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也早些安歇吧。”薛缨起身,垂下长睫,“我还有些画稿要理一理,夫君书房事忙,不必等我。”

    这便是再次婉拒,仍不许他搬回卧房了。

    陆瓒面上无甚波澜,嗯了一声,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夫人也别熬得太晚,仔细眼睛。”

    薛缨点点头,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

    陆瓒坐在廊下,俊美面庞上的温和从容如同冬日的薄冰,在她转身离去后,悄无声息地碎裂消融。

    风吹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方才环抱过她的手指缓缓蜷缩,似乎想留住那份短暂停留过的温软。

    几日后,薛缨入宫探望俞贵太妃。

    闲谈间,薛缨说起了一个思忖许久的想法:“我想开一家画肆,不售别的,专营天下女子画作。当今有名有姓的女画师屈指可数,愿我开张后,女画师能受人尊敬,渐渐地也多起来。”

    俞贵太妃本是清净修心之人,闻言却眼睛一亮,抚掌道:“此议甚好!正该让世人瞧瞧,闺阁之中亦有丹青妙手。开店所需,算姨母一份,也算姨母对这些才女的一点心意。”

    俞贵太妃兴致极高,当即携了薛缨的手,笑道:“走,姨母带你去见皇后娘娘,请一幅御笔匾额,方显郑重!”

    燕皇后果然欣然应允,不仅允了题字,还细问了许多细节,颇为关心。

    薛缨辞别娘娘们出宫,在宫道偶遇了陆瓒。

    他身着绯红官袍,风姿挺拔,与同僚边走边议,在朱墙碧瓦的映衬下更显清峻出众。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他微微颔首,她亦浅笑以回。

    送薛缨出宫的大宫女奉承道:“薛淑人与陆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从前,薛缨听了大抵一笑而过。可此刻,这话落入耳中,心里不由荡开层层涟漪。

    薛缨回望了一眼陆瓒渐行渐远的背影。

    仅仅作为墨屎先生与他比肩,仍不够。她要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与他并肩而立,共看这世间风物。

    世人再提起她时,不可以是小陆探花的夫人,而是,画师薛缨。

    世人再提起陆瓒时,也要多一个名号——墨屎先生的夫婿。

    等女画师们的画肆开起来,做成了,或许才算真正与他旗鼓相当。

    薛缨铁了心要靠自己将画肆筹备起来,日日早出晚归,与匠人商讨店面布置,派人往京畿各处散发招揽女画师的告示,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回府,常常累得话都不愿多说,更别提与陆瓒亲近了。

    陆瓒起初只当她忙碌,日子久了,渐渐生出了些疑心。

    该不是那夜圆房,未能令她满意?

    疑窦一旦生出,便打消不去了。

    他陆瓒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力求周全,即便是这床帷之事,若有不逮,也当设法精进。

    只是此事非同寻常,该向何人请教?

    陆瓒沉吟良久,召来了下属谭决明。

    谭决明心思活络,三教九流皆有门路。

    “京中专供贵女消遣玩乐的曲坊画舫,哪家最好?”

    陆瓒直截了当,一派清风朗月的正经,以至于谭决明没反应过来自家上司在说什么。

    等谭决明听明白了陆瓒的垂询,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他家陆大人是为嫂夫人寻新奇乐子,还是他自己想去那种地方?他干什么去,装扮成倡优去邂逅贵女?

    谭决明觑了觑陆瓒的脸色,只见上司神色平静,目光深远,越发猜不透其中玄机,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报了几个略风雅些的坊名。

    陆瓒认真记下,挥退了冷汗涔涔的谭决明。

    ……

    当晚,京城最大的一艘画舫内。

    厚重锦帘低垂的雅室中,陆瓒端坐在一道精美的苏绣屏风之后,身姿笔挺,如同在书房议事。

    屏风另一侧,是两位重金请来的年轻乐师。

    他们见客无数,自然也接待过陆瓒这种来意的客人,见怪不怪。

    不要求听曲,不要求陪酒,只学习闺阁取悦之道。

    谭决明在陆瓒的威逼之下随行,守在雅室门外,听里面断续传出只言片语,只觉头皮发麻。

    若没有之前被妻子乐坊捉夫的事,他兴许还会贴耳偷师,回家与妻子小试。可他家芳洲是个泼辣的,那一回疑心他在乐坊鬼混,居然去找薛淑人哭诉,薛淑人侠肝义胆,带着卫芳洲勇闯乐坊“捉奸”,还好陆大人出面解释原委,救了他狗命。

    那次只是误会,但谭决明的脸还是在翰林系统丢尽了,再不敢瓜田李下沾染这种场合。今日陪同陆瓒前来,已是舍命陪君子。

    回家后,谭决明绝口不提晚间的差事,但卫芳洲何等人物,敏锐地从他身上嗅到了可疑的香料,一番猛烈逼问。

    谭决明被缠得无法,若说出来,明日陆瓒叫他死,不说出来,今晚芳洲就得叫他死。

    早死不如晚死,谭决明让卫芳洲发下毒誓绝不告知薛缨,才将陆瓒逼迫他参与的行程说了,去了那家开在画舫上的游梦园,请来两个少年倡优请教“技艺”。

    卫芳洲听得瞠目结舌,被谭决明掐了半晌人中才回过神来。

    陆大人私下寻访男乐师,几个字拆开都能听懂,连起来怎就叫人无法理解呢!

    卫芳洲蓦地记起从前薛缨找她倾诉过的烦恼,陆大人仿佛……那方面不大行来着。

    莫非陆大人不是不行,而是有断袖之癖!

    想到薛缨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甚至因此备受冷落,卫芳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毒誓,便是遭到报应也不能眼睁睁看薛缨被骗!

    卫芳洲第二日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陆府。

    卫芳洲催着薛缨屏退左右,隔着榻几使劲倾身,几乎贴在薛缨耳边,压低了嗓音,将自己的重大发现与猜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看陆大人他搞不好有龙阳之好!你这些日子疏远他,正中他下怀啊!”

    薛缨正陪卫芳洲饮茶,闻言噗的一声,茶水险些从鼻子里呛出来,咳得满脸通红,抚着胸口好半天才顺过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断袖之癖?陆瓒?

    那人那夜几乎将她囫囵吞了,禽兽倒是真的,断袖绝无可能!

    卫芳洲早料到薛缨不信,恨铁不成钢道:“那你说,他去那游梦园干什么!那里都是漂亮少年,谭决明说陆大人是去‘请教’的,你信么?”

    卫芳洲凝视着薛缨微微变化的表情,震惊:“你真信啊?”

    薛缨脸上如同火烧,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近日害羞疏远陆瓒,居然害他以为自己对他不满意?

    他他他居然跑去向那些风月场中的人取经?

    从前没觉得陆瓒迂腐,怎么这回行事像个书呆子一般,这种事还要专门请教吗?

    卫芳洲算是看明白薛缨了:“……你爱信就信吧。”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卫芳洲,薛缨只觉整颗心都乱糟糟的,一下午都心神不宁,试图想象陆瓒向那些少年请教床笫之事的画面。

    ……怎么都想象不出来。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后来听闻陆瓒下衙回府,已在前院书房,薛缨更是坐立难安,连平日最爱看的话本都成了摆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将一页看了好几遍,字句在眼前浮动,却印不进脑子。

    陆瓒去后面沐浴了。

    薛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她拿着话本假装看得入神,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了浴房的动静上,耳朵竖得尖尖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缨浑身绷紧。

    他沐浴完了,会来吗?会……会实践那些学来的东西吗?

    想到这里,薛缨脸颊又开始发烫,不由收敛起呼吸。

    陆瓒松松披着件月白中衣,带着一身氤氲潮湿的水汽,悄无声息地走到罗汉床边,停在薛缨身后。

    薛缨装作专注地看手里的话本,浑身毛孔都在感知着身后的靠近。

    一缕皂角的清冽飘来,她心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落进了一个带着潮意的温热怀抱里。

    “呀!”

    尽管早有所料,薛缨还是忍不住低呼一声,手里的书险些脱手。

    湿漉漉的发梢有几缕蹭到她的颈侧,凉丝丝的,又仿佛染上了他身上的热度,惹得她的脖颈又麻又痒,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瓒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她,将她圈住,仿佛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看多久了?”陆瓒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耳廓,有着沐浴后的松和刻意放软的慵懒,“灯放得那么远,眼睛疼不疼?”

    亲昵的姿态,近在耳畔的低语,若是平日,薛缨或许会脸红心跳地被他蛊惑,或是佯装镇定地推开。

    但她心里清楚,此人经过“高人”指点,多半已经开始了实践。

    他要对她做什么呀!

    薛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用力一挣,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前的榻几。

    “你你你你干什么!”

    她与陆瓒四目相对,视线下滑,看见他本就松散的素白中衣因她刚才那一蹭,系带彻底松脱,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底下紧实流畅的胸膛线条。

    灯光下,那片肌肤泛着暖玉般的光泽,还缀着几颗未擦干的水珠,正沿着肌理的沟壑缓缓下滑……

    薛缨只觉脑海一片浆糊,脸颊轰然充血,烫得大概能煎鸡蛋。

    这这这一定是他学来的计谋!

    薛缨尚未从这过于刺激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陆瓒已倾身凑近了她。

    清冽好闻的气息拂在她唇上:“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盯着哪里瞧?”

    薛缨视野里,那一片暖玉陡然放大,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太……太刺激了!

    薛缨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着实没用,呼吸一下子乱了,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去推他,掌心按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温热紧实的触感和皮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掌心直抵心尖,更是令她浑身一颤,如同过电一般。

    完了完了!她现在的脸色肯定已经红成猪肝色了!这副模样落在这人眼里,岂不是正中他下怀,让他觉得那些请教卓有成效!

    羞恼交加之下,薛缨破罐破摔,一咬牙,非但没有缩回手,反而就着推拒的姿势,另一只手也飞快地伸过去,抓住他松脱的衣襟,胡乱地将散开的系带重新拢起,打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回书房慢慢解去吧你!

    做完这一切,薛缨也不管陆瓒是什么表情,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一推,趁着他踉跄后退的瞬间,自己飞快地从罗汉床上跳下来,双手抵住他后背,不由分说地将他往门外推搡。

    “你出去!我要歇息了!”

    陆瓒似乎被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弄懵了,竟真的被她一路推到了卧房门口。

    薛缨最后用力将他往外一送,抓住门扇,当着陆瓒的面,飞快地关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

    安静了。

    做完这一切,薛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捂着仍在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被陆瓒那妖精给蛊惑了!

    还好,还好卫芳洲通风报信,让她有了防备,不然以他今夜这有备而来的架势,她指定要把持不住,被他勾引了去!

    门外,隆冬的夜风霎时穿透了陆瓒的单薄中衣,寒意侵得肌肤生疼,方才沐浴带出的那点暖意,顷刻间被掠夺殆尽,呼吸带出一片白气。

    可他似乎并不觉得冷,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方才薛缨那一连串的反应,炸毛般的惊跳,对视时骤然涨红的脸蛋,手忙脚乱给他系衣带,又气急败坏将他扫地出门,像只被惹急了却又没什么真正杀伤力的小兽,自以为凶狠,实则每一根竖起的绒毛都格外招人疼。

    挨这一下冻,瞧见她这般模样,似乎也不亏。

    陆瓒兀自摇了摇头,将笑意敛回眼底深处,快步走向书房,刺骨的风在耳边掠过,呜呜地回应着他胸中的欢喜。

    薛缨倚着门板定了定神,无意中瞧见了圈椅背上搭着的一物。

    那是丫鬟给陆瓒准备的干净外衫。

    薛缨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糊涂了!居然忘了现在已是隆冬时节,夜里寒气刺骨,他方才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被她胡乱推搡出去,就这样走回书房岂不要冻坏了?

    薛缨抓起外衫疾步追了出去。

    正房外空荡荡的,只有檐下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早已不见了陆瓒的踪影。

    薛缨的良心轻微地痛了一下。

    不会害他冻病吧?

    她方才是不是反应太过了?

    他会不会被她伤了心呀……

    一定很伤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薛绮和陆珍的迎亲仪程将近, 薛缨一连数日回薛府帮忙筹备,正好不知该如何面对陆瓒,晚上便宿在薛府, 当个缩头鹌鹑。

    期间薛缨遣点翠回陆府几趟, 找宁非旁敲侧击陆瓒可曾冻病, 万幸没有传来坏消息。

    这天在薛绮房中, 薛缨意外发现了一套春宫图册。

    这原也没什么,薛缨已是过来人了,当初母亲也给过她一套, 彼时她满心笃定不与陆瓒圆房, 没细听也没翻过,早不知扔到何处去了。

    “长姐, ”薛缨悄咪咪凑近薛绮咬耳朵,“那件事……你怕不怕呀?”

    薛绮正对着一对金钗比量, 闻言抬起头来, 贴在薛缨耳朵上笑道:“有一点吧, 但我信陆珍。”

    “信陆珍?”薛缨原只想着讨论那件事本身如何, 没想牵扯未来姐夫。

    薛绮道:“女子在这事能否得趣,要看男子的表现呀。”

    薛缨眼前不由得浮现陆瓒隐忍克制的模样。

    他循序渐进地试探摸索,从不强硬蛮横,于是她也并未疼痛……

    薛绮小声问:“缨缨,可是有什么难处?”

    薛缨倏地回神, 脸上更热了,忙垂下眼去拨弄妆奁里的钗环, 羞红道:“没有的事。”

    所以,她不曾流血,是因为他足够温柔, 而并无其他特殊的缘故啊……

    她却把那人连推带搡扫地出门,害他穿着单薄的中衣一路回到书房。

    这样一想,良心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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