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茫然,一时不得要领:“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陆瓒眼底的寒意更盛。

    “薛缨,”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没错。”

    他一字一顿:“错的是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他霍然从水中站起!

    水花哗啦一声剧烈激荡,溅湿了薛缨的裙摆和脸颊。

    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本能地想抬手捂住眼睛,视线却已经被一片浮着水光和热气的阴影占据。

    手腕被一只湿漉漉但力量惊人的手握住,不容抗拒地往前一拽!

    “啊——”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失了平衡,向前扑跌下去,进了一个赤/裸的怀抱。

    浴池的水瞬间漫过她的肩膀,浸透了她所有的衣衫。

    薄薄的夏衣紧贴在身上,形同虚设。而与她紧密相贴的,是陆瓒同样湿透的躯体,却是毫无衣物,沐浴后的湿热滚烫直卷而来。

    薛缨的大脑一片空白。

    视觉被埋入那篇湿淋淋的胸膛,听觉里只剩下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水波晃动的轻响。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肌肤下奔流的血液热度,还有那双臂膀收紧时,肌肉偾张的力度。

    这太荒唐了……

    他的手臂箍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另一只手却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盛满了怒意。

    “薛缨,看着我。”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薛缨被陆瓒紧紧箍在湿透的怀里, 下巴被他不轻不重地捏住,被迫迎上他眼中压抑的漩涡。

    她羞愤交加,质问还没出口, 颈侧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陆瓒竟低下头, 用力咬在了她颈侧的肌肤上, 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

    “你发什么疯!”薛缨喘着气, 呼吸不稳,“我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她也张口咬在他裸露的肩上,齿间尝到湿润的水汽和肌肤的弹韧。

    陆瓒身体僵直, 肩上被咬的地方传来细密的刺痛, 覆着唇瓣温软的触感,仿佛有火星迸溅, 瞬间点燃了他苦苦克制的一切。

    怒火之下的汹涌悸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陆瓒再未给她任何间隙, 低头吻下, 将她所有的音节堵回喉咙深处。

    “唔!”

    薛缨的挣扎被男人全然吞噬。

    他的唇微凉, 吻的热度灼人, 在她唇齿间攻城略地,充满了报复的意味。

    脆弱的唇上传来刺痛,薛缨扬起拳头锤在他肩头,强烈地表达抗议。但她的力道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非但不疼, 反而有种热情回应的意味。

    薛缨被吻得缺氧,大脑昏沉, 软绵绵地陷落在陆瓒怀里。

    池水晃动,湿透的衣物层层叠叠纠缠,挡在肌肤之间触感生涩。

    浴池中的温度越来越高, 氤氲的雾气里,薛缨的思绪反而异常清醒。

    和离之说是秘密。

    在这府中,她脱口而出和离后的打算,分明泄露了计划,若被有心人听去,便是对太后恩赐的大不敬。

    是了,他定是因此而震怒。他向来谨慎,最忌行差踏错。

    薛缨不会知道,从一开始,从他一反常态地要求她为他沐浴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的身体在陆瓒的禁锢与唇舌的肆虐下战栗发软,几乎要化作一池春水,溺毙在他滚烫的怀抱里。

    趁着陆瓒因换气而稍离的间隙,薛缨抓住片刻的清明,用尽力气偏开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喘息,低不可闻地哀求:“放……放过我……”

    陆瓒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断续的气音和绵软的啜泣反而激起了更凶猛的破坏欲。

    他呼吸紊乱,再次俯身吻下。

    就在这时,他隔着羽睫上的水汽看清了她。

    她的长睫湿透,脸颊上一片湿痕,不知是泪水还是池水。唇瓣被吻得红肿糜艳,微张着喘息。

    陆瓒收住了力道。

    他在用蛮力禁锢她,用亲吻惩罚她,甚至……险些在失控中做出更为不堪的事。

    他非但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承诺,违背了新婚之夜的约法三章,还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踏碎彼此的界限。

    他松开了钳制,拉开两人的距离,无声地承认了自己的失控与错误。

    薛缨失去支撑,腿一软,险些跌入水中,忙扶住池沿。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满眼都是蒸腾如云霭的水汽,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想要逃走。

    陆瓒一言不发,托住她柳枝般绵软的手臂将她拦腰抱出水面,放在池边,拿起宽大的浴巾裹住她,替她擦拭湿透的长发。

    薛缨僵立着,视线只敢盯着自己脚边,可方才贴近时的触感挥之不去,失神间,余光不可避免地瞥见他腰间下方……

    薛缨的脸一瞬间红得像熟过头的辣椒,再顾不得腿软,胡乱裹紧浴巾,跌跌撞撞逃出了浴房。

    砰的一声,浴房门重重闭合,仿佛要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封印在此。

    水珠顺着陆瓒紧绷的下颌和光洁的胸膛滑落。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扬手重重拍在池边的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天夜里,陆瓒没有回房。

    薛缨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脑海中反复闪现浴室里的画面和难以忘却的触感,尤其是陆瓒最后的眼神。

    她承认,自己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哪怕早在新婚之夜就约法三章,也不该将他的守约视为理所当然。

    这一切的清白分明,几乎都建立在陆瓒的隐忍之上。

    薛缨不知自己是出于内疚还是怎样的心理,试图将自己的猜测证伪。

    外面夜深人静,她没有惊动守夜的丫鬟,也没有点灯,悄悄走出了卧房。

    她穿过连廊,走到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将耳朵贴了上去。

    不,不会的……他只是因为她太过放松,轻易将和离之计宣之于口,才会情绪失控,不是吗?

    书房中起初一片寂静,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准备退回时,一丝异响钻入耳中,令她浑身僵硬发冷。

    传入耳际的是极其压抑的声音,像极了野兽受伤时隐忍的呜咽。

    薛缨的脸颊瞬间充血胀红。

    她无法将如此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与衣冠楚楚的小陆探花联系到一起。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回卧房的,一头钻进被褥,用锦被紧紧蒙住头,连同耳朵也严严实实捂住。

    事情似乎正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曾经的楚河汉界已然脆弱不堪。

    她一直逃避的圆房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这一夜,薛缨未能成眠。

    熬到天色微明,薛缨顶着青黑的眼圈早早起身。

    她思索了一夜,心下已有决议,吩咐厨房准备了陆瓒惯用的朝食。

    往常这个时辰,薛缨还在睡着,两人很少共用朝食。

    八仙桌上气氛古怪,陆瓒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沉默地用着清粥。

    薛缨食不知味,几次偷偷看他,鼓起勇气,声若蚊蚋地唤了一声:“夫君。”

    薛缨不敢与他对视,盯着面前的瓷碗,硬着头皮道:“我……我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可能会磨牙,还可能说些含糊的梦话,可能、可能会扰了夫君清静。”

    她说完,脖颈红透。

    陆瓒握着银箸的修长手指收紧,瞧着她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模样,便能看出她的心思了。

    她怕了,被他昨日的失控彻底吓到了。

    她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祈求安全的距离。

    良久,陆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平静地道:“正好我需要梳理几份条陈,恐怕这几日都要忙到深夜。”

    他停顿了几息,黯哑道:“为免扰夫人安寝,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宿在书房。”

    薛缨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好。”

    ……

    自那日浴池纠缠后,陆瓒便以朝务繁冗为由,宿在了书房。

    床榻空阔,本该睡得舒适才是,可薛缨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她将那点辗转反侧归咎于习惯,横竖不可能是因为对某人生出了想念。

    没想到,芍药那边还不见有何动作,分房而居的消息先传回了薛府。

    长宁侯听闻他们感情破裂至此,立刻遣人唤薛缨归家。

    次间里熏香袅袅,俞婉握着薛缨的手,语重心长:“缨缨,你与姑爷如何相处是你们自己的事,可你们毕竟是太后赐婚,让外人知道了,难免生出闲话,总要想些法子,至少,得让人觉着你能拢住他的心。”

    早从赐婚懿旨颁布的时候,长宁侯府就被人说三道四,多少人眼红薛家得了陆瓒这个乘龙快婿,暗讽这桩婚事不匹配。

    好不容易小夫妻俩在人前的和睦有目共睹,风评好转,这会子若再传出分房的事,薛家的脸面彻底保不住了。

    父亲不便直接掺和女儿的房里事,遣了母亲来当说客,母亲竟也不问缘由,不顾她的想法,只在乎薛家与陆家的联姻是否体面光鲜。

    薛缨仅用片刻便接受了母亲的态度,表现得很平静。

    横竖不过几个月,待到和离书落定,彻底挣脱这桩婚事,便是最痛快的回击,她没必要再逞一时之快。

    “女儿知道了。”薛缨抬首,眉眼柔顺,无懈可击。

    回到陆府,薛缨径直去了书房,想将母亲劝的道理直白告诉陆瓒,让他做戏回房。

    然而,寒枝说大公子尚未回来,薛缨只得先将此事按下。

    薛缨一转身,与埋头往前走的小厮擦肩撞了一下。

    那小厮手里捧着的卷轴散落,掉落在地展开,薛缨瞥了一眼,不等惶恐的小厮告罪,俯身将那卷轴拾起。

    薛缨定睛一看,暗自吃了一惊。

    这是她最近抽空画的一幅,才放出去没几日,居然这么快就被陆瓒搜罗回来了。

    薛缨心中一动,索性跟着小厮走进书房,眼见着他将画轴收在了里侧的掐丝珐琅番莲纹铜胎画缸中。

    薛缨隐约记得,那画缸似乎还是御赐之物,竟用来盛她的画作?

    薛缨从画缸中随意抽取了几卷,发现无一不是墨屎先生的作品。

    他不知她就是墨屎先生,但从结果来说,他郑重珍藏着她的画作,毫无保留地欣赏着灵魂深处的她,算是她真正的知己。

    他是她的……知己?

    仿佛有一股暖流冲击着心防,丝丝缕缕渗入最柔软的地方,将她从薛家带回的那身冰寒悄然化去。

    那么,就算是为了一酬知己,暂时顺从薛家的命令,对他好一些又何妨呢?

    是夜,陆瓒依旧至晚方归,书房久久燃着灯烛。

    薛缨吩咐厨房准备的宵夜准时送到了后院,薛缨便披了件薄衫,提着食盒往书房去。

    寒枝正在书房外侍立,远远瞧见廊下大奶奶的身影,眼睛倏然一亮。

    苍天!主子和大奶奶僵了这么些日子,可算见着转机了!可恨他那主子是榆木转世,最后居然是人家大奶奶主动!

    眼见薛缨走近,寒枝看清她手里提的东西,心头急转。

    万一大奶奶将食盒交给他,直接转身走了可怎么好?主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哪里懂得留人呢!

    权衡一番,寒枝一咬牙,宁可背上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趁着薛缨未到跟前,悄没声儿地往廊柱阴影里一闪,藏了个严严实实。

    薛缨行至门前,不见值守的小厮,只得自己抬手叩门。

    笃笃。

    门内静了一瞬,旋即传来轻而有力的脚步声。

    陆瓒拉开房门,灯烛的光从他身后流淌出来,将修长高挑得身形勾勒得俊逸翩然。

    陆瓒大约未料到来者是她,眸中有一瞬的怔忡,继而漾开一圈难以自抑的微光,但那光芒被极快地压下,只剩一片更深的静默,和刻意维持的疏淡。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薛缨双手交叠提着的那只食盒,眼神微动,明知故问道:“何事?”

    薛缨见他反应如此冷淡,来时的那股暖意凉了半截,但不妨碍她依然有女主人的自觉,不等人请,径自走进房中,将不轻省的食盒搁在临窗的矮几上。

    “见书房灯还亮着,便送些宵夜来。”

    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打退堂鼓。

    薛缨将盅盖揭开,粥香逸出。

    她取出一只碗,盛好,推到他面前,静静坐在一旁,要看着他吃。

    陆瓒知道她今日回过薛府,料想她此刻的反常行为乃是薛家的意思,并非薛缨本意。

    当初大胆逃婚的人,这回竟肯听话。

    陆瓒在薛缨身旁坐下,看向唯一的那只碗,又掠过她空空的面前,眉心蹙了一下。

    他执起调羹,舀了一勺,却未送入口中,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薛缨唇边。

    薛缨一愣,偏头想躲:“我不用……”

    他却执着地把汤匙举在她唇畔,温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府厨房的手艺一向不赖,鸡丝细嫩,米粥糯滑,薛缨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松了抗拒的力道。

    陆瓒看着她犹疑又忍不住被香气吸引的模样,像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连日积在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手腕往前递了递,用粥匙边缘碰了碰薛缨的下唇。

    薛缨终是张口,含住了那勺粥,舌尖化开温热的滋味。

    一点莹白的粥渍沾在她唇角,她自己浑然不觉,雪腮微微鼓动,娇憨而不自知。

    这是妻子第一次提着温热的粥食过来,陆瓒此刻回过味来,竟觉着这等时光和待遇弥足珍贵。

    当初,他曾经庆幸她对他并无兴趣,不会打扰他的清净。也曾经果决地与她约法三章,划下楚河汉界。

    那时的陆惟成,是怎样的狭隘无知呢……

    艰涩的懊悔悄然噬咬着心口,然而比懊悔更加汹涌的,是身体里那头从未真正安眠的猛兽。

    它就在他血脉深处躁动低咆,日胜一日地啃噬着理智的藩篱,几乎要将他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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