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妻子,眸色愈发柔和:“今日既有误会,陆某在此言明,陆瓒与墨屎先生,本就是夫妻一体,日后诸位若对她的画作有何高见或批评,只管说与陆某,由陆某转述便是,陆某脸皮厚,受得住。”
最后一句已是十足的玩笑语气,却无人胆敢真的当作玩笑。
这分明是听见了他们在席间说的话,在点他们呢!
不曾出言凑热闹的还好,方才凡是说过不合时宜的话的,一个个脸上红白交加,羞窘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不敢再看薛缨和陆瓒一眼。
陆瓒握紧薛缨的手,在众人复杂难言的注视下施施然离开了。
钻入马车,陆瓒方才那点强撑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擅自做主,犯她的大忌,实是飞蛾扑火之举。
他不确定她能否接受他的越俎代庖。
但当时情景,薛缨可以忍受旁人的对比和奚落,他却无法忍下去了,更无法忍受薛缨的隐忍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为什么?”薛缨低声问。
“缨缨,”陆瓒正襟危坐,第一次唤了她的小名,“我想让你往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做‘墨屎先生’。”
“我已向陛下进言,嘉奖当世杰出女子。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更不该成为你的负累。”
“今日既已公开,我必全力护你周全。你想画便画,想如何便如何,陆家和我,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陆瓒将自己所能推测的她的后顾之忧一一排除。
“你不介意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卖画吗?这并非世家妇该做的事。”
“我介意。”陆瓒道,“我也深知,以画行商非世家夫人所为,难免遭人非议。”
薛缨心脏紧缩,几乎蹦出喉咙。
“可因为是缨缨,因为是墨屎先生,我便不介意了。”
“所以你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支持维护,是为了帮我,还是你真心所想?”
这一次陆瓒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他一心只想着不该让妻子因担心被自己阻拦,而隐忍度日。
倘若在成婚前,有人让他迎娶一位以画行商的女子做妻子,即便他钟爱笔墨,只怕也会觉得此事有违常规。
可当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便是推崇已久的墨屎先生时,心中全无介意或迂腐之见,唯有满腔惊喜。
“是要帮你,亦是真心所想。”思索之后,陆瓒给出了郑重的答案。
……
翌日,嬴昙在陆府斜对面的茶肆空坐许久,终于等到了薛缨。
“二妹妹,英国公府的事我听说了,陆瓒那厮未免太自作主张!”
嬴昙疾道:“你若觉得难堪,我可以带你走,带你去我的封地!那里没人认识你,你依旧可以作画。”
这些字句曾是薛缨少女时代期盼过的救赎,此刻却只让她更看清自己的心。
她并不怨陆瓒,甚至……感激他的心意。
嬴昙错愕拧眉。
薛缨道:“这些年我以墨屎先生之名行世,是怕世人非议,更怕父亲阻挠。”
“我从未奢望过会有人像陆瓒那样,一箭射出,正中我心中的靶心。他将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推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想以薛缨之名,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作画,立于世间。”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郡王轻叹。
他从未有一刻像当下这般清楚,他永远也争不过陆瓒了。
他的二妹妹,再也不可能是他的了。
没有人发觉,这番谈话被无意中路过的陆瓒听了个分明。
陆瓒本是办差归来,顺路到茶肆买些她喜欢的茶点带回,却不料听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答案。
……
“我从未奢望过会有人像陆瓒那样,一箭射出,正中我心中的靶心。”
……
“我想以薛缨之名,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作画,立于世间。”
……
他怕惊扰了她,更怕她误会自己故意偷听,强压下立刻冲过去拥她入怀的冲动,在她和嬴昙的人发觉之前转身避开,只当从未出现过。
薛缨走进府门,便看到陆瓒就站在前院等她。
“陆瓒,我……”
“缨缨,我……”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
陆瓒轻笑,温声道:“你先说。”
薛缨迎上他的漆眸,只一瞬,便让她原本复杂翻腾的心绪平和了下来。
她直截了当地安他的心:“还未谢过你在英国公府推着我迈出这一步。”
陆瓒眸光微动,虽然已不意外,但亲耳听到她的“赦令”,一直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转而被满心的喜悦填满。
“我擅作主张,冒此奇险,万幸夫人并未怪罪。”陆瓒失笑。
“原本是要怪罪你的,可是,我也故意隐瞒了你这么久,算是相抵了。”
她清澈杏眸映着府中的灯火,也映出了他舒展的眉宇。
陆瓒戏谑地问:“就这样?瞒了我这么久,不打算向我道个歉?”
薛缨噗嗤一笑:“好啊,有人得寸进尺啦。”
她漾开明媚的笑意,摇头道:“不道歉。因为我知道你已经理解了我,而且,你已经原谅了我。”
陆瓒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展臂将人拥入怀中。
“缨缨,今日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一日。”
怀中人回抱住了他的腰身。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声音闷闷的:“今日,是我们成婚一周年。”
他们已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
这个日子,陆瓒自然清楚,甚至比薛缨更清楚。以为薛缨不愿提起,他便没说,没想到她记得。
“陆瓒……”
“嗯?”
“你之前问我的问题,”薛缨吸了口气,“关于……圆房。”
陆瓒一僵,环着她的手臂不禁松开了些许。
薛缨感觉到他的紧绷,脸颊微热,却依旧坚持说下去:“我……我愿意试试,只是……”
她抬起头,坦承自己最直接的恐惧:“我怕疼。”
酸胀的怜惜如潮水般淹没了陆瓒,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望进她隐含不安的眼眸。
“我对你珍而重之,绝不舍得让你疼哪怕一丁点。”
一缕极淡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床帐内氤氲开一片朦胧的银辉。
起初是生涩的,薛缨全身紧绷,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陆瓒的吻轻柔地贴着她的唇角,用无限的耐心去安抚。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极其小心地抚过她的肩颈、脊背……
“别怕,是我……”陆瓒低哑的嗓音摩挲着她的耳廓。
他停驻了许久,直到她僵硬的肩头在他一遍遍的轻抚与细吻下,终于如春雪初融般稍稍放松,他的吻才敢渐渐加深。
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引导。
衣衫不知何时已松散,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旋即被他滚烫的体温覆盖。
薛缨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他的动作缓之又缓,呼吸粗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全副心神都系于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轻吟。
每当她眉心微蹙,或身体缩紧,他便立刻停下所有进展,转而用更轻柔的吻或抚触安抚,低声在她耳边温言安慰,嗓音哑得不成调。
真正关键的时刻,他准备得极尽漫长而煎熬。
薛缨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的紧绷与惊人的忍耐力,对抗着发狂的洪流。
最初的滞阻在无尽的耐心与润泽下悄然化开,并无预想中的锐痛,远非传闻中那般难以忍受。
她诧异地睁开浸润着水汽的眼眸,在迷蒙的月光里,对上他写满疼惜的漆眸,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如同潮水初涨,一波一波,起初只是微醺般的恍惚,渐渐生出令人攀援向上的力量。
薛缨攀住了他坚实汗湿的臂膀,指甲微微陷入肌肤。
意识浮沉间,她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喘息与低吟,又被他的吻温柔地吞没。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并非全然被动承受,她也会被卷入这失控又迷人的漩涡。
帐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狂涌的浪潮攀至顶峰,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心跳与呼吸,在静谧的夜里擂鼓般回荡。
陆瓒没有立刻退开,就着最亲密的姿态,将她拥在怀里,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发顶,手臂环着她柔腻的脊背,一遍遍轻吻她的额发、眼睫与嫣红的唇瓣。
薛缨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埋在陆瓒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薛缨就是墨屎先生, 这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了京城各个角落。
昔日那些不屑薛缨高攀陆瓒的议论顷刻间烟消云散,变成了对这对神仙眷侣的无限艳羡。
沸沸扬扬的佳话也传入了深宫。
卫太后听闻后,冷冷一笑, 对身边的心腹宫女道:“陆瓒此人, 心思到底不在权柄上, 能与妻子沉溺此等风雅闲事, 可见高位厚禄不能拴住他的心。”
卫太后摆了摆手:“告诉芍药,那边若无大事,往后不必再事无巨细回禀了。”
一枚曾经看好的棋子, 若志不在此, 强求亦是徒劳。
外界的喧嚣并未过多打扰薛缨,她被另一件琐事分了神。
初次圆房, 却未见落红,好像与传闻中不一样呢。
薛缨无甚经验, 又羞于问旁人, 只能暗自纳闷。还没等她明白原委, 一道皇后懿旨送到了陆府。
因着她的才名, 皇后特加恩典,加封薛缨为三品淑人。
薛缨入宫谢恩。
凤座上的小皇后与她年纪相仿,眉目温婉,并无太多凌厉之气。
以往在宫宴场合不得机会说话,薛缨将酝酿已久的谏言说了出来:“臣妾斗胆, 唯愿娘娘垂怜,鼓励嘉奖各行有为女子。”
燕皇后原本端坐着, 闻言,向前倾了倾身,流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活泼好奇。
“此愿甚好, 女子本就不该只囿于一方天地,你这话,本宫记在心上了。薛淑人能有如此见地,又能以笔墨自成一家,本宫十分喜欢。日后若有所需,或有所成,可再来与本宫说。”
从宫中出来,薛缨心中激动未平,马不停蹄地去寻柳芳菲,将宫中对话细细说了,末了热切道:“皇后娘娘是极其可亲明理之人,芳菲,我想向娘娘引荐你,可好?”
柳芳菲却唬得连连摆手:“不可不可!缨缨,你如今有陆大人护着,自然不怕。可我若抛头露面,还不知要被指指点点成什么样,万一惹来祸事……”
薛缨握住她乱摇的手,叹道:“我明白的。这都是因为如今掌握话语权的多是男子,而有些男子自身才学不彰,便嫉恨打压才华出众的女子,以全自己的脸面!实在可恨!”
柳芳菲被她一提醒,忽然想起一事,小心翼翼道:“缨缨,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外头有些不得志的文人,正嚼舌根说……说你能有今日名气,全因早早得了陆大人的暗中襄助,否则一介女流……”
柳芳菲越说话音越低,不敢把后面难听的话复述出来。
薛缨果然气炸,柳眉倒竖:“我的画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与陆瓒何干?这些人自己无才,果然便要以最龌龊的心思揣度他人!”
这股闷气一直憋到下午陆瓒回府。
陆瓒在东跨院梅园寻到了独坐廊下的薛缨,瞧她浑身散发出一股郁气,便知不对劲。
陆瓒走到她身边,张臂环住清瘦娇小的妻子,柔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薛淑人生气了?”
温热的气息包裹而来,薛缨不禁想起前夜纱帐中,这人褪去衣冠后的另一番模样,更是叫人面红耳赤。
这人愈发自废规矩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庭院里便这般搂搂抱抱,放在从前,薛缨压根不能想象陆瓒会有这般举动。
薛缨忍着他的亲昵没有挣脱,闷声道:“没什么,一些闲言碎语,我自己能处理。”
见她不愿说,陆瓒也不勉强,双手将她完全圈入怀中,拖长音调道:“好,薛淑人自是最厉害的。”
温热坚实的怀抱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薛缨紧绷的背脊渐渐柔软下来。
陆瓒安静地拥着她,远处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市井人声,衬得这一角安宁静谧。
心头那团被恶意点燃的焦躁火焰便在这无声的浸润里,一点点熄灭平复。
外头那些人,自己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他们嚼他们的舌根,她画她的画,有皇后娘娘赏识,有俊美探花陪伴,她理会他们做什么?
她的天地,早已不困于一方宅院,也不该被几句污糟言语所限。
胸口的滞涩悄然溶解,化作一声溢出唇边的叹息。薛缨将头往陆瓒颈窝处又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细微的动作引得陆瓒低低一笑,环着她的手臂略略收紧。
他柔声问:“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添一道你喜欢的酒酿鸭子,再来一道蟹粉狮子头?”
薛缨忍不住睨他:“哪有这样混着吃的?”
话一出口,薛缨才觉自己语气已恢复了正常的鲜活,甚至有种娇嗔之意。
薛缨微微脸红,低下头不再多言。
“薛淑人进宫辛苦,理当多吃些。”
梅园中冬意初凝,自有一番疏朗清寂的韵致。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融地叠在一处。外头的喧嚣被高墙阻隔,只剩下这一方天地里呼吸相闻。
陆瓒低声感慨:“不知明年此时,这院中又是何等光景。”
薛缨顺着他的话,也抬眼环顾熟悉古朴的院落,飞檐茶室,婀娜梅树,青石板路。
明年此时……
按照约定,他们早已和离,各自天涯了。
这院中景致依旧,或许红梅照旧会开,或许积雪会更厚,但那时不会再有依窗共看的人了。
薛缨思绪飘远,渐渐地,腰间传来的温度悄然变成了一种旖旎的灼烫。
薛缨心头一跳,不禁挣动了一下。
陆瓒的手臂微微一僵,继而顺从地松开了力道。
“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