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孤清的背脊,背影在昏朦的雨夜里一点点模糊,仿佛主动将自己放逐进无边的沉寂之中,最终彻底融进夜色。

    薛缨不知自己该不该捡起伞追上去,迟疑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眼前。

    回到卧房,已是空无一人。

    薛缨在陆瓒躺过的位置躺下,衾被冰凉,没有半点余温。

    雨声小了,却滴滴答答地像是敲在耳边,扰得人辗转反侧。一闭眼,便是陆瓒浑身湿透立在雨中的模样。

    苍白,落寞。

    自从归阳府一行,窥见他过往的冰山一角,他们之间那道尚算清晰的界限,好像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他变成了鲜活的陆瓒,不再是只存在于夫君名分下的陌生人。

    可明明……只剩下不到一年,就能和离了。

    想到和离,薛缨胸口那团乱麻似的情绪似乎被理出了一点线头。

    对,只要和离,她就能重获自由,不必再困于这桩身不由己的婚姻,也不必再面对这些错觉般的心悸与慌乱。

    她与陆瓒,终将桥归桥,路归路。

    薛缨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无论如何,陆瓒这次染上风寒,起因是为了照护她,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放任不管,不能欠他更多。

    想通了这一点,薛缨披衣起身。

    偏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不知是他忘了熄灯,还是未曾入睡。

    薛缨轻轻推开门,陆瓒躺在窄榻上,剑眉紧蹙,似乎已沉沉睡去。

    薛缨本想悄悄熄了灯便离开,走近时却听得男人的呼吸声沉重异常。

    不对劲。

    薛缨俯身,伸手探向他额头。

    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

    薛缨一悚,转身要去找宁非请大夫,手腕蓦地被一只灼热的手紧紧攥住。

    回过头,陆瓒并未醒来,只是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她,力道大得惊人。

    薛缨望着陆瓒病中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拧了一下。

    “放开我呀,我去给你找大夫。”薛缨细声解释。

    但昏睡的人是不会听见的。

    最终,薛缨叹了口气,抽回手,叫人打了盆凉水,重新坐回床边,垂眸解开了他中衣的系带。

    衣襟向两侧滑开,烛光毫无遮拦地流泻在男人袒露的胸膛上。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冷白的肌肤因高热透出薄薄的绯红,随着沉重的呼吸大幅起伏。

    陆瓒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一会儿是薛缨挽着他母亲的手,目光平静地告诉他和离之期已到。

    一会儿她又站在滂沱大雨中,将伞倾向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关切。

    人影幢幢,真假难辨,额上隐约传来清凉柔软的触感,将置身火海般的不适寸寸消解。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东方天际透出朦胧的鱼肚白。

    陆瓒睁开眼,意识从深沉的混沌中逐渐剥离,一块叠得整齐的软巾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额头滑落掉在膝上。

    陆瓒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受了寒气病下,探手抚了抚额头,已经退烧。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子,院中积水映着晨光,将这一夜映照得如同一场恍惚的梦境。

    薛缨的房门依旧紧闭,似乎还未起床。

    宁非去探过路,可以绕路通行。

    临近晌午,薛缨掀帘踏入马车时,陆瓒已在里面,两人目光甫一接触,便像被烫到般各自移开,彼此眼下都带了明显的青黑,面色倦怠。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无所事事地等待启程,这份沉默便有些难挨。

    陆瓒抬手掀开车帘,心不在焉地扫视着装车的进度,先开了口:“昨晚是我失态,病中昏聩,言行无状,别放在心上。”

    薛缨怔了一下才确认他是在同她说话,虽然他的脸朝着车窗外的方向。

    薛缨低声道:“无妨,你……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陆瓒简短答了,收回目光,掠过她掩不住的倦容,于是将身侧一个厚软的垫子塞到她身后。

    “路程尚远,夫人补补觉吧。”

    薛缨确是身心俱疲,闻言也未逞强,嗯了一声,侧身靠向车壁,阖上了眼。

    马车开始行进,颠簸在雨后未干透的泥路上,并不平稳,薛缨蹙着眉,根本睡不着。

    朦胧间,身侧靠近了些许温热,紧接着,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头,将她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带。

    薛缨陷入一个温暖的怀里,嗅到了熟悉的清冽气息,在雨后的凉爽中并不觉得燥热。

    “睡吧。”陆瓒的嗓音近在耳畔,低缓温和。

    薛缨没有挣开,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片温暖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规律的摇晃中,极度的困倦终于压倒了纷杂的思绪,沉沉袭来。

    昨夜指尖下滚烫的肌理触感,和他昏沉中无意识攥紧她手腕的力道,又无比清晰地闪现过脑海。

    定是那场该死的梦,扰得她心神不宁,才会生出这些不该有的错觉。薛缨迷迷糊糊地给自己下了论断。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消散前,她只隐约觉得,这怀抱其实……并不讨厌。

    ……

    回京后,八月的第一个旬沐,昭勇将军府举办马球集会,邀请了一众达官显贵,据说连信安王也在出席之列。

    薛缨以为陆瓒不会参加,没想到他放下手上朝务,主动陪她前来。

    天高云淡,马球场上,少年郎们策马奔驰,衣袂飞扬。

    薛缨观看得激动不已,对几位武官子弟的骑术赞不绝口。

    “真厉害啊!”

    “李将军家那位二公子的击球姿势真是漂亮!”

    “好!这一球好俊!”

    陆瓒抿唇不语。

    嬴昙和柳荆相继上场,二人皆是京中闻名的马球好手,配合默契,连进三球。

    薛缨又是一阵抚掌喝彩:“表哥与柳二公子这配合,当真天衣无缝!”

    陆瓒抬手蹭了蹭耳朵,继而长身站起。

    薛缨以为他耐不住喧闹要提前离席,瞬间敛了笑意,扁扁小嘴,不甚高兴地问:“夫君这就要走了吗?”

    陆瓒淡淡道:“下场玩玩。”

    薛缨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清他眼中那抹少见的好胜神色,才慌忙拉住他衣袖:“夫君,现在场上都是武官子弟,你何苦与他们争锋?”

    等哪日文臣相聚的时候再下场就是了……

    这话原是好意,陆瓒脸色却倏地沉下去。

    那回在彰德宫也是这般,总觉得自家夫君不如她那娇生惯养的郡王表哥。

    陆瓒什么也没说,将袖角从她指间抽出,叫马场的侍从带路更衣。

    薛缨险些气笑了,她好心提醒,这人居然甩脸色给她看?

    等会儿被表哥和柳二公子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但愿他还能维持小陆探花的颜面!

    场中鼓声愈急,陆瓒再出现时,已换上一身石青色窄袖骑装,墨发高束,腰间革带收紧,勒出劲瘦腰身,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雍容,透出几分凌厉的锐气。

    他随手从架上取了一柄月杖,试了试手感,策马入场。

    原本喧腾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柳家的裁判也迟疑地看了这位陆大人一眼。

    小陆探花文才惊世不假,可马球场上讲究的是骑术与体力,对阵信安王与柳校尉这等好手,只怕要难堪。

    柳荆挑了挑眉,唇角噙了玩味的笑,扬声道:“陆大人肯赏脸,这局可有趣了!”

    嬴昙知晓陆瓒骑术不及武者,本也要露出轻蔑的神色,忽地想起上回比箭,陆瓒膂力不俗,加之心机深重,未必不是威胁,不由神情一肃。

    陆瓒替换的是方才扭伤的李家二公子,对手是信安王与柳家二公子联手的阵营。

    他与其余三个队友低声排布一番,没有理会对面质疑的目光,只朝裁判微一颔首,红球抛起,数骑同时冲出!

    开局果然不利,对方攻势如潮,连进两球,陆瓒一方被压得根本喘不过气。

    陆瓒策马游离在外,并不奋力夺球,更坐实了众人的担忧。

    薛缨不禁起身,攥紧了锦帕。

    就在对方第三次凌厉进攻时,一直沉默的陆瓒忽然动了。

    他并未追球,而是精准截断了一记关键传球,红球诡异地落到了己方前锋马下。

    再之后,陆瓒仿佛能预知对手的行进路线,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截断传球路线,每一次击球都像是提前算好了角度,叫人无从拦截。

    信安王一方流畅的进攻节奏彻底被打乱了,开始处处滞涩,破绽频出。而陆瓒这方则越打越顺,反击如行云流水。

    终场前,陆瓒于三人包围中寻到一线空隙,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射将红球送入鞠门,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柳荆勒住马,不可思议地望向望向马背上的陆瓒。

    嬴昙倒是不见多少意外,只盯着滚入球门的红球,似乎还在琢磨己方明明一直占优,怎么转眼就输了。

    全场一片寂静,继而爆出雷鸣搬的喝彩。

    陆瓒拨转马头回望看台,漆黑眸底映着八月的晴空。

    被他注视的方向上,几个女郎兴奋低呼,都在猜测小陆探花是不是在看自己,但有人心明眼亮,指了指薛恭人的方向。

    人家探花郎分明是在看自家妻子!

    于是大伙失望地偃旗息鼓。

    薛缨没留意小女郎们的动静,只听见自己心跳扑通扑通加快,仿佛满场只剩那马背上束袖挺拔的清瘦身影。

    陆瓒回到看台,将彩头交给薛缨。

    薛缨两眼早已弯成布满星星的月牙,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竟不知,夫君马球打得这样好!”

    陆瓒接过帕子,指尖故意划过她手心,意味深长地道:“夫人不知道的事,只怕还多着。”

    薛缨崇拜地点头如啄米。

    她显然并未听出陆瓒话中的深意,陆瓒也不说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场中嬴昙还流连着,间或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来。

    陆瓒瞧得分明,见薛缨还在专心赏玩自己赢回来的彩头,便自然而然地将她的小手连同彩头一起拢进掌心,十指相扣,在她耳边低语:“我们回家吧。”

    薛缨点头,手被陆瓒紧紧握着,并肩走下看台,心思都在方才陆瓒的惊人表现上,全然不察某人正无声宣告着主权,在另一些人眼皮底下显示了一番夫妻和美,一副小人得志的暗爽。

    回到府中,薛缨仍沉浸在马球会的热闹中,由衷感慨:“今日场上那些郎君们,身手矫健不说,身条也都漂亮,我大燕真是后继有人……”

    陆瓒闻言,解外袍的动作一缓。

    几息后,他道:“今日打球出了一身汗,可否劳烦夫人帮我沐浴?”

    “……沐浴?”

    薛缨被他突兀的要求弄得愣了一下。成婚十月以来,他们仅有夫妻之名,还不曾做过这般私密的事。

    “……宁非他们不在吗?”薛缨迟疑。

    往日陆瓒沐浴压根不叫人服侍,就算有需要,也该喊宁非或者寒枝,再不济也是唤个丫鬟,怎会直接喊她呢?

    “要不然,”陆瓒眸中透出戏谑的笑意,“夫人叫芍药来?”

    “芍药”二字一出,薛缨便明白了陆瓒的意思。

    近来松弛过甚,居然忘了身边还有一道太后安插的眼线。

    不过,前面琴瑟和鸣的戏码似乎也做足了,还有八个月就到了约定的和离之期,是否也该闹出些不谐的动静,为即将到来的和离铺路,让太后她老人家有个准备?

    薛缨对控制消息之事没有经验,但陆瓒久经官场,想必很有一套思路。他既判断此时应当继续装着和谐,那便听他的,反正他们目标一致,都盼着按期和离。

    薛缨选择相信陆瓒,吩咐人备水。

    服侍沐浴而已,又不是要假戏真做地圆房,她薛缨还不至于被这点任务难住。

    薛缨自我鼓励良好,抱着光明磊落的心态,昂首挺胸进入浴房。

    水汽氤氲,陆瓒已坐入浴池,背对着她,露出一截宽阔紧实的臂膀。

    薛缨脸颊发烫,她从未服侍过人沐浴,回想着点翠陪自己沐浴时做的事,强作镇定地走向木架,取下花水,垂眼目不斜视地往浴池中倒。

    陆瓒抬了抬眼,倒也没阻止她往自己沐浴的水里乱添香料,反而有些好奇地观察着妻子的动作,看她接下来还要怎么做。

    她会如何“服侍”自己的丈夫沐浴?

    薛缨回想的步骤里,下面,该点翠往她身上抹澡豆粉了。

    这里的澡豆粉有好几种,薛缨的大脑被蒸汽熏得莫名发晕,顾不上挑选,随便拿了一种,回到陆瓒身边。

    ……要帮他抹吗?

    芍药又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是不是该让陆瓒自力更生?

    还不等薛缨想出个主意,陆瓒已从她手中接下澡豆粉,没有为难她。

    薛缨松了口气,保持着侧头的姿势,非礼勿视,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神游——

    今日刚收到好友何玉的书信,她随父外任至西境,信中描绘的景致令人向往,若是和离后,去她那儿住上一阵,骑着骆驼观大漠雄浑……

    “在想什么?”陆瓒停下动作。

    薛缨一惊,刚拿在手里的浴巾险些脱手。

    陆瓒却已扶住她的手腕,帮她拿稳,眼神深邃:“方才笑得那么高兴,在想谁?”

    或许真被浴室的热气熏昏了头,或许是被他此刻的模样扰乱了心神,薛缨脱口而出:“在想和离后的打算。”

    话一出口,浴室里顿时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

    陆瓒神色未动:“……什么打算?”

    薛缨浑然不觉危险,反而兴冲冲道:“阿玉随父去了西境,她说那里温差极大,白日穿着薄衫还会出汗,夜里却得披着斗篷。我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去西境开开眼界。”

    她说得专注,眼中是纯粹的好奇:“夫君呢?可想过和离后的规划?”

    水汽依旧氤氲,却不知为何变得冰冷。

    陆瓒未再动作,那张被水汽浸润的脸褪去了方才的放松,眉峰压得极低,眼底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凉。

    “……和离后的规划?”他慢慢地重复,“想得如此周全,连去处都选好了。”

    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让薛缨无端想起书中写过的暴风雨前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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