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和她的丫鬟们一个都不在,应当是一起行动的,她们将整座庄子都迷倒了?
这是薛缨的庄子,唯薛缨马首是瞻。她要走,只需瞒住他和他的人即可,没有理由将全庄人都迷倒。
除非……
这些人不是薛缨迷倒的,是崔句自导自演。但崔句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有着薛缨的默许甚至授意。
来时路上,陆瓒已将这两日在织越乡的种种脑海里过了数遍。她难得的主动,恐怕只是为了拖住他查账,至于织越乡的账册,或许跟本没有问题。
假如崔句是薛缨的心腹,这一切都是薛缨和崔句的一场戏,那么一切违和之处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为了保护崔句和织越乡的所有人,才作出下面这些人全都不知情的假象,为的是不让他代为惩治追究他们的过失。
她将这些人的后路都想好了。
陆瓒面色阴沉得如同黑云压城,整个人压抑着一腔无声的烈焰,令人不敢直视他那双寒刃般森冷的深眸,纷纷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去。
“崔句,别以为你的演技很好。”他垂眸睨着五体投地告罪的崔庄头,语气如同冰棱坠下,“将庄子上所有没醒的人叫醒,一刻钟内来你院中集合。”
他要知道薛缨的去向。
薛缨不可能带着点翠一群丫头凭空消失,他们来时的马车还在庄子里,她们要么另乘了马车,要么骑了快马,不论是哪种方式,都得有人配合、有人接应。
一干管事、仆役、婆子丫头,除了外围的佃户之外,全都被押在院中立正站好。
大部分人翻来覆去只说得清昨夜喝了茶便睡死过去,旁的一概不知。从时间上,陆瓒能确定对庄子里其他人下手的,是崔句。
薛缨只对陆瓒一人饮用的茶水动了手脚。
崔句是个硬骨头,陆瓒威逼利诱,他都没有松口。
薛缨既选定了崔庄头合作,果然没看走眼,此人是个可靠的。
但陆瓒有的是法子套话,软硬兼施,套出薛缨带着所有丫鬟骑着快马去了柳家的田庄。
薛缨要走,不大会带着全部丫鬟上路,多半会将剩下的人留在柳家。
陆瓒随便罩了一身外衫,连夜去了柳家的田庄,一番周旋,果然搜出了藏匿在此的几个小丫头。
可惜她们平素都是在外间伺候的,薛缨离开的路线压根没有透露给她们,这也是对她们的保护。
她料到他会找到这里来,于是将全部线索都在这里斩断得干干净净。
从柳家田庄出来,天际已然泛白。不知不觉,整整一夜过去了。
宁非等人全程跟着陆瓒,此刻便是半大少年也累得眼皮子打架,头脑一片昏沉。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即刻回京。”陆瓒翻身上马,血红的眸中一片厉色,衬得那张煞白的俊俏面庞如同鬼刹,“我倒要问问兵部尚书府打的什么主意,来管我陆惟成的家事。”
陆瓒勒住缰绳用力拨转马头,身下马匹踏动,陆瓒在马背上这么一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无处着力似的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来。
这一下变故毫无征兆,宁非几个随从大惊失色,要扶是来不及的,眼睁睁看着主子不知怎的栽下马背,撞在石阶棱角上,从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主子!”
几个随从魂飞魄散地冲过去,七手八脚地要去扶,惊觉主子身下的石阶竟染上了一小片血色。
这一下撞得极狠,剧痛将陆瓒的意识从昏沉中拽回,他醒了醒神,咬牙想要撑着站起来,左臂却使不上力,肩膀处如同碎裂一般痛得钻心,令他霎时满额冷汗,死死咬紧牙关阻止自己痛哼出声。
宁非几乎是将主子硬生生拖起来的,陆瓒左肩的石青色衣料透出血迹,正与石阶上的血迹相对,应是被尖角撞破了皮肉,只是不知是否伤及筋骨。
“筋骨无碍。”陆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单手翻上马背,捂住左肩伤处缓了缓,点了几个人吩咐下去:“你们几个,快马先赶往京中,看住盈袖轩和澄心书肆。”
陆瓒伤了肩膀,无法骑马颠簸,尽快回到织越乡换了马车,回到京中的时候已近正午。
他手底下的人做事利落,半日工夫便跑遍了全城,回话皆是查无踪迹。
宁非小声禀报:“主子,属下去了一趟长宁侯府和文华坊陆府,薛家人和二奶奶都不知大奶奶离京之事,属下没有声张。”
画肆和柳家书肆亦没有柳家人出现,画肆里的画师经初步询问都道并不知情。
陆瓒料想薛缨不会将具体行踪计划告知画师们,此事还得从多管闲事的柳家入手,但他亲赴兵部尚书府,旁敲侧击柳芳菲的去向,柳家人道她去了庄子上,瞧着也是不明真相。
至于柳荆,陆瓒不愿去想薛缨是否同他有所牵扯。柳荆亦不在柳府,陆瓒没有去宫中强行寻他,先行回了府。
大夫来看过肩伤,微有骨裂,需要静养。
宁非忙道:“主子,大奶奶若真与柳家姑娘在一起,想来是安全的,主子也不必太过着急,等大奶奶玩够了,便会回家了。这期间,属下们再去京畿寻找。”
陆瓒右手支额,指尖缓缓地按揉着额角。
“不必找了。”他蹙眉阖目,神色极为疲惫,“她既走得这样干脆,我又何必自取其辱。传话出去,就说大奶奶在庄子采风小住,暂不返京。”
宁非唯唯退下。
正房院内,薛缨的贴身丫鬟一个都不在,几个从柳家“捉”回来的小丫头不谙世事,都被责令留在后罩房听唤。
明间仅剩陆瓒一人,正午的日光直直地洒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晃得人眼疼。
陆瓒坐直身子,用右手从怀里取出她留下的那张帛书。
这就是她给他的全部交代。
“薛缨,你好得很。”
他不让她出门,她便偏要逃给他看。
“你赢了。”
陆瓒五指收紧,帛书被他使力攥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
……
官道旁柳荫浓密,薛缨和柳芳菲同坐在马车中,马车四周随行着一队柳家护卫,个个精悍干练。
薛缨从织越乡离开后,骑马到柳家的齐楠庄去与柳芳菲汇合。点翠等女孩子们几乎个个会骑马,骑不利索的便与骑得利索的共乘一骑,由织越乡的几个健壮妇人陪同着抵达了齐楠庄。
薛缨和柳芳菲挤在一张床上休憩。走夜路远行不安全,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再启程去潞县与嬴昙汇合。
柳芳菲有生以来第一次偷偷摸摸做大事,只觉得比平生写过的所有话本加起来还要刺激精彩,兴奋得哪里睡得着,又怕吵到薛缨,硬生生闭着眼忍住不动。
薛缨也睡不着,她的心脏一直跳得很快。
万一陆瓒半夜便醒来了怎么办,他循着蛛丝马迹在天亮前就找到齐楠庄来怎么办……
最好他一觉醒来,得知了她对他软禁看管的报复后,彻底撂开手,拿着签过字的和离书回京补完章程,如约结束这段强扭的婚姻。
以他的骄傲,又一次被她诓骗玩弄,定然视作奇耻大辱,不会再想强续姻缘了。只要他清醒过来便会意识到,从前种种不过是一叶障目,他不过是与一个本就才疏学浅的妻子一刀两断,销假后回到朝中,仍是风光无两、前途无量的陆惟成。
薛缨拥紧了衾被,将头缩进被子里。
“缨缨,你还没睡吗?”
黑暗中,柳芳菲轻声问她。
薛缨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将纷乱涌入的思绪全都甩出去。
她在思忖什么,难道还要回到看似春暖花开的牢笼里吗?
“我……我马上就要睡了。”
柳芳菲与薛缨倾盖如故,又一同合作了这么久,哪会听不出她的状态。
柳芳菲道:“你若睡不着,我们这就出发吧,反正有我柳家护卫在,走夜路也不怕。带队的小十三叔也不会介意的,他和手底下的人都是夜猫子。”
薛缨将一双眼睛露出衾被,斜向柳芳菲,半晌,道:“我看你是玩心重,舍不得错过难得的夜行机会吧?”
柳芳菲一个翻身爬起来,又羞又气地摇晃薛缨:“哎呀什么都瞒不过缨缨,我在好几本话本里都写到过女主人公带队趁夜行军的场面,可是我这个编话人还不曾亲身体会过呢。”
薛缨对自己认真研究过的“阖眼香”剂量有信心,不会伤身,亦不会失效,按常理,得到明日傍晚陆瓒才会醒来。但愿他借此好生睡上一觉,一补从前熬夜伏案的操劳。
但那可是陆瓒,薛缨不敢大意,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只是佯作中招,会夜半突然追来。
柳芳菲既如此说,薛缨也着实躺不安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夜赶往潞县。
马车绕行了小路,多费了一倍的时辰,翌日午后方才抵达潞县县城。
薛缨在马车里迷迷糊糊小憩了一会儿,掀开车窗帘望见久违的潞县街景,才终于生出一种实感,她成功离京了。
再没有人不许她在京外开分号,也再没有人不许她独自出府了。
夜晚的多愁善感在明媚日光的照耀下荡然无存。
柳家护送的薛缨和提前等在潞县客栈的嬴昙汇合。
信安王出京队伍随行的百余号人大多是嬴易所派,嬴昙不能随心差遣,但长史刘庆生乃是他的心腹,能在京南的一处大城帮嬴昙稳住随行队伍。嬴昙带着几个亲随北归回到京畿潞县,等待薛缨。
双方会师,柳芳菲的使命完成,扯着薛缨的袖子不舍得撒手,很想与他们同去。
但柳芳菲没有薛缨那么大的胆子,只敢嘴上说说而已。薛缨揉揉柳芳菲的发顶,答应她从江南绕去西境便尽早回来,到时去天香酒肆去吃酱肉和水晶糕,细说一路的见闻。
薛缨登上马车,钻入轿厢前,她抬眸,眺望京城的方向。
都结束吧,就如当初约定的那般。
……
两日后,辰曦坊陆府。
庭院内的槐树半青半黄,间或有小小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宁非引着陆珍往书房去,低声央告:“二公子,小人实乃束手无策,才擅自将主子不许外传之事说与了二公子,还请二公子千万不要让主子知道是小人所为。”
陆珍听宁非禀明来意的时候,惊得险些从太师椅里跌下来。
他果然没看错,他家长兄果然是个情种!
因为怕大嫂嫂离开,将人强留在府,后又被大嫂嫂给逃了,这是什么戏院桥段!
长兄还在京里做什么,还差最后一个桥段,追啊!
陆珍跟着宁非赶过来的路上,内心已经翻涌过惊涛骇浪,眼下面上倒能维持着镇定,心下却还犹自不可思议。
陆珍不假思索地应下宁非所请:“放心放心,你忠心为长兄的身子着想,我自不会让你受到责罚。”
寒枝在书房外敲了半晌的门,里面都无应声,便觉有些古怪。
陆珍干脆一使劲,发现门未锁,便径自走了进去。
晨曦从雕花窗漏下,映出室内微小的拂尘。幽静的沉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细烟,一切仿佛如常。
只是,此间主人靠坐在黄檀书案后,双手交叉在身前,头颅低垂,显是睡着了。
“长兄?”
陆珍面色转为凝重,放轻脚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陆瓒的额头,又用手背贴了贴陆瓒的手背。
并未发热,只是双手冰凉,这是气虚。
陆珍正想唤人拿条薄毯过来,便见陆瓒抬起头来,双眸黑沉。
“阿珍来了。”陆瓒脊背离开椅背,坐直身子,随手整理了一下案上的杂物,神情淡然,“坐吧。”
陆珍是来长谈的,依言在陆瓒身侧临窗的圈椅坐下,望着长兄刻意掩饰得平淡的神色,来时那点轻微的看戏的心思也消了。
“长兄,几日不见,憔悴至此。”
陆珍不想听他信手拈来搪塞之言,开门见山道:“你不去寻嫂嫂吗?”
陆瓒整理桌案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向陆珍,仿佛要透过他看穿是哪个兔崽子多嘴传话。
陆珍这才看清陆瓒的眼睛,幽不见底,血丝遍布,令人一瞧便心脏骤缩。
“长兄,我向府上各路下人打听,听闻你这两日水米不进,只靠汤药吊着精神,昨日在宣明殿还凑对有误,被那些盯着你的人揪住不放,好一番舌战。”
陆瓒自顾倒了半杯凉茶,送到干裂的唇边饮尽,握着茶盏的指骨收紧。
“长兄,这不像你。”
“哦?”陆瓒慢条斯理转过眸来,似笑非笑,“怎样才算像我?”
陆珍只作看不见陆瓒叫他闭嘴的意思,正襟危坐,拧眉道:“长兄既然心悦嫂嫂,想要与嫂嫂一生一世,何不追上去问清楚,到底有没有可能?夫妻相处之道是彼此让步试出来的,长兄为了留住嫂嫂,使出强硬手段,当然会适得其反。长兄聪慧之人,熟读史书,怎么到了感情一事上,便当局者迷呢!”
陆珍生怕被陆瓒打断封口,一口气说下来,语气慷慨凌厉,几乎是在斥责!
“长姐知晓此事了吗?”陆瓒手肘支在书案上,以手揉额,嗓音暗哑,“别告诉她,免得她担心伤身。”
“我知道。”陆珍敛起方才的失态,“长兄打算如何?放手,还是挽回?”
不等陆瓒回答,寒枝进来禀报,关河来了。
关河带来消息,昨晚柳家三姑娘从田庄回来了。
陆珍霍然看向陆瓒:“柳家?此事有柳家的参与?长兄一直在监视柳家?那可是兵部尚书府,若被人察觉了参上一本,那——”
“管不了那么多了,”陆瓒双手撑着桌案起身,眸色锋锐,“你方才问我,放手还是挽回,我两个都不选。”
他不管她想不想,都要把她留在他身边。
把她捉回来,才是他唯一的目标。
陆珍没能拦住陆瓒。
陆瓒带人直接埋伏在兵部尚书府门口,那柳芳菲果然是个闲不住的,不出半日便乘马车出了门。
陆瓒着人在清净处将柳芳菲截住,将人逼下了马车。
“柳姑娘是聪明人,当知我的来意。”
隔着帘子,陆瓒沉冷的声音从陆府马车内传出。
柳芳菲起初还以为是遇到了劫匪,正吓得心脏狂跳,便发现截她的人竟是陆瓒。
柳芳菲脸色煞白,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若是寻常劫匪,她还可亮出兵部尚书之女的身份,可面对陆瓒,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