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纸包终究没有拿出来用,手汗将小纸包浸湿了一片。

    晚间,陆瓒去后面浴房沐浴,点翠端着两份解酒汤进屋来。

    屋内没有旁人,点翠压低了嗓音用气声道:“姑爷并未饮下多少甜酒,这解酒汤他未必肯喝,姑娘尽量劝着些吧。”

    点翠将漆盘放到薛缨面前的桌上。

    薛缨搭在桌角的手攥紧成拳。

    点翠见她没有动作,抬眼望了望浴房的方向,焦灼道:“姑娘莫不是心软了吧?”

    “没有……”

    陆瓒随时都会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今夜若不成,白日里陆瓒查起账来,万一发现织贪墨问题都不存在,全是薛缨布置的,那么一切功夫皆尽白费。

    点翠急得跺脚:“又不是曼陀罗那等厉害的麻药方,不过是药性温和的‘阖眼香’,姑娘自己都亲身试过了,除了醒来后头痛片刻,并无其他害处,姑娘还犹豫什么呢!”

    “我不是在犹豫,”薛缨的手攥得更紧,紧到微微发颤,“我总觉得,他在桂花园说的那番话意有所指。”

    他说,她惯会诓着他玩。

    以他的性情修养,不该在那等赏花品酒的时刻说这样扫兴的话。

    薛缨起身,将一直藏在袖中的小纸包塞给点翠:“拿出去藏好,今晚不是时候。”

    “可是——”

    点翠正要再劝,靛青从门口探头,快速道:“点翠,原来你在这儿躲懒,还不快来帮我收拾。”

    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意味着陆瓒已经过来了。

    点翠没法子,只能一咬牙,接下小纸包藏在腰间,扭身退了出去,正与沐浴过后的陆瓒走了个对面,连忙侧身避让。

    陆瓒没多留意丫鬟,进屋见薛缨面前摆着两只小碗,眸光动了动,问:“这是什么?”

    薛缨懒懒地道:“庄子上的丫头们心细,备了醒酒汤,夫君若不想喝,我叫她们撤了。”

    哪知陆瓒竟道:“备都备了,何必浪费,晚上吹了风,喝一些省得明日头疼。”

    说着,陆瓒端起其中一碗醒酒汤,抬眸看了薛缨一眼。

    那一眼极淡,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但薛缨太熟悉他的神情了。

    他在等她的反应。

    他……起疑了。

    薛缨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伸手端起另一碗醒酒汤,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蹙了蹙眉,嫌弃地搁下碗。

    “喝不惯,还是陆府的手艺好些。”

    她抱怨着,极自然地伸手去拿陆瓒那碗,凑到嘴边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这碗也难喝,夫君也别喝了。”

    她将碗放回桌上,拿丝帕沾了沾唇角,喊点翠进来:“都撤了吧。”

    点翠低眉顺目地将漆盘端了下去。

    薛缨余光扫过陆瓒的神色。

    他脸上冷淡的线条松弛了几分,方才转瞬即逝的审视已然消散。

    她把两碗都尝过了,还二话不说就叫人端走,没有半分劝饮的行为,自是坦荡磊落。

    陆瓒心知是自己多心了。

    她难得好兴致地邀他赏花,他却频频试探,玷污了她一番美意。

    如此想着,陆瓒动手翻过一只青瓷薄胎茶盏,提起茶壶将新沏的白茶斟了七分,在薛缨身侧坐下。

    他一手将薛缨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只着寝衣的胸膛,一手将茶盏送到她唇边,柔声道:“净净口,这茶清香,能去掉不喜欢的味道。”

    薛缨就着陆瓒的手大口喝下清香扑鼻的白茶,心下一阵后怕。

    倘若不是她直觉准确,感受到陆瓒的试探,没有把“阖眼香”放进醒酒汤,恐怕现在已经无法收场了。

    她不知道陆瓒是因何生疑的,任何不够自然的细节都有可能被他捕捉。既已如此,往前回忆漏洞已是无益,重要的是阻止陆瓒明日查账。

    薛缨一口气喝了大半盏茶,只觉唇齿生香。

    不等陆瓒反应,她转身勾住陆瓒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将唇齿间的芳香渡了过去。

    白茶的醇香混着她的清甜气息,突如其来地摄住了陆瓒的心魄。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用力,继而双手捧住她的腰,将人提到了自己腿上。

    薛缨乖顺地跨坐在陆瓒身上,隔着薄软的寝衣,立刻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的吻缠绵延续,陆瓒呼吸渐重。

    她抛开了平日里半推半就的矜持,主动得猝不及防。

    陆瓒眸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尽,将她抱起走向床榻,单手扯落了纱帐。

    ……

    第二日,薛缨果然起不来。

    但她这次战绩空前,拼着自己起不来,拉着陆瓒也没能早起。

    日上三竿,点翠进来伺候梳洗,薛缨懒懒地倚在床头,对正在穿衣的陆瓒道:“夫君,今日身子乏得很,不想动,你陪着我好不好?”

    她面色确有倦怠,发丝散在枕上,神情娇慵。

    陆瓒走过来探了探薛缨的额头,并未发热,那便是昨夜折腾太狠之故了。

    经过昨夜的蚀骨缠绵,陆瓒自然无有不应,温声道:“既乏了便多躺一会,我去前厅见见崔庄头,午时前便回来。”

    薛缨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不行,你说了这趟是陪我的,怎么到了庄子上反倒把我晾在一边?”

    她难得这般撒娇,陆瓒心中微动,面上虽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账册总要看的。”

    “我累着呢,不想看账,也不想让夫君去看账。”薛缨将被子拉过下巴,露出两只眼睛望着他,“夫君给我念话本吧,庄子又不会跑,多待一日也不会耽误夫君查个水落石出。”

    陆瓒不忍拒绝薛缨,吩咐关河去找崔庄头推牌,看住他,又让宁非去看着崔庄头的两个儿子,自己则从薛缨带来的箱笼里翻找话本。

    他打开箱笼,最上面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空白,翻开一看,却不是话本,密密麻麻记着些选址、成本、人手安排的条目。

    陆瓒只略略一看,便看出记录的是盈袖轩分号事宜。

    陆瓒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拿起那本手录,转过身来时,面上的温和已经褪了几分。

    他将册子举到薛缨眼前:“夫人答应过我,不在京外开分号,可这上面的选址都是京外的州县。”

    薛缨是故意将这本手录放在箱笼表面的。

    她想最后一次弄清楚,假如……陆瓒看到了这本手录,会作何反应。

    薛缨张口说出搪塞的话:“这里记录的选址都是下面的人呈上来的,我还没有定。”

    陆瓒逼近半步,凝视着她:“你心里还是想开在京外。”

    薛缨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缨缨,我不是不让你以画行商。京城乃大兆最繁华之地,你想要多少铺面、开多少分号,我都出钱替你置办。你想一展抱负,在京中尽可以施为。”

    “你在京外开了分号,少不得要亲自巡视奔波。”陆瓒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我不放心。”

    薛缨有些想笑。

    不放心。

    起初是不放心她独自入宫,于是凡要入宫必得随他同行。后来不放心她一个人到自己的庄子巡视,硬是借探亲假跟了过来。

    现下,他又用这三个字在京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将她牢牢地框在里面。

    “你还是要管束我吗?”薛缨问。

    “这件事,我不得不管束。”

    薛缨明白了。

    她语气软下来:“既然夫君不喜欢,我不在城外开就是了。等夫君替我在京中寻到好地段,我就开一家更大的盈袖轩分号。”

    陆瓒听她话里话外全是京中往后的打算,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坐到床边,抬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温声道:“你说话算话才好。”

    黄昏时分,薛缨终于不再找理由拦着陆瓒去找崔庄头问话。

    屋内安静下来。

    薛缨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点翠。”

    点翠听唤进来。

    薛缨伸出手:“给我吧。”

    点翠摸出贴身存放的小纸包,放在薛缨掌心。

    “姑娘,真的想好了吗?”

    薛缨将纸包攥在掌心,攥得指尖泛白。

    他临出门前亲吻她的动作那般温柔,薛缨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

    可是她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他对她的“珍藏”,就如那些躺在掐丝珐琅番莲纹铜胎画缸中的卷轴。只要她还是陆瓒的妻子,她就永远走不出他的视线。

    薛缨将纸包拆开,磨得细细的粉无声地落入日常饮用的茶壶中,很快溶解,水面恢复了澄澈。

    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他便可从一叶障目里醒过来了。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薛缨回到床榻上,将倒扣的话本拾起来,翻到读到的那行,重新靠回床头引枕上。

    半个时辰的谈话,崔庄头不至于扛不住露馅。陆瓒回房的时候,薛缨亲手替陆瓒宽了外袍,指尖若即若离地掠过他敏感的颈侧。

    陆瓒捉住她的手,低声道:“怎么这样殷勤?”

    “夫君替我整饬庄子,我坐享其成便罢了,若还不知殷勤,成什么人啦?”

    薛缨欺身靠过去,唇瓣贴在他耳畔,气息温热。

    陆瓒揽过她的腰。

    薛缨不规矩的小手探入他的衣领,打断了他后续要说的话。

    “怎么我才发现,原来夫君如此‘美味’?”

    陆瓒被她狸奴似的抓挠扰得气息一乱:“怎么个……‘美味’法?”

    薛缨幽幽地抿唇一笑,抽开了他的衣带。

    陆瓒重重喘息一声,按住了她大胆的小手。

    薛缨心下擂鼓,生怕节外生枝,问:“怎么了夫君?”

    陆瓒深深凝望着她清亮的眼眸。

    那双眼眸如同漩涡,总是能轻而易举将他摄住。

    他又多心了。昨日的赏花和醒酒汤都是她的好意,却被他无端怀疑,陆瓒自己也不知怎的,竟又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陆瓒滚烫的掌心缓缓抚过她的脊背。

    纤弱的人将头埋在他胸前,不堪一折。

    室内烛火渐暗,床帐低垂,只余细微的喘息与衣料摩挲的声响。

    待云雨初歇,薛缨枕在他臂弯里,侧身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壶,斟了一盏凉茶,递到陆瓒唇边:“夫君润润口吧。”

    陆瓒正好喉咙干得厉害,就着她的素手饮尽茶汤,阖目躺下,想同她说些晚间与崔庄头的谈话,没说几句便觉一阵沉沉的倦意袭来,思绪有些接续不上。

    “困了便睡吧。”

    朦胧间,他听见她温柔如水的声音响在耳畔。

    “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想说好,他们还有无数个明日,的确不必急于此刻。

    可是头很沉,大约是乡野的风光使人惫懒,又许是挨在妻子身边太过放松,他困得厉害,眼皮重似千钧,连回应的力气都混混沌沌。

    意识在不断坠落,清甜的温柔乡里,陆瓒隐隐觉着仿佛忽略了什么,仿佛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来不及想明白,他便坠入了沉沉的睡眠。

    薛缨屏息等了许久,等到陆瓒呼吸绵长,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毫无反应。

    薛缨强撑着双腿的绵软披衣下床,招手把点翠唤进来,同她搭手从床底拽出包袱,主仆两人推门而出。

    院中月色清冷,崔庄头牵着马候在后门,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宁小哥和关小哥他们都已经睡下了,姑娘,千万保重。”

    “有劳了,崔叔。明日大公子醒来,就按我教你的,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便是,记住,本就是我强逼你做的。”

    说完,薛缨和点翠几个丫鬟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陆瓒醒来时, 满室昏黄,残照当窗。

    他坐起身,仍有些昏沉, 额角突突作痛。

    身边无人, 房屋内也空空荡荡。

    寝衣宽松地罩在身上, 在斜阳里笼出清瘦孤鹤般的侧影。

    陆瓒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又怎会在这时辰醒来,只觉心下一片空落,无端地阵阵揪痛。

    他抬手按住额角, 眯起眼, 瞧见了桌案上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纸,仿佛写了字。

    那一瞬间, 他心脏紧缩。

    拜敏捷的思维所赐,他几乎立时便有了一个猜测。

    他当即站起, 两步扑过去, 双手撑在桌案上, 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桌面。

    他惯会读字,能够一目十行,只消一眼便将纸上所写看得清清楚楚。

    准确地说,这不是纸,是一张帛书, 无法如同上次那样被他轻易撕碎。

    漆眸刺痛,酸胀涌上眼眶, 陆瓒用力闭上眼,深深呼吸,试图从头晕目眩的混乱中挣脱出来。

    唯一可疑的, 是她事后递过来的那杯茶。

    她骗了他。

    她在他一次次警惕防备,一次次错怪了她,终于放下戒心的时候,瞅准了时机,毫不拖泥带水地对他下手了。

    他待她这样好,她为什么?

    陆瓒将帛书攥在掌心,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良久后,他推门而出,穿过空无一人的宅院,迈出院门。

    宁非不在,关河也不见踪影。

    院门外,原本热热闹闹的庄子也空空荡荡,极目望去,几乎看不见人。

    风从四面八方灌入他宽大的寝衣,莫名衬出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

    陆瓒沿着大道往崔句所住的院子走,整座庄子仿佛睡着了,慵懒未醒。

    在崔句家门口,陆瓒与拉开门的崔庄头走了个照面。他抬眸往里一望,崔句的两个儿子并宁非和关河正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蓬头垢面刚睡醒的模样,见他来,都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大奶奶呢?”陆瓒揪住崔句的衣襟,嗓音沙哑,眸光几乎洞穿了他。

    崔句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头也跟着叩了下去,遵照薛缨吩咐的内容,哭道:“大事不好了大公子!有人在什么地方放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们昏睡过去,织越乡怕是出了大事了!”

    陆瓒在转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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