年本王亲手为两位薛家表妹选的海棠钗,至今还是镇店之宝。”嬴昙踱步近前,似笑非笑,“有些人眼力不足,没的挑花了眼。”

    大掌柜会意,连忙将信安王提及的那件镇店之宝取出来,请陆大人赏看。

    陆瓒本不欲理会,目光扫过时却不由凝住。

    那是一支镂雕嵌宝海棠钗,与薛缨日常佩戴的一支极为相似,只在用料上有细微差别,显然便是同一款式。

    他的妻子,几乎日日戴着信安王所赠的钗?

    陆瓒的面色倏地冷了下去。

    嬴昙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如何?小陆大人也觉此钗甚妙?本王的眼光——”

    “殿下的眼光自是独到。”陆瓒打断他,抬眼时,眸底已敛去波澜,只余一片清冽的锐光,“只是,送礼贵在独一无二的心意,坊间能买到的款式再精美,也算不得珍贵。”

    不远处,正拿起一支累丝金蝶步摇的长公主动作停住,看了看手里嬴昙方才极力推荐、据说京城贵女趋之若鹜的步摇,顿觉方才还璀璨夺目的金蝶失了颜色,有些讪讪地放回了托盘。

    嬴昙脸色不大好看,目送陆瓒淡然离开,改去了对面一家装潢不俗的店铺。

    嬴昙看清那块招牌,预感不妙,凝眉问:“对面那家陈记卖什么的?”

    玲珑阁的大掌柜擦了擦额间冷汗,躬身道:“回殿下,陈记是咱们京中定制珠宝首饰的老字号,专接式样‘刁钻’的款式,客人拿着自己设计的图样请老师傅打造,单件定价百两起步。”

    嬴昙眉宇间的优越顷刻褪尽:“陆瓒那厮怎么会有闲心做这种事……”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亲自画了样式,又细细注明用料和工艺要求,重金加急,半月后便拿到了装在紫檀漆盒中的新钗,提前下衙回府。

    薛缨正倚在廊下翻书,云鬓间果然又插着那支熟悉的海棠钗,金丝折射着天光,刺目得紧。

    陆瓒来到她身后,眸光挑剔地在那只不顺眼的钗上扫量了一下。

    “夫人这钗旧了,早该扔了。”

    说着,他伸手直接抽走了那支钗,也不交给点翠,而是收入自己怀中,准备亲自销毁。

    正沉浸在话本中的薛缨倏然抬眼,来不及惊愕他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便露出薄怒之色,不可置信地扶住发间空荡荡的位置。

    “陆瓒,你干什么,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这是君子所为?是陆瓒这等体面人所为?

    话音未落,一只紫檀漆盒递到她眼前。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钗。

    以鸽血石雕琢成初绽的红梅,花瓣薄如蝉翼,莹润生光,花心一点洁白是罕见的冰底翡翠,蕊丝以细如毫发的金线缀连,风过轻颤,恍若活物。

    薛缨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玉瓣,不急着惊喜,抬眼警惕地看向陆瓒,如同警惕陷阱的幼兽。

    “夫君怎的突然想起送我东西呀?”

    薛缨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这只钗一看便极为贵重,没有百两是下不来的。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相赠贵重礼物的地步。

    陆瓒对薛缨的防备不以为忤,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芍药值夜那晚,夫人助我给太后做戏,自当重谢。”

    是因为这个?

    薛缨垂眸,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钗身。

    他的意思是,这是她应得的?

    如此一来……

    薛缨的芙蓉面上终于漾起发自内心的笑意,仰起小脸,冲陆瓒开心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陆瓒垂眸瞧着她欣喜的模样,心尖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轻笑,将红梅钗从锦盒里拿出来,小心插在云鬓上,旧海棠钗原本的位置。

    透红的颜色极趁她的明媚。

    “请夫人笑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三月初七, 信安王生辰,皇帝嬴易下旨在永和殿备下家宴,长宁侯府亦在受邀之列。

    按往年习惯, 薛家姐妹会在午后早早进宫找嬴昙玩。

    去岁薛缨已出阁, 信安王照旧着人往陆府送了一份请帖, 不好只请薛缨一人, 捏着鼻子邀表妹夫陆瓒同来。

    自然,绝不白邀小陆大人,嬴昙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彰德宫廊下系了一排喜庆的如意结, 东角新移来的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

    薛缨和陆瓒后晌到的时候, 午宴相聚的男宾们已散了,薛绮到得早, 正在会芳亭同嬴昙说话。

    “长姐!表哥!”薛缨提裙小跑着上前,仿佛三人之间还同幼时一样没变过。

    “呀!缨缨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薛绮惊艳地笑迎过来, 执了薛缨的手细看, 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红梅钗上流连, “这钗子样式别致, 红瓣细蕊,好生衬你。”

    嬴昙也看到了,唇边才扬起的笑意瞬间淡去。

    红梅傲雪,蕊心一点碎光,便是宫中都难见如此奇巧玲珑的样式, 定是陆瓒亲手设计的了。

    那厮上回去了陈记,竟真为二妹妹费了心思, 将自己早年送二妹妹的那支海棠垂珠钗替了下去。

    薛缨正细问长姐近来的身子,没留意男人之间几乎迸出火星的眼神交锋,只听得嬴昙道:“小陆大人来得正好, 本王新得了一张铁木牛角弓,还未试过。久闻小陆大人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不若趁晚宴前闲暇,比试一番给两位表妹凑趣?”

    薛缨闻言秀眉一挑,诧异地向嬴昙投去一眼。

    谁人不知,信安王最擅骑射,一身弓马功夫曾得先帝亲自调教,十岁便有百步穿杨的功夫。

    邀请陆瓒一介文弱翰林比试,不是欺负人吗?

    嬴昙脸上挂着自得的笑,倘若陆瓒拒绝,他还有无尽的后招等着,非逼人就范不可。

    薛绮最先反应过来状况,先道:“南庆妹妹新得了养生丸的方子,邀我今日去她宫里坐坐呢,你们玩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嘱咐薛缨两句家常,便随宫人去了,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薛缨眼巴巴望着长姐的背影,恨不能自己也跟过去。

    表哥此举,无非想给陆瓒难堪,长姐及时溜走回避,也是为着大伙面上过得去。

    她想过表哥或许会为难陆瓒,没想到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就算陆瓒六艺全能,射术亦不在话下,谁又能比得上一身健硕蛮力的表哥?

    “表哥说笑了。”薛缨悄悄递出台阶,“夫君平日多忙于案牍,射箭不过是闲暇消遣,哪里比得上表哥常在校场历练?依我看,不如玩些别的,省得待会儿一身臭汗,误了晚宴。”

    这一声“夫君”在某些人听来刺耳,在陆瓒耳中却是极为熨帖的。他凝视着薛缨微微蹙起的眉心,眸色略显复杂。

    没听错的话,她是在替他着想。

    陆瓒慢慢回味了一番这滋味,心底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但这番好意他注定是要辜负了。

    “无妨。”陆瓒一副淡漠神色,“寿星既有雅兴,陆某自当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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