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的尺度,薛缨勉强笑了笑,道:“大热的天,长姐怎么这时辰来了?”

    “不来看看你,怕你把自己闷出病来。”薛绮打量着她的脸色,“可是在为家里的事忧心?”

    薛绮原想着许是有了喜事,可从进门到现在,府中并无半点喜色,薛缨更不像安胎的样子,那点猜测便不攻自破了。

    薛缨不知薛绮心中的误会,垂头绞着手指,闭口不答。

    “那便是因为,你说过的和离之事?”薛绮语气温柔,就和小时候无数次她被父亲训斥责罚后,安慰她时一样耐心,让薛缨听得眼眶发酸。

    见薛缨沉默,薛绮便知这回总算猜对了。

    薛绮斟酌着柔声道:“缨缨,眼下局势你想必比我更加清楚,父亲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往后,我们长宁侯府只剩一具侯爵空壳。我们没有兄弟,薛家的富贵已经到头了。”

    她双手将薛缨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认真地道:“陆瓒是个值得托付之人,缨缨,你可要好生考虑。”

    薛缨低头望着被长姐握住的那只手。

    她没法告诉长姐,那个人把她关在府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人,连送出一封信都要偷偷摸摸。

    她没法告诉长姐,长姐所以为的值得托付之人,已经撕下了端方君子的外衣,变得叫人不认识了。

    “长姐放心,我是何等聪明伶俐之人。”薛缨藏起心底的沉重,促狭地眨眨眼,“此事,我一定会好好思索。”

    薛缨将“好好思索”四个字咬得极重,眉眼间闪过一抹锋锐之色。

    这是她与陆瓒之间的棋局,纵使被困于围城,也总会想出一个突围之法。

    ……

    北虞的妥木罗可汗即将入京朝见,这是朝中近日的头等大事。

    信安王奉命迎接,礼部侍郎陆瓒负责安排接待事宜,南镇抚司的柳荆则被临时抽调,参与可汗一行入京后的安保。

    总之原本职责并不相干的三人,因这场公务巧合地凑到了一处。

    初次议事在礼部衙门。流程礼节、往来文书和本朝旧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理清敲定,各司叽叽喳喳讨论一整天,散会时,宫门都快要下钥了。

    嬴昙屏退左右,在廊下叫住了陆瓒:“小陆大人留步。”

    嬴昙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客气:“俞贵太妃递到陆府的请帖,被小陆大人扣下了吧?”

    陆瓒冷冷掀唇:“还以为信安王殿下对接待北虞可汗一事有何吩咐,原来只是同下官话家常?”

    嬴昙不接他的讥讽,维持着邪邪的笑意:“若小陆大人因长宁侯府之事苛待薛淑人——”

    “殿下多虑了。”陆瓒打断他,“无论何时,下官都会爱护自己的妻子,不劳殿下操心。”

    不远处,柳荆刚收拾完走出来,他耳力向来好,隔着小半条廊道,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柳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调头拐了个方向绕开了两人。

    嬴昙回到彰德宫时,天色已彻底黑尽。

    管事呈上一封书信,说是一个名叫芍药的旧友辗转托人送来的,嘱咐务必交到信安王手中。

    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嬴昙认得薛缨的字。

    信不长,只寥寥数语,信上的内容却令嬴昙瞳孔紧缩,呆立当场。

    她点名要的是路引、地图一类的物什,二妹妹这是请他……协助她离开京城?

    是夜,嬴昙翻来覆去无法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算着皇兄那边的行动惯例,尽最早的机会寻借口摸了过去,提出了就藩之请。

    他若能就藩离京,自然能带二妹妹远走高飞。哪怕二妹妹多半不会同意,但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想通,这才是最为可靠的方法。

    然而嬴易的态度十分明确,迎娶正妃之前,不准嬴昙就藩。

    几日后,嬴易与陆瓒下棋时,偶然提起自己这皇弟的就藩之请,笑叹嬴昙的玩心还是这么重。

    陆瓒闻言,不着痕迹地应和了两句,笑意却不达眼底。

    信安王哪里是玩心重,只怕自己尚未和离,妻子便已经被盯上了。

    又逢休沐,陆瓒压着心事,叫人在院中支起了烤架,亲自动手炙羊肉,说是少年时在书院经常与同窗围炉夜话,让薛缨尝尝他的手艺。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飘了满院。

    陆瓒坐在烤架前,用铁夹给羊肉翻面。

    傍晚暑气稍散,却也挡不住炭火的热意,陆瓒额角沁出薄汗,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劲瘦的手腕,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新疤,仿佛提示着未吵完的一场架。

    陆瓒把烤好的羊肉放到薛缨面前,又亲手给她倒了杯凉茶,薛缨却始终没有动筷。

    火光和烛光映着薛缨姣好的面庞,只是那张美丽的脸蛋太过冷淡,连半点笑意都不屑于施舍。

    陆瓒深眸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宛如烛火燃到了尽头,最终只余一片灰烬。

    “信安王忽然向圣上请求就藩,圣上未准。”陆瓒没头没尾地告诉了她一则已经失败的消息。

    薛缨一怔,起初不解陆瓒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旋即想到,许是表哥收到她请求帮忙准备的路引等物后,直接向圣上开口请求就藩。

    嬴昙如此大胆直接,薛缨始料未及。

    “夫人向信安王递过信吧?”

    盛夏的晚风里,他的嗓音宛如叹息。

    “夫人是想随信安王远去?”

    莫名其妙,薛缨不信聪慧如陆瓒会想不到,她唯一能拜托准备路引文书之人便是嬴昙,与风月之事全无瓜葛,可他却偏要故意用这种话来试探她。

    她若说不是,他又会问,信安王何以突然请求就藩,那么表哥的又一桩把柄便被他牢牢抓在手掌心了。

    从此她再想同他对着干,他便可随时拿出表哥的把柄要挟她,而她若表现出维护表哥的意图,他又可以揪着她的居心追问下去。

    如此一来,她便会处处受制于他,比被单纯困在府中还被动百倍。

    要与陆瓒这等心机深沉的文官狐狸精讲道理,薛缨永远也不是对手。

    陆瓒将新烤好的羊肉又夹到薛缨面前一动未动的盘中,见薛缨眼也不眨地出神,唇边便噙起若有似无的笑:“怎么,被我猜中了?”

    薛缨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抬手将陆瓒的银箸打落,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她阴阳怪气地冷哼道:“我若说没猜中,陆大人信吗?”

    陆瓒仰头迎着薛缨的眸光,只觉她的眼神寒凉无情,宛如一柄利箭直射入心脏。

    薛缨发怒道:“和离之期已到,陆大人非但单方面毁约,还将我困于这方宅院之中,什么君子风仪清名在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俗人罢了!”

    说罢,薛缨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走去。

    “缨缨!”

    眼看那抹身影快要消失在廊下,陆瓒霍然站起,心神激荡之下,心口一阵剧烈的钝痛。

    陆瓒身形一晃,死死捂住心口,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主子!”宁非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搀扶。

    陆瓒一把拂开长随,拔步追向薛缨远去的方向。

    薛缨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迈入后院正房时几乎小跑起来。

    但身后之人动作更快,他长臂一展,将她拦腰截住,往后稍一用力,便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

    陆瓒反手关上卧房门,将点翠、靛青等人通通关在门外。

    既然她对他无话可说,那他也不必再多言什么,惹她烦心。

    “陆瓒!你放开!”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拔步床上。

    在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的时候,便被他整个压在了身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在枕边,掌心滚烫,腕上那道新疤蹭过她的小臂。

    薛缨拧着眉偏过头,他便低下头,温柔耐心地亲吻她的耳垂。

    从耳垂到颈侧,轻咬舔舐。

    “难道,是我往常服侍夫人服侍得不够好?”

    他低磁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信安王到底有什么好?他能许你的,我都能。他不能许你的,我也能。”

    一只手从她指缝里滑出,探到她身侧,去解她的衣襟。

    薛缨咬着唇,不肯出声。

    陆瓒不急,唇齿沿着她的颈线慢慢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锁骨,拨开衣襟,又顺着那弧度缓缓滑下去,所过之处,肌肤一寸一寸地燃起热意。

    薛缨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凉褥,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乱了,喷在她胸口,又热又重。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停在她的腰侧,指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摩挲。

    她的腰肢软下去,推他的手失去了力气,搭在他肩上,攥住他衣襟的布料,将崭新的衣料攥得皱皱巴巴。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细碎的声响从唇齿间溢出来,她索性咬住手背,把那些声音堵回去。

    “缨缨……”

    陆瓒欠身,一层一层脱掉了自己的衣衫,露出宽阔的肩背与饱满弹韧的胸膛。

    薛缨扭开头,闭上眼睛。

    “你不是说,喜欢我的皮囊?”

    他重新贴上来,眸色里染着悲戚。

    “曾经说的喜欢是假的,还是如今变得不喜欢了?”

    不管他问什么,薛缨都不肯回应半个字。

    无论他如何撩拨磋磨,她都不肯出声,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

    陆瓒用力将绵软如水的人搂在怀里,压抑着愤怒,又重又乱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如同狂卷的风暴。

    “薛缨,你别想走。”

    “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你从我手里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五月初十, 北虞使团进京。

    城门外,妥木罗可汗走下毡车,信安王嬴昙上前迎候, 双方依礼寒暄过后, 两队仪仗合二为一, 有序入城。

    长街两侧旌旗猎猎, 禁军肃立。

    妥木罗的幼女阿吉真公主骑马而行,一路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楼阁,神色倨傲, 用流利的大兆官话说道:”这街道也太窄了, 跑马都施展不开!”

    说着,阿吉真忽然策马越过仪仗, 身后几名北虞骑士随之涌出,原本整齐的入城队伍顿时乱了阵脚。

    “公主不可!”嬴昙当即喝了一声, 那北虞公主哪里听得见, 已经打马冲到前头去了。

    嬴昙第一次任接迎使, 唯恐办事不周叫皇兄训斥, 不好亲自离队,可那不听安排的又是可汗亲女,换作寻常人去约束怕是无用。

    眼看出师不利,才刚一进城便要出乱子。

    “殿下稍安,下官去追。”总领接引诸事的陆瓒一夹马腹, 纵马疾驰而出。

    陆瓒愿意出面,嬴昙顿时心下大定, 才刚提起的一口气又稳稳落了回去。

    前面禁军已经拦住阿吉真的去路,陆瓒行至阿吉真马前,勒缰停住。

    阿吉真见此人一袭绯红官袍, 腰悬银带,面如冠玉,不由多打量了两眼,张口便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你是何人,也要拦我吗?”

    “礼部侍郎,陆瓒。”

    陆瓒拱手为礼,嗓音清朗:“公主远道而来,下官本不该扫兴,只是这长街虽窄,却也容得下八方来使依礼朝见天颜。北虞勇士善驰骋,想必更知进退才是。”

    阿吉真凝滞片刻才听出这大兆官员话里的意思,明面是在夸赞北虞骁勇,却也是在斥她不知进退。

    “你是在教训本公主?”

    “岂敢。”陆瓒面色如常,面对质问并无半分迁就退避之意。

    “下官只是在想,来日大兆史官秉笔直书,写北虞公主初入中原,逾越礼制策马长街,不知可汗可以为荣?”

    “你!”

    阿吉真浓眉一竖便要发作,但斥责在嘴边转了一转,又忍了回去。

    她回首望向身后的仪仗队伍,又看了看两侧肃立的禁军,便知陆瓒的话虽不中听,却有道理。

    陆瓒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中原人嘴皮子果然厉害,我记住你了。”阿吉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调头归队。

    宫宴设在宣明殿。

    因妥木罗可汗携公主入京,皇帝特命在京三品以上命妇数人在宴上作陪。太后患了风寒,在端和宫休养,长宁侯等风口浪尖上的几人亦称病未出。

    大兆的宫殿金碧辉煌,殿中满目珠宝绫罗,但阿吉真一眼便瞧见了陆瓒,那张干净又清隽的脸称得上平生仅见,实在夺人目光。

    现下他正侧着头,神色温柔地同身边之人说话。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盛装,五官生得极好,肤若凝脂,眉眼淡淡,但似乎对陆瓒倾身所言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那边那个女人是谁?”阿吉真用北虞话问相隔不远的外交大臣哈丹。

    哈丹顺着公主的目光眺了一眼,粗略解释:“与大兆官员同席的都是他们的正妻,亦有朝廷品级在身。”

    “正妻……”阿吉真若有所思。

    很快大兆皇帝嬴易驾到,氛围为之一肃。北虞舞刀勇士与大兆教坊司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宴至中段,两边高官轮流相敬,阿吉真看准一个空档端酒起身,用一口自幼习得的官话说道:“大兆皇帝陛下,我看上了那位大兆官员,想同他的妻子公平比试,若是赢了,那位官员就归我,请陛下准许。”

    此言一出,坐满大半殿宇的大兆文武官员与命妇们骤然鸦雀无声,几息之后,一片大哗。

    有人愤怒,有人好奇,有人同情……几百双眼睛背后心思各异,全都压到了薛缨一人身上。

    燕皇后脸色不豫,低声唤嬴易:“陛下……”

    负责指导使团礼仪的鸿胪寺卿登时从席上弹起来,老脸涨得通红,“这成何体统!我大兆礼仪之邦,容不得这样的事!”

    嬴易亦是吃惊不小,甚至怀疑是不是北虞特意安排,借不谙世事的年轻公主挑衅大兆之威。

    嬴易的心思丝毫没有外露,凝坐岿然不动,笑问妥木罗道:“这可是北虞风俗?”

    妥木罗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在我们北虞,确有女子以比试争夺心仪男子的习俗,绝非有意冒犯天朝礼教。”

    陆瓒薄唇抿紧,正要起身,薛缨却先他一步站起,一身金绣孔雀纹霞帔,肩背笔直,面上既无惊慌也无羞恼。

    她甚至含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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