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清高之人,该有一番宁折不弯的气势,昂首驱逐道:“笑什么,这里没女人的事!”

    薛缨便是在当今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面前,都不曾畏惧瑟缩,何况对方只是个自命不凡的白身书生。

    她神色泰然,并不将怒色显在脸上,反而用轻飘飘的嘲笑语气反问道:“你烧了女人的书,又怎能说没有女人的事?我倒要听听,女编话人的作品有何不妥,连官府都不曾定罪,却叫你等当众焚毁?”

    烧书之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愤慨激昂:“笑话!女子怎能著书立说,到市面上诓人钱财?我与女子无话可说,速速离去!”

    薛缨仍旧不露恼意,反而掩唇笑得更大声了:“我当是这位女编话人犯了什么罪过,原来只是书写得好、卖得好,你卖不过也气不过,便来烧人家的?”

    周围有人被噎得沉默不语,有人事不关己地爆笑出声。

    烧书之人脸色涨紫,窘迫难当,恶狠狠道:“女子本就生来卑贱,怎配与男子竞争!”

    这话更是可笑,薛缨本没有对牛弹琴的闲心,奈何这火盆里烧的是她知己好友的书,她少不得多费口舌教训几句。

    薛缨正待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你说女子卑贱?”

    陆瓒走上前一步站在薛缨身侧,寒凉眸光落在烧书之人身上,淡声道:“前朝编纂国史的女史官,姓齐名良,所修《大赵书》至今仍是读书人必读之作;大赵镇守西陲的女诸侯,姓穆名兆,保西境安泰二十年……若你学识浅薄不曾读过这些,总该知晓本朝开国时,辅佐幼帝的刘太后,攘外安内,一统南北,更收复了被北戎侵占的两州国土。”

    陆瓒随口点出几段史实,轻蔑地睨着张口结舌的男子,冷哼道:“你口中卑贱的女子,生了你的身,养了你的儿,却还要被你诬蔑为卑贱,不孝不悌,殊不知最卑贱的,便是你这种人。”

    围过来的路人鼓掌叫好,原本聚在一起的书生与那烧书者心思相同,个个恼红了一张大脸,却辩无可辩,驳无可驳,陆陆续续讪讪溜走。

    那烧书之人原本就被两人轮番教训得无从应对,围观助威的看客又散了大半,瞧热闹看笑话的倒多了起来,此刻一脸羞愤,接着焚书也不是,落荒而逃也不是。

    越来越多的路人对着薛缨和陆瓒这对气度出众的璧人议论纷纷,薛缨偷偷拽了拽陆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里没事了,我们快走吧。”

    方才还侠肝义胆的薛缨这会子想低调些。此处乃是京畿之地,他们衣着服饰又显眼,万一被人识破身份,虽说行得正坐得直,也怪尴尬的。

    陆瓒垂眸瞧着收敛起利爪的妻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勇气可嘉,却也并非天不怕地不怕,小心思还挺多。

    两人手挽着手,从围观的人群中“逃”了出来。

    巷口的喧嚣渐渐远了,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薛缨走着走着,忽然笑出声来,侧头望向陆瓒,眼睛里亮晶晶的:“夫君方才那一番引经据典,把那书生骂得脸都绿了,真是痛快!”

    陆瓒弯了弯唇角:“夫人也不遑多让,三言两语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薛缨骄傲地挽紧陆瓒的手臂,惺惺相惜地往他身上靠了靠,隐约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在这一刻悄然化开。

    陆瓒那条手臂僵住不敢乱动,生怕惊飞了归巢的鸟儿。假如她可以一生挽住他的手臂,他情愿永远为她停住脚步。

    薛缨察觉到陆瓒的僵硬,困惑地看向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询问:“嗯?”

    陆瓒耳尖微红,清了清喉咙,思维敏捷地训了个话题,掩住自己的僵硬,道:“夫人仗义执言,自是好事,但下回不可如此鲁莽行事了。方才那般场合,万一磕碰着你可怎么是好?总得先顾着自个儿的安危。”

    薛缨不爱听,哼道:“方才有夫君跟着我,我才敢上前去呀。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自然识时务的!”

    她柳眉倒竖,两腮鼓鼓,杏眸毫无杀伤力地瞪着多嘴的陆瓒,表达不满。

    陆瓒呼吸微滞,一股热血涌上胸腔,灼烫着肺腑。

    他手腕一转,忽然牵起了薛缨的手,拉着她往一处窄巷走去,步子越走越急。

    薛缨不明所以,跟着紧张起来,左顾右盼观察周围情况:“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刚才那伙人来追我们了吗?”

    薛缨跟着陆瓒走进空无一人的巷子,因着狭窄的缘故,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究竟怎么了?”薛缨愈发觉着反常,莫不是街上遇见了什么仇家?要躲进来避避?

    正困惑着,颀长的身影压了过来。

    薛缨没反应过来情况,便被人模人样的陆瓒抵在墙壁上,吻住了唇。

    薛缨前日的无助仿佛还残留身体里,腰肢一软,险些贴着墙壁滑落。

    男人的大掌按住她的腰,阻止了她的坠势,身体紧紧贴住她,愈发用力地吮吸。

    薛缨被吻得晕头转向,就在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陆瓒终于放开了她。

    薛缨边大口喘气边控诉此人的不端行为:“君、君子不欺人暗室,你……你怎能欺我于暗巷啊!”

    陆瓒的胸膛也在重重起伏,将呼吸克制得极其缓慢。

    阴影中,他露出一个并不良善的笑,凑近薛缨红彤彤的耳尖,低声道:“夫人没发现吗?”

    “……什么?”

    “在夫人面前,我早已算不得君子。”

    “那、那也不可在这种地方……”薛缨甚至没心思反驳他的君子论,不安地盯着巷口。

    此处虽然隐蔽,但相隔不远便是主街,万一有人拐进来,岂不是丢脸丢到京外了!

    “那我们回府再亲?”陆瓒顺着薛缨的思路,若无其事地下套。

    “回府也不能亲!”薛缨好险没被这人绕进去。

    “那便今朝有酒今朝醉……”后面几字已被吞入唇齿,陆瓒紧紧揽着薛缨柔若无骨的腰肢,急切又缓慢地品尝她的粉唇。

    回到下榻之处,薛缨坐在妆镜前,发现自己的唇脂已经被陆瓒吃得一点不剩,就连脸上敷的薄粉也被蹭花了,幸好她原本敷得不厚,不仔细瞧便看不出来。

    但在窄巷中被人亲吻的羞耻感还灼烧在脸上,薛缨愤愤盯着铜镜里蹭花的妆容,攥紧了粉拳。

    回京的翌日,薛缨与卫芳洲约在东市,要去凝香斋买新调的妆粉,据说持妆效果极佳。

    春光和暖,新裁的春衫已然可以上身,街边摊贩也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两人从凝香斋出来,边走边看,倒也惬意。

    行至一处,两人被一个小童拦住了去路。

    小童一看便是大户家仆,极有规矩地行礼,对薛缨道:“见过淑人,我家主人是昭勇将军府行二的李讳公子,想请淑人借一步说话。”

    李讳?昭勇将军之子……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家的李二公子?

    昭勇将军府与长宁侯府素有交情,但薛缨一个女儿家与他家的公子却鲜少打过照面,更别提有什么交集值得私下面谈。

    只见李讳远远立于街角,朝她遥遥见礼。

    卫芳洲要跟着同去,那小童却道,李二公子要与薛淑人单独说话。

    这便有些蹊跷,定是要紧之事。卫芳洲远远看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会面的主仆几个,一旦发现不对,随时准备喊人。

    李讳亦是年轻一代中的俊杰,当初在马球场曾与嬴昙和柳荆一队,与陆瓒交战过。这日他一身玄色劲装,腰背挺直如松柏,颇有青年武将的凌厉气势。

    “李二公子,开门见山吧。”薛缨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心下却悬着,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事恐怕非同小可。

    李讳也不想节外生枝,礼貌地垂眼不去直视薛缨尊面,开口说出的字句却极其冒犯:“淑人可知,当初为何会被赐婚陆大人?”

    薛缨眉心一动,语气倒还镇定:“此事全凭太后娘娘圣心独断,我等小辈如何妄加揣测?”

    这回答滴水不漏,李讳不由对这位风云赫赫的女子高看一眼。

    他道:“淑人该当记得,当初有人编排书段,在酒楼茶肆散播流言,虽未指名道姓,可知情的一听便知说的是淑人与陆大人。若非这段流言传到太后娘娘耳中,恐怕娘娘也想不起点这鸳鸯谱。”

    “是公子做的?”薛缨直视李讳,面色依旧平静。

    “淑人果然聪慧。”

    薛缨静静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李二公子今日旧事重提,不是来道歉的吧?”

    李讳索性把话挑明:“在下倾慕南庆长公主,而当初陆允章大人曾极力争取小陆大人尚主。据在下所知,长公主也曾对小陆大人表达过欣赏之意。”

    薛缨听到“尚主”二字,心口不由一紧。

    公爹曾希望陆瓒做驸马,这件事她隐约听过,可此刻被人当面提起,滋味终究不同。

    对面来者不善,薛缨压下万般心绪,一派云淡风轻地道:“对当朝探花郎心怀欣赏,乃是人之常情。公子既敬重长公主,便不要歪曲长公主的意思。”

    南庆长公主对崔家公子青眼有加,于陆瓒并无男女之情,这一点李讳心如明镜,但仍是道:“在下冒昧来寻淑人,只想说一句话,驸马之位一日未定,你我皆不可松懈,还请淑人抓牢小陆大人。”

    千万莫让他有机会做驸马。

    “李二公子,”薛缨只觉此人大愚若智,颇有几分可笑之处,“你背地里做了许多手脚,搜集了许多消息,都不如把心思放在取悦长公主本人身上。长公主不是物品,不是你扫清障碍就能得到的。”

    最后一句轻柔的话语仿佛当头棒喝,将李讳震在当场。

    薛缨同此人没有旁的话说,转身去与卫芳洲会和,却再没了闲逛的心思,推说府中有事,先行回去了。

    一路上,李讳的话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她与他的婚姻只剩一个多月,无论陆瓒是否有心尚主,都与她无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陆瓒当初是否曾有一刻期待过做驸马?是否曾想过与金枝玉叶的南庆长公主永结连理?

    薛缨路过书房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站了片刻,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陆瓒还在宫里,书案上的物什摆放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规规矩矩地等待主人归来。

    薛缨知道哪只匣子是陆瓒惯来存放公文信函的,哪只匣子又是存放族中家书的,都不曾上锁。

    她不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陆瓒与陆允章的一沓信件,寥寥数封,从新到旧地排列着。

    薛缨展开了最早的一封,果然是在他们成婚前所书。

    她没想到的是,开头短短两句日常问候之后,便开门见山提到了“尚主”二字。大约陆允章赴湖广任上之前便已同陆瓒当面商讨过,这封信上不过是重申论调,可见这一话题的分量。

    薛缨强压着心惊往下看了两行,无非是简要总结了尚主之利,最后辅以一句“我儿之虑亦言之有理”。

    玉葱似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将信纸捏得褶皱。

    所以,那些尚主之利,曾是陆瓒心中所想?她的出现不过是一场意外,是她这个后来者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妻子。

    后面仍有长篇大论,薛缨已无心再读,只飞快地折上信纸,尽量复原地放了回去,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

    合上匣子,薛缨匆匆逃离了书房。

    忽然很想画画,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自笔墨中宣泄而出,免得堵在心口,竟做些伤春悲秋的无用慨叹。

    卫芳洲归家途中,正瞧见陆瓒骑马回府,迟疑片刻,还是抓住时机喊住了他,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卫芳洲原也纠结着,不该将缨缨与旁的男人密谈之事告诉她的丈夫,可那李讳不似好相与的,缨缨那般单纯好性儿,若遇事自己扛着,怕会吃亏。

    陆大人城府深沉,见多识广,能为缨缨驳圣上的颜面,应当……应当能替她长长心眼,别被李讳那小子算计了去。

    大不了便是挨缨缨一顿骂!

    陆瓒听完,果然脸色沉下,谢过卫芳洲,翻身上马直奔陆府追去。

    李讳。

    虽然卫芳洲不知他们的谈话内容,但陆瓒猜得出,定是当初散布流言的破事。

    那人做着当驸马的白日梦,不惜使出下作手段清扫障碍,这次居然敢当面冲薛缨说些有的没的。

    陆瓒回到府中时,听门房说大奶奶的确回来过,但很快又出门去了,不知去向,他便愈发不安。

    推测着李讳的意图,陆瓒大步来到书房,将存放信件的匣子取出来,果然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一问寒枝,大奶奶果真来过。

    那一瞬间,陆瓒只觉得一切都快要脱离掌控,失控感几乎将他活活吞没。

    他靠坐在圈椅里闭了闭眼,良久,咬牙吐出两个字:“李……讳……”

    自作聪明的蠢材,以为将旧事告诉薛缨,薛缨就会紧抓自己不放?以为告诉她这些,她就会患得患失死心塌地?

    这废物难道没想过,这只会适得其反,离间他们夫妻?

    薛缨……她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这些话虽未曾求证过,但陆瓒心里有数。

    他总是……总是无法真正长久地抓紧她。

    他不知道薛缨去了哪里,反复推想薛缨读到父亲来信时,心中作何感想。

    父亲信中重申了尚主之利,以薛缨的视角,只要读完信件,便可知晓他从无尚主之心,这一切都是父亲一厢情愿。

    但她是否介意信中折射出的,他父子二人的冷漠权衡?

    从前只将婚姻之事视为筹码,所思所想仅在朝事助益之上,哪里懂得心动是何滋味,心痛又是何滋味!

    失神的功夫,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宁非!”陆瓒惊醒般起身,迅速将纷飞的思绪敛回沉静的漆眸深处,大步走出书房,“备马!”

    他看向闻讯赶来的几个得力小厮,沉声吩咐:“都给我去找大奶奶,她常去的茶肆、书肆、画肆、薛府……还有柳家,一处不漏!”

    他得教她知道,那时冰冷无情的陆惟成,已然在与她成婚后日渐死去,又重新活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薛缨在柳府厅上等人通传, 被小跑着迎出来的柳芳菲囫囵个儿抱了个满怀。

    柳芳菲听陆府丫鬟来说了陈官县发生的事,对薛缨的挺身而出既后怕又感动,正打算不日正式递帖子登门致谢, 没想到薛缨倒先亲自来了!

    柳芳菲又是感动又是兴奋又是愤慨, 完全没听进薛缨的来意, 坚持要请她到别具特色的淮扬酒肆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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