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被振奋的柳芳菲强拉上了柳府的马车, 只来得及遣丫鬟回陆府留个信儿,陆府马车便空着跟在柳府马车之后,七拐八拐驱向那家藏于深巷的宝藏酒肆。

    陆府小丫头不敢耽搁, 当即跑回去, 却听闻大公子出门寻大奶奶去了,常跟着大公子的几个长随小厮也倾巢而出。

    府里管家得了信儿, 忙又组织人手去寻大公子,一时乱了阵脚。

    直到将近宵禁时分, 薛缨与柳芳菲才从酒肆出来, 犹自兴致未尽。

    喧嚣京城将要沉入安眠, 街上行人稀少, 仰头可见明月朗朗独照。

    柳芳菲抱着薛缨的胳膊絮絮叨叨:“缨缨吃得可好?下次咱们还来,点那个八宝鸭,今日居然售罄了!”

    薛缨笑着应下,想来也真哭笑不得,自己本无胃口, 结果被柳芳菲劝着劝着,硬是塞了个肚圆, 这会子直撑得慌。

    两人在酒肆门前道别,薛缨撑得不想颠簸,也并不想回府, 索性叫车夫绕到平坦大道,慢慢回去。

    街市的灯火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一时明一时暗。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陆瓒。哪怕明知那李二公子有所图谋,心中依然难以解开这个结。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停在马车旁。

    “薛缨。”

    男人的嗓音裹着夜风的凉意,比天上明月更清冷孤寒。

    薛缨心头紧了紧,素手停在车帘旁,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挑起。

    陆瓒翻身下马,高华月色毫不吝啬地落在他身上,更添了几笔俊逸出尘的气度,亦照出男人额角的薄汗,还有那双被夜风吹得微红的眼眸。

    他大步走到车前,面沉似水,盯着车中之人道:“下车。”

    该来的总会来,薛缨咬了咬唇,扶着他的手下车,刚一踩实地面,便被陆瓒一把握住手腕,大步拽到了路边。

    “知不知道现下什么时辰了?”陆瓒眉峰重重压下,眸光里仿佛卷着灼人的火焰,“街上已如此冷清,你还在外面乱逛,万一出了事,要我如何是好?”

    男人右手死死握着她的细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薛缨吃痛地想要抽回手,却无法撼动。

    薛缨从未见过陆瓒如此大动肝火,往常他即便生气,也不会如此外露情绪,更不会朝她直白地倾泻怒意。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此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眼眶一阵发酸。

    “陆大人担心我做什么?”

    陆瓒眉心蹙得更紧,不过一日未见,眼前的妻子仿佛变了个人,看向他的目光冷意彻骨。

    “担心自己的夫人,理所应当。”许久,陆瓒才回答了她的问题。

    往日朝中奏对的机敏在她的注视下全部冻结,陆瓒握住她的手已然用力到颤抖,仿佛轻轻一松便再也抓不住了。

    “担心?”薛缨却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瞥开视线,“已经这时候了,不必再如此白费心力。”

    “夫人何意?”

    “以陆大人的本事,当初有的是手段可以逼太后娘娘收回赐婚旨意,可你没有。”

    薛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瓒,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轻声问:“你既已有尚主之议,又不满赐婚恩典,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要让我嫁给你?眼下口口声声的担心,又算什么?”

    她说到最后,话音已经低不可闻,将轻微的哽咽埋藏进京城干燥的夜风里。

    墨瞳映着清辉,在她的一字一句里微微紧缩。

    她是在怪他,怪他耽误了她,怪这桩婚事困住了她?

    这些时日的温存和笑闹,在她看来全是错误?

    男人静默无言的空档,薛缨转身登上了马车,重新将帘子放下,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他。

    回府后,薛缨兀自回到卧房,陆瓒没有跟来。

    薛缨趴在窗前望了一会儿书房的亮光,阖上了窗,沐浴洗漱,攥紧柔软的衾被,面朝里躺下,闭上眼却无甚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外面丫鬟唤了一声“大公子”,紧接着卧房门被推开,有熟悉的脚步声走近。

    床头高几上的灯烛亮起。

    即便笼着帐幔,那光亮还是令薛缨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那人不会是被她在街上的话伤到,气不过睡不着,也不许她睡吧?

    薛缨又觉得不可能,陆瓒并非幼稚任性之人,深夜点灯,定是有要紧的话说。

    本着对陆瓒人品的信任,薛缨爬起来掀开床帐,便见修长人影立在她床前,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缨缨。”他唤道。

    “……嗯?”往常陆瓒几乎只在床笫间才这般唤她,此情此景,薛缨更猜不透他的来意。

    陆瓒将床帐挂起,又将手上的几张信纸展平,递到她手中,在床沿挨着她坐下。

    “这是婚前,我与父亲的书信,夫人可曾仔细看了?”

    薛缨被问住,手里拿着信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当时被李讳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偷看了他的信件,却在读过开头几句后不敢再看下去,这会儿冷静下来后悔还来不及,眼下被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大自在。

    “擅动了你的信,是我不对。”

    “我不是来向夫人兴师问罪的。”陆瓒温声道,“今晚夫人同我说我的话,我仔细想了一遍,其中大约有些误会。兴许夫人并未看完父亲信中内容,若通读过信中所写,当知我心。”

    薛缨不由抬眸,迎上了陆瓒怅然的视线。

    在陆瓒的注视下,薛缨定了定神,埋头将信从头看起。

    陆允章先是力陈了尚主之利,后来一句“我儿之虑亦言之有理”,当初薛缨便是读到了此处。

    她硬着头皮往下看,只见信中话锋一转,开始了对陆瓒的批评,斥他枉顾君恩、不识大体云云,评价陆瓒虽所言有理,却不忠不孝。

    所以,他当真从未应和过此事……

    温热的手掌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按入怀中,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解释:“夫人,就算当初有过尚主之议,也是父亲一厢情愿,而太后赐婚你我,更与此浑不相干。”

    陆瓒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道:“缨缨,你问我当初为何不肯放过你,在你问我之前,我从未思索过答案。”

    “当初我心中并未对这桩婚事十分抵触,也不曾打算另娶旁人。只是当初的我自己亦未懂得,原来冥冥之中,已作出了本能的选择。”

    他的话语柔软地撞击了她的心脏,泛起轻微的钝痛。薛缨胸口那团郁气仿佛被这一下无形的撞击冲散,丝丝缕缕化去。

    ……

    清明过后,一道旨意从宫里传出。

    圣上赐婚,南庆长公主与崔氏公子,择日完婚。

    而昭勇将军府的二公子李讳,前几日吃醉了酒,不知怎的与随行的豪奴走散,被几个地痞给打了。

    南庆长公主的婚事总算尘埃落定,而柳芳菲却为着自己的事辗转反侧多日,反复回想薛缨在陈官县力阻焚书的所言所行。

    这日,柳芳菲终于鼓足勇气,向凤仪宫递了名帖,求见皇后。

    燕皇后先前在薛缨的建议下,不分贵贱多次召见嘉奖有才之女。柳芳菲不图嘉奖,只想将自己的话本献给皇后,让远游客之名以女子身份名扬天下,堂堂正正公布自己的女儿身,看谁还敢再做陈官县那等极端之事。

    燕皇后略读了几页柳芳菲献上的话本,很是喜欢,当场赏赐一套材质不菲的文房四宝,并命人将她的作品一一记录下来,叮嘱陪同而来的薛缨多多推荐这般出众的才女,直夸得薛柳二人嘴角翘得老高。

    二人欢欢喜喜出宫,正要各自回府,柳芳菲忽在薛缨耳边低呼一声,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个方向:“缨缨,你瞧那个少年!生得好生水灵!”

    薛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噗嗤一声笑了,杏眸弯起来,拉着柳芳菲朝那“少年”快步走过去。

    哪儿有什么少年?那分明是何玉!

    何玉生得高挑,又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远远望去确实英气逼人,难怪柳芳菲第一眼将她认作少年。

    三年前,何玉的父亲离京镇戍西境,她便随父前去,没想到竟突然回京了。

    薛缨扬声喊她,何玉回过头来,见是薛缨,一双鹰隼般的犀利眼眸顿时晶亮,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揽住薛缨的肩膀:“好你个缨缨,我昨日进京就使人给你递信,结果长宁侯府的人说你成亲了!你成亲了居然不在信里告诉我!”

    何帅回京述职,何玉便也跟着回来省亲,昨日刚进京,今日一早便随父亲到宫门外。父亲入宫述职去了,她便在这儿百无聊赖地等候,正盘算着一会儿去陆阁老留下的那座府邸找薛缨,不成想便见着了。

    薛缨被何玉略施惩罚地搂着呵痒,笑着挣开:“此事,实乃一言难尽。”

    相距遥遥,书信递送不易,薛缨上回给何玉写信时,才刚与陆瓒成婚不久。

    不过是桩应付差事的姻缘,实不知该如何落笔,遑论等到何玉回京时,说不定自己已然和离,索性略过不提。

    此刻回想起来,彼时的自己,根本不愿接受与陆瓒成婚的事实,因此才在信中逃避。那时又怎能想到,陆瓒其人,与她所想大不相同。

    三年间的事一时说不完,何玉难得与旧友阔别重逢,又高兴结识了投契的柳芳菲,三人一拍即合,相约后晌去逛东市。

    何玉这三年在苦寒西境,最想念的便是京城的东市。

    各色春花开满了街巷,宽敞大道两旁卖糖画的、卖面人的、卖绢花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画的热情招呼何玉:“这位公子,给您吹个什么样的?”

    何玉去买绢花,卖花的妇人只管往薛缨和柳芳菲头上比划,大约以为她们俩都是何玉的美妾。

    一路走来,并无一人认出何玉是女子。

    柳芳菲好奇问起何玉,为何回京后仍以男装示人。何玉便解释了身为女子的诸多行事不便之处,二人共鸣颇深。

    柳芳菲振奋道:“所以我今日入宫进献话本,便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也能写出好话本!”

    三人说说笑笑,谁都舍不得回家,眼见天色向晚,便又相约酒肆继续言欢。次第亮起的灯火映在她们脸上,明亮温暖。

    与此同时,何玉口中的古板儒士陆瓒正坐在书房里,悬笔纸上,久久没有动作,墨滴坠落都浑然不觉。

    他调任礼部侍郎之事尚未找到机会告诉薛缨,昨日回府时,她已睡下了。

    他是大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六部侍郎,虽只是平调,但从翰林入六部,已是一脚踏上了青云,未来的入阁之路已然铺成,自是一桩喜事。

    他想同她分享这桩喜事,特意早早回府,谁知寒枝说大奶奶一早便陪柳家姑娘进宫去了,还是柳府马车把人接走的。

    方才薛缨又遣人带话回来,叫他不必等她一起用饭。

    又是柳芳菲。上一回陆瓒苦寻薛缨,也是被那个柳芳菲拐走的。

    陆瓒搁下笔,将被墨团染废的纸团起来扔进篓子,重新提笔,才写了几个字,外面稍有动静,便忍不住留神细听,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放下笔,唤了寒枝进来。

    “大奶奶回来了吗?”

    寒枝摇头:“还没呢。”

    寒枝才退出去,隐约听见外面有马车声,赶忙撒腿跑到前面,果然见大门口停下一辆马车,车帘掀开,柳家姑娘先跳下来,又伸手去扶车里的人,正是他家大奶奶。

    寒枝大喜,转身就往书房狂奔。

    陆瓒见他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眉头一皱,淡淡斥道:“如此慌张,没个沉稳。”

    寒枝气喘吁吁地道:“主子,是大奶奶回来了!”

    陆瓒淡定地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撂下笔,起身往外走,脚步略显匆匆。

    才行至廊下,陆瓒蓦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柳家的马车停在门外,柳芳菲正和薛缨说着什么,就在这时,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子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修长,穿着一身骑装,动作爽利,一看便是习武之人。柳芳菲与他似乎也认识,三人站在一处说话,难舍难分。

    柳家姑娘出身官宦世家,规矩教养该是极好的,怎会与男子同车?就算是自家兄弟,也不该这样没规矩。

    还有薛缨,柳家没个轻重,她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

    陆瓒站在暗处,眼前轮流闪过嬴昙和柳荆的脸,甚至成婚前与薛缨打成一片的那些纨绔公子哥儿也挨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并无重合。

    思索间,薛缨已进了府门,一眼便瞧见了廊下提灯的陆瓒,一脸笑容地提裙跑了过来。

    陆瓒还来不及开口,便见她拉住他的衣袖,高兴道:“今日我在宫里听闻你刚刚调任了礼部侍郎,定是我昨晚睡得太早,你今晨又早早上衙去,竟没工夫说与我听!不知夫君想要如何庆贺呀?”

    她一连串的清脆话音珠落玉盘似的倒出来,外出一整日分明已面带倦色,却还杏眸晶亮地对他道喜。

    陆瓒原想质问的话,便问不出来了。

    陆瓒不惯庆贺什么,新官上任尚要忙一阵子,只说等理顺了,带她去西山跑马。

    薛缨当下只管点头,并未当真。

    一则等陆瓒闲下来,只怕已到了四月,那时和离之约已到,怕是……无法兑现了。

    二则,今日三人意犹未尽,何玉邀请薛缨和柳芳菲明日去城郊踏青骑马,可惜柳芳菲素来不爱动弹,只有薛缨应了。

    薛缨刻意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与旧友的郊游上,有意不去想日后之事,免得徒增空落。

    她的马术只是浅尝辄止,若要在官道上跑起来,尚不敢放开手脚。翌日到得城外,何玉索性邀薛缨共乘一骑,带她纵马飞驰。

    何玉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扶在薛缨腰侧,时不时提醒她的坐姿。

    薛缨渐渐放开,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竟真找到了几分跑马的感觉。

    不远处的奉先坡上,陆瓒勒住了马。

    他今日来城外的沈家别苑谈事,不成想碰巧在路上望见这一幕。

    那两人共乘一骑,少年的手扶在她腰上,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而她,他的妻子,仰头笑着,眉眼弯弯,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陆瓒死死攥紧了缰绳。

    他认出那个人了。

    昨日在陆府门外,就是此人从柳家的马车上下来,与薛缨和柳芳菲不避嫌疑地同乘一车。

    莫非……那人其实是个女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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