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不肯留给他,那自是为了留给别人。
一个名字几乎立刻闯入陆瓒的脑海。
嬴昙?她那个青梅竹马的草包表哥?
所以她抗拒,她害怕,是因为心中早有所属,而他陆瓒,不过是一场利益婚姻里无奈的伴侣,不配碰触她心中为那人保留的圣地。
心如刀割的感觉压得陆瓒喘不过气,昨日饮下毒茶都未曾这般剧痛。
……原来如此。
……
姚府。
姚辛嘉大发雷霆。
昨日她精心打扮,满心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只待与中药的陆瓒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顶替薛缨那颗不中用的棋子。
谁知她一个人在房中空等许久,却等来了陆瓒离府的消息。
她姚辛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陆瓒那里暂时无从下手也无妨,不是还有薛缨吗?
……
两日后的下午,薛缨从僻静的轩辕茶肆出来,刚走到巷口,后颈便是一痛,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身处一间昏暗破旧的柴房,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身后。
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姚辛嘉带着两个丫鬟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陆大奶奶,吓坏了吧?”
姚辛嘉用帕子掩了掩鼻。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请你在这里安心住上一夜。明日,自然会有人发现你。”
薛缨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坐直身体,脸上并无惊慌恐惧,甚至掀起一抹鄙夷的笑意。
姚辛嘉不解地拧眉:“你还笑得出来?”
薛缨愈发冷笑:“绑走,关押,毁掉清誉……千百年来,男人用来掌控女人的手段,不过如此。你一个出身名门、饱读诗书的贵女,竟也用这最污浊的法子,来对付另一个女人?”
姚辛嘉被薛缨问得一时语塞,细腻姣好的面庞上红白交错。
“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姚辛嘉恼羞成怒,“等过了今晚,我看你还怎么嘴硬!陆瓒那样的人,岂能容忍妻子清名有污?到那时,你便是自降为妾,只怕也回不了陆家的门!”
薛缨半点没有被姚辛嘉吓到。
“姚辛嘉,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薛缨幽幽地道,“你毁我清誉,想打击的究竟是我,还是陆瓒?若你以为,用这种腌臜手段,便能使陆瓒厌弃我、舍弃我……”
薛缨稍作停顿,最终了然笃定道:“那你便大错特错了。”
“陆瓒其人,或许固执,或许淡漠,或许城府深沉,但绝非迂腐盲从之人,更不会因流言蜚语便否定他亲眼所见、亲身所识之人。你若胆敢如此,那么激怒他的后果——”
薛缨豁然直视姚辛嘉微微变色的脸。
“——绝非你姚家所能承受。”
话音才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破旧的柴房门被一股巨力猛从外踹开!
腐朽的木屑与灰尘在骤然涌入的光线中狂乱飞舞。
薛缨手被绑在身后,无法遮挡,只得偏头眯起眼。
逆着门外刺目的天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仿佛镀着一层凛冽的光边,周身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冰冷怒意,席卷了整个狭小污浊的空间。
姚辛嘉的脸色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已惨白如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
她盯着门口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几乎语无伦次:“陆、陆大人……这、这是个误会!”
陆瓒看也不看姚辛嘉一眼,大步上前抢到薛缨身边,抽出一柄短刀,极小心地割断薛缨身后的麻绳,专注认真,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绳索脱落,露出底下刺目的红肿,陆瓒轻轻托起薛缨的手腕查看,眉心拧得死紧。
此时,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京兆尹府的差役将这小院团团围住。
姚辛嘉见状,颤声尖叫:“你竟敢报官?你难道不顾缨二姐姐的名声了吗!此事一旦传开……”
“毁了名声的是你!”一道愤怒年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须发微白的姚潥大步踏入柴房,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拥挤压抑。
姚潥气得浑身发抖,几步上前,不等姚辛嘉再辩,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孽障!姚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姚潥怒不可遏,指着瘫坐在地的小女儿。
姚辛嘉被打得耳中嗡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却见陆瓒已扶着薛缨站起,正旁若无人地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灰尘草屑,小心呵护的姿态,与才刚踹门时的雷霆之怒判若两人。
等姚潥说完一长串告罪求饶的话,陆瓒也清理完了薛缨身上的草屑,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掠过狼狈的姚辛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姚潥身上。
“姚大人。”
寒似玄冰的语气中压抑着狂怒的烈焰。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明日御前,请陛下与太后裁断姚府绑架朝廷命妇之罪。”
“要么,今夜姚老亲自携令爱的悔过书登门,向我夫人赔礼致歉。”
御前分说?那便是让姚家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姚辛嘉更是重罪加身!可若是给这两一对年轻夫妻登门赔罪,姚潥一世的颜面也就荡然无存了,而那悔过书会成为姚家永远的把柄,陆瓒可以随意呈至御前,将姚家拖下地狱。
是明日便“死”,还是以后随时可能“死”,陆瓒在逼姚潥做这种选择。
姚潥的脸色由青转白,陆瓒毫不掩饰的寒芒让他明白,此事绝无转圜。
他最终,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夫……选后者。”
暮色沉沉时,左副都御史姚潥黑着脸,带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悔过书,登了陆府的门,向薛缨鞠躬致歉。
送走面色灰败的姚潥,陆瓒回身,见薛缨不知何时已倚在廊下,静静望着他。
晚风拂过她刚刚梳洗柔顺的鬓发,廊下的灯笼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累了吧,我陪你去歇着。”陆瓒柔声道。
薛缨摇头,走近一步,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不带情欲,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劫后余生的清浅欢喜。
陆瓒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抬手,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一夜,薛缨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的惊吓退去后,另一种更绵长的忐忑浮上心头。
婆母的话言犹在耳:“好孩子,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该勇于抽身。”
婆母并不知道,他们早已在新婚之夜就约定了和离之期,距今只剩七个月而已。
……要和离吗?
这个疑问一起,心口便莫名发紧。
薛缨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陆瓒呢?他对这桩始于强权的婚姻产生一丝留恋吗?
纷乱的思绪坠入梦境,化作更可怕的泥沼。不再是姚府的阴谋,而是少女时模糊却刻骨的恐惧。
昏暗的街巷,油腻模糊的男人的脸围拢过来,露出令人作呕的笑。
她拼命跑,腿却如灌了铅一般,怎么也逃不开。
绝望之下,她纵身跳进冰冷的深水,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窒息感涌来……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将她拖出水面。
她呛咳着,竭力想看清救她的人……
“薛缨!醒醒!”
身体被摇晃的感觉将薛缨拉出梦境。
薛缨骤然睁开眼,急促喘息,冷汗涔涔。
模糊的视线聚焦,陆瓒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衣衫微乱,正拧眉望着她,清俊的脸上挂着担忧,以及……狼狈?
她把他推下床了?
陆瓒见她醒来,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床上。
“做噩梦了?”
薛缨窘迫地点头:“嗯……梦见掉进水里了。”
省略了前面不堪的部分。
陆瓒沉默地看着妻子,她梦中挣扎惊惧的模样,分明是陷入了极可怕的境地。而她在那般境地,对他的触碰极其抗拒,奋力将他推远。
是因为他又一次勉强了她吗?她就这般恐惧,甚至嫌恶?
“薛缨。”暗哑的嗓音在寂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曾经说过,这世上不会有你喜欢的男子。”
薛缨一怔。
这似乎是成婚第二日,闲聊时随口说的。
“现在呢?”陆瓒平静地看进她眼里,那平静却只是表象,掩住深处无法自抑的波澜,“有了吗?”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那个人,是嬴昙吗?
薛缨几乎是在他问出的瞬间,一个清晰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
清冷如谪仙的侧颜,危急时握住她的手,为她挡去风雨的背影,还有白日里,明明耳根通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
是因为日夜相对产生的错觉?还是仅仅因为依赖和感激混淆了视听?她分辨不清,只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团邪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怕再深想下去,会露出更多破绽,更怕那答案非他所愿,徒增尴尬与煎熬。
于是,在陆瓒沉静的注视下,薛缨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陆瓒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视线逃避般地扫过妆台,那盒他婚前送给她的口脂,原封不动地塞在角落,从未挪动过。
陆瓒走过去,拿起那小巧的瓷盒打开,浓郁的绛红色如血一般艳丽。
“这颜色的确不适合你。”
陆瓒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色的口脂,走近她,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点涂在她的唇上。
指尖的温度冰凉。
绛红的色泽在她淡粉的唇瓣上化开,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胜雪,却有种格格不入的浓艳,宛如戴上了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具。
陆瓒仔细端详片刻,低低苦笑了一声:“是我当初选错了。”
他收回手,将那盒口脂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姚家有所动作,背后必有太后的暗示默许,太后那边恐有后手。但我会搬回书房,不再打扰你。府中眼线如何回禀由他们去,我自会应对。”
说完,陆瓒起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夫人好好休息。”
他轻轻带上门,仿佛放下了一道天堑。
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抹突兀的红还残留在她的唇上。
薛缨用指腹擦过唇瓣,盯着指尖那抹艳色,心口那处空落落的感觉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一点点弥漫开来。
……
陆瓒搬回书房已有三日。
他枯坐案前,玉杆紫毫笔提起又放下,字迹仿佛都化作了薛缨摇头时低垂的眉眼,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没有”。
没有喜欢的男子。
自然也并不喜欢他。
心口那处空洞非但没有随时间愈合,反而在寂夜里反复噬咬,催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
她说的第一次要留给钟爱一生的人,是何意?怎样才算是钟爱?
陆瓒去见了陆珍。
陆珍正在钻研棋谱,见长兄神色沉郁地进来,不由一凛,忙起身让座:“长兄这是遇到难解之题了?太后要对陆家出手了吗?”
陆瓒沉默片刻,艰涩地道:“我问你个问题。”
陆珍不敢怠慢,正襟危坐:“长兄请问。”
陆瓒又沉吟半晌,才道:“我问你,怎样才算是钟爱一人?”
陆珍讶然挑眉,仔细看了陆瓒几眼,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确认没病。
“原来长兄是为情所困?”
陆珍满脸稀奇,想笑又不敢笑,认真道:“以我浅见,钟爱一人,大抵是不仅愿意接纳她的现在,更想去了解乃至心疼她的过去。知晓她为何成为今日模样,明白她笑容下的隐忧,心疼她独自咽下的委屈。她的好,她的不好,她的光亮与阴影,都照单全收,还想为她挡去未来的风雨。”
了解过去……照单全收……
陆瓒心弦微震。
他了解薛缨的现在吗?
知晓她的过去吗?
陆瓒心事重重地回府,站在薛缨为他画的画像前出神。
这幅画像虽然丑得离谱,却也可爱独特。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她会将他画成这样。
陆瓒会心一笑,旋即,眸色一凝。
这画的线条……
陆瓒上前细看,只觉转折间的顿挫似乎……隐隐有种熟悉感。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以枯笔淡墨反复皴擦出苍劲质感的手法。
陆瓒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墨屎先生便是这种习惯。
只是这幅画像中,这种说手法表现得更为隐晦,若非陆瓒熟知墨屎先生的画风,绝难察觉。
但这只是巧合罢了。
陆瓒刚想作罢,忽又想起什么,从画缸中翻出自己所临的墨屎先生的《冰河图》。
原已淡忘的记忆又复苏过来,那一日,他原本疑心自己这幅画被薛缨动过,才提出请她画像,要看她的本事。
陆瓒将《冰河图》拿到窗下借着最亮的日光一寸寸细看,越看眉峰越紧。
……这不是他的那幅《冰河图》。
乍一看没有破绽,可细节处与他的习惯并不相同。和他的画法太像了,以至于他只以为当初那一瞬的异样感只是错觉。
陆瓒将寒枝和所有侍奉书房的小厮全都召来,细问了当日之事。
寒枝不敢再瞒,便将那日自己忘了撤下冷茶,大奶奶不慎打湿了大公子的摹画,后又“作法”拯救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至于是如何作的法,寒枝并不知情。
陆瓒没有怪罪寒枝,叫人都退下了。
他长身靠进太师椅里,眸光落在半空,怔然出神。
若单单是这两处端倪倒还不能说明什么,有一次,她拿到了墨屎先生未曾面世的真迹原稿,这又如何解释?真是碰巧淘得吗?
太多的碰巧凑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了。
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一个猜测渐渐清晰。
难道……
她师从过墨屎先生?
以长宁侯府的人脉,此事不难。
陆瓒厉声唤来宁非,让他找出上次私会过点翠的那个信安王的从人,套他些话。
几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