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探花与墨屎先生的诗画合作, 在京城文人雅士间传为佳话。
“一个是神秘莫测的画坛隐士,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年轻探花郎,墨韵琼章, 珠联璧合呀!
“这位墨屎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 恐怕并非男子, 而是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吧!”
“天下画师无数, 陆大人怎会独独与她合作?只怕是位红颜知己啊!”
薛缨这日在澄心书肆二楼,听柳芳菲转述这些市井流言,又是脸红又是可笑。
柳芳菲觑着她的神色, 一面研墨, 一面压低嗓音,难得正色道:“我的薛大画师, 如今这传言愈演愈烈,你可得多加小心。若有一日……我是说万一, 你的身份真捂不住了, 传到陆大人耳朵里……”
柳芳菲干脆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他那样骄傲的人, 发现自己竟被枕边人瞒了这么久, 不知该有多震怒。”
薛缨执笔的手一顿,笔尖的浓墨险些滴到纸上。
她沉默片刻,道:“他出身世族望门,岂能容得妻子抛头露面,以画谋利?如若他从中阻止, 我大概是抵挡不住的,如此沉重的代价, 我不敢赌。”
话虽如此,薛缨心中却仍存一丝幻想。
陆瓒亦有许多不拘于世俗的通权达变之处,或许, 他与她想象中的迂腐的世家子弟并不全然相同呢?
但薛缨无从求证。
回府后,薛缨还在为柳芳菲的提醒而心绪纷乱。
柳芳菲所言不错,以陆瓒的敏锐,迟早会发现她的隐瞒,到那时,只怕更难收场。
或许先行试探,找个机会主动说出来,再慢慢地说服他,才是唯一平安的出路。
晚饭时,薛缨提起外面的传闻,故意露出几分好奇:“夫君,如今都在传墨屎先生或许是女子,若她真是女子,却要隐姓埋名,难道是怕坏了清誉,惹来非议?”
陆瓒闻言,神色无甚变化,淡淡道:“若墨屎先生果真是女子,能以笔墨自辟天地,不困于闺阁,其才情志气当为世间女子表率,非但不该非议,若有机会,还应上禀天听,予以嘉奖,以彰才学,亦为天下有才之女子开一先河。”
这回答,与薛缨所预想的截然不同,甚至与印象中他曾流露过的态度相悖。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记得夫君曾说过,这世道规矩如此,女子行止多有不便。”
陆瓒眸光沉静地正视着她的双眼,缓缓道:“从前说的是推测墨屎先生的性别,因客观原因,其为女子的概率很小。但若她真是女子,其处境之难、心志之坚更令人钦佩。不肯露面,或许正是顾虑重重,不得已而为之。”
薛缨只觉震耳欲聋。
她几乎就要告诉他,她就是墨屎先生!
可话到嘴边,又被更深的恐惧拦住。
作画是她唯一完全自主的天地,是她为自己预留的退路,承受不起任何闪失。
她不能因着一时冲动,毁了自己最后的天地。
陆瓒一直留意着薛缨的神色。
他屏住呼吸,期盼妻子能在此刻,主动向他敞开心扉,将他早已窥见的那个秘密,亲口告知于他,以示信任。
薛缨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苦笑着道:“……夫君说得是。”
继而,终归于沉默。
陆瓒刚刚因期待而加速跃动的心顷刻间沉了下去,落入一片冰凉的失望。
他嘴角生硬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终究,还是他奢求了。
……
数日后,宣明殿。
皇帝嬴易与陆瓒议罢正事,提起近日趣闻,道:“惟成与那位墨屎先生合作之事,朕也有所耳闻。诗画合璧,确是佳话。既然能得惟成你如此青眼,想必是位妙人。改日得空,不妨引荐入宫,也让朕瞧瞧是何等人物。”
陆瓒说出了一句欺君之言:“陛下,墨屎先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臣亦不知其姓甚名谁、是何身份。”
皇帝略感意外:“哦?”
陆瓒继续道:“据臣所知,那位墨屎先生是位女子。这世间对女子束缚颇多,规矩严苛,非议易起。若因臣之故,强令其露面,恐非爱护人才之道。”
他话锋一转:“陛下,若有朝一日,有才学出众之女子,无论以何种方式崭露头角,陛下若能不吝嘉奖,便是为天下有才之女子开了一扇窗,亦是朝廷惜才重才、教化百姓之德政。”
皇帝露出赞赏之色:“惟成思虑周全,胸怀宽广,不仅顾念人才,更能体恤其难处。你所言有理,朕记下了。”
陆瓒却微微摇头:“陛下谬赞。此念并非臣之独创,实是内子薛缨日前曾与臣议论此事,是她提醒臣,当体谅女子立世之艰,若有才学,当予尊重而非强求。”
皇帝闻言,讶色更浓:“原来如此,都说长宁侯府这个二丫头不爱读书,原来也有这般不俗见识。”
嬴易原先不满太后霸道,居然抢先给陆瓒定下婚事,不惜让当朝探花迎娶一个才学不堪匹配的女子,本想着等过两年夫妻相厌,他再另赐一门婚事,将陆瓒彻底拉拢过来,没想到,夫妻俩仿佛感情还不错。
这种事,嬴易并不喜闻乐见。
转眼到了十月初五,英国公遍请权贵,为孙女庆贺百日。
陆瓒与薛缨一同赴宴,宴席间说起近来风头无两的事,唯有墨屎先生与小陆探花的合作了。
“陆大人与墨屎先生总算再度联袂,我等附庸风雅之人有福了!”不断有人举杯恭维。
陆瓒一一应酬,心中却被这话刺痛。
周遭的吹捧赞叹一声接着一声,陆瓒心底的刺痛也一阵强过一阵。他将杯中酒一饮再饮,强压下烦躁。
宴席到了后半段,气氛已渐松弛。
平日里就有些轻浮的英国公世子借着酒意,凑到陆瓒身边挤眉弄眼道:“陆大人,外头都传墨屎先生是位绝色才女,不知我等可有福分一睹芳容?这等妙人,藏起来独享,可不厚道啊!”
言语之间,已将其当作可品鉴把玩的物件。
有人当即附和:“是啊!陆大人,快给我们讲讲这位妙人,不过若是陆大人已经……嘿嘿,若是已经将人收了,就当我等没说,我等罚酒!”
陆瓒的浅笑敛尽,不去理会那些附和的登徒子,只眸光锐利地拿最先触霉头的陈光意开刀。
他冷声道:“陈世子慎言。墨屎先生才情高绝,无论是否为女子,皆当诚心敬重,此等轻浮之语有辱斯文,更非君子待才之道。”
他一个文臣,周身却骤然散发出迫人气势,话中维护之意赫然。
陈光意没料到这个陆大人如此不留情面,顿觉颜面扫地,尬笑道:“陆大人自是君子之风,可也太过严肃了,不过是说说女人这回子事。墨屎先生他老人家若不是女子,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
言外之意便是,若墨屎先生是女子,那么嘴上谈论赏鉴一番,自是可以的。
陆瓒没耐心听完陈光意的找补,对在旁服侍的小厮道:“来人,陈世子的嘴脏了,还不拿茶盂来给世子漱口?”
率先听出话中讽意的几人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接着笑声传染开来,就是没人护着陈光意说话。
陈光意找补不成,反被陆瓒将最后一层面皮也撕了下来,窘得面红耳赤,奈何口舌笨拙又没理在先,臊眉耷眼地退开。
席间无人再敢以此事调侃。
英国公之女陈熙娘从屏风后路过,恰听见陆瓒对自家长兄的无礼讥讽,登时生出一肚子火气!
陈熙娘心下不忿,回到女眷们中间,将方才所见说了。
“陆大人那反应啊,我看就是默认了对方确是女子,且放在心上得很呢!不然怎会因旁人几句玩笑话便动怒?”
众人都觉得是陈光意自个儿没眼色,但陈熙娘有一句话说得在理。
“是啊,这番反应,可不印证了墨屎先生就是女子!”
陈熙娘是此间主角,席间女眷们闻言,大多顺其附和,目光或多或少飘向了薛恭人。
薛缨听闻陆瓒维护她,原该高兴的。
陆瓒会猜到墨屎先生是女子也不稀奇,画中自有心境天地,薛缨的画中自然不乏女画师独有的隽秀轻盈。特别是她成婚后心境变化,笔下更添柔软,陆瓒是懂画之人,若是看不出,才是稀罕。
可于陆瓒而言,墨屎先生只是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他所维护的,是他心中的才女,并不是她。
如若墨屎先生不是她,陆瓒对那样一位璧合之人,会不会动心?
薛缨的思绪正在飘远,一道细小的声音穿过嘈杂传入耳际:“……参加过姚姑娘的诗社又如何?顶天不过是闺阁笔墨,哪里比得上墨屎先生,能与陆大人在书画之道上灵魂共鸣……”
两个不相熟的贵女正掩口咬着耳朵。
“听闻小陆大人早在成婚前便独好墨屎先生之作,说不定是这位墨屎先生身份低微,与东陵陆氏家世不匹,否则,哪里等得到太后娘娘赐婚,怕是早就将人迎进门了!”
“薛氏终究粗鄙,成婚前便没个女人样子,与张家、戚家那几个纨绔成日厮混,除了会弹那么一首曲子,还会什么?”
“嘘!小声些……”
薛缨听得七窍生烟,几乎要站起身来,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自己是谁!
但薛缨捏紧了拳,硬生生将恼意忍了回去。
她不能赌陆瓒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这时候,男宾席已在陆瓒那番冷厉发言下提前散了。
陆瓒因着方才席间的话题,放心不下薛缨,朝暖阁这侧踱步过来,边走边散酒意。
大半的官员都是携家眷前来赴宴,见小陆大人如此关心妻子,大多都有样学样地跟了过来,借机与陆瓒继续攀谈。
陆瓒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心神全系于女席那边。
暖阁的南窗开了一道缝,里面正传来什么“红颜知己”“陆大人发怒”云云。
陆瓒站定细听了一会儿,听出是方才自己在前院的话被长舌之人传了过来,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薛缨还坐在席间,却有人敢不顾她的颜面散播此事,想必也只有英国公那位泼辣长女会如此行事了。
薛缨一直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
以她那不肯吃亏的脾气,居然宁愿生生忍下了这口气,也要死死捂住这个秘密。
她是在害怕,害怕的根源是他。
是他这个丈夫不称职,令妻子连这样的大事都不愿在他面前显露。
暖阁中,宴席已尽尾声,邻座的贵女们三三两两闲谈够了,相约起身往外走。
才踏出暖阁几步,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株半黄半绿的梧桐树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立等候,鹤骨松姿,宽袍大袖素不染尘,正是俊朗无两的小陆探花,将其余十来个同样来接妻子的男人衬得毫无颜色。
纵然知道小陆探花已娶了薛家女,此刻见到这般风姿仪态,仍有几位年轻的奶奶姑娘忍不住脸颊微红,旋即又意识到他定是来接自家夫人的,便纷纷看向人群中的薛恭人,羡慕之色难以掩饰。
薛缨走在中间,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前面的人陆续驻足低语,她才顺着视线望去,看见了树下含笑望着她的陆瓒。
她心头微动,快走几步迎上前。
陆瓒也朝她走来,身上裹挟着淡淡的酒气,给那谪仙风度染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不知是不是吃醉了酒,他眸光如漆,深不见底,朗声开口:“夫人不知,方才席间,他们可都拿夫人打趣我。”
薛缨一僵,停住脚步。
打趣什么,自是如方才她所听到的刺耳之言一般,打趣薛缨此人胸无点墨,不堪为配。
可是陆瓒为何要当面提起?他也来打趣她吗?
陆瓒来到她身前,仿佛真带了七八分醉意,语气里甚至有那么一丝抱怨:“他们一个个都猜,那位墨屎先生定是我的红颜知己……”
一众男女宾客听到陆大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个个登时心虚起来,看天看地看花树,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方才在座的就算没有直接开口,心里也是觉着薛缨及不上那位红颜知己的。
薛缨看不到旁人忽红忽绿的脸色,只凝眉望着陆瓒,整个人处于极度的迷惘之中,甚至想不起打断陆瓒这段鞭尸搬的话语。
她在席间被她们笑话还不够,还要被自己的丈夫当众踩脸吗?
陆瓒恰到好处地稍作停顿,幽沉美丽的眼眸掠过薛缨,望向她身后的一众贵女,又掠过两旁呆立的公子郎君,眸色凉如寒刃,仿佛蕴着冷焰,摄得众人气息一窒,忘了其他反应,只得怔怔地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夫人竟没同他们说,你就是墨屎先生呢?是不是成心要叫人传我的绯闻,嗯?”
语气宛如宠溺的责备,但在场之人无一有心欣赏这琴瑟和鸣的一幕。
他们的耳廓全被陆瓒那句话震到有片刻的失灵。
他……他在说什么?
有人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陆大人方才说什么?”
“没听清啊……好像是说,薛恭人就是墨屎先生?”
“不可能吧!”
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有疑惑,有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作如遭雷劈的僵硬。
苍天,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方才当着墨屎先生本尊和墨屎先生丈夫的面,将所有不该说的全说了。
太后娘娘金口夸赞的画出自薛恭人之手,陆大人多次合作的那位“红颜知己”就是人家自己的妻子!
薛恭人根本不是什么草包美人,除了那张惹人嫉妒的脸蛋,她的琴可博得太后一笑,她的画可名满京城,她的夫君不仅不怪她“不务正业”,还与她共成佳作。
一时间,众人连与薛缨共处于一间庭院都觉得五味杂陈。荣幸,不胜惶恐,却又因方才席间的一番议论,而让原本单纯的艳羡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尴尬!
尴尬极了!
薛缨即使背对着他们,也能感受到一道道几乎看穿她脊背的视线。
但薛缨此刻在意的并不是旁人的反应。
他全都知道了!
薛缨的脸色变得惨白,脑海中也空白一片。
她浑身冰凉,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辨认他的意图。
然而陆瓒并未给她更多时间惊惶,在她因震惊而失语的时候,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奇异地安抚了她濒临失控的心跳。
他携着她,再度看向呆若木鸡的人们,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