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的浅笑,语气平和地道:“公主殿下所说的比试,我不能答应。”

    阿吉真皱眉:“你怕输?我们一人提出一项比试便是,公平为上。”

    “不是怕输。”薛缨语速不疾不徐,“而是因为,我的丈夫并非物品,不能由两个女人比试一番来决定他的归属。”

    陆瓒眉心微动,胸腔仿佛被她以柔克刚的话语撕开了一道小口,灌入温热的甜浆。

    自从拿出和离书来,她再没唤过他一声夫君,不是直呼姓名便是阴阳怪气地喊他陆大人。

    她对他冷淡了这么久,他还以为她不要他了,可她方才称他为……她的丈夫。

    薛缨没有留意陆瓒的反应,话锋一转,带出几分锋芒:“中原没有这样的规矩,我想,北虞纵然有此风俗,大约也不会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硬抢吧?”

    阿吉真原本不以为羞,却在薛缨平和而又暗藏凌厉的语气里,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通红,方才还豪情壮志地宣战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殿中大兆君臣皆尽松了口气,紧绷的面色同时缓和下来,感慨薛淑人大方稳重,轻而易举保全了大兆颜面,实在难得。

    阿吉真不死心地转向陆瓒,道:“那我与陆侍郎比试一番总行了吧?就当是给大兆皇帝和我父汗助兴!”

    妥木罗可汗向来宠爱女儿,闻言抚掌大笑,看向大兆皇帝,似乎并不认为有何不妥,甚至颇有兴致。

    北虞公主所说的比试,自然不可能是吟诗作赋,更不可能是琴棋书画。

    陆瓒是文臣,不通武艺,就算男子天生比女子膂力强些,在正统修习过的练家子面前也是赢不了的。

    但嬴易深知这点小事难不住陆瓒,懒得替他费口舌,便省事地把话头抛过去:“陆卿意下如何?”

    陆瓒想也不想,拱袖回道:“陛下,臣身上的官服乃是内子亲手缝制,臣十分珍视,不敢弄脏,不便与公主切磋。”

    薛缨不由瞥了陆瓒一眼。

    此人诳语不打草稿,竟说得面不改色。她一向不擅女红,何止没有给他缝过衣裳,便是刺绣的饰物都不曾做过。

    然而不论真假,这借口实在巧妙,既不自认文弱,又未找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却还偏偏让人难以反驳。

    殿中大兆官员此刻团结一心,一片轻松笑声,纷纷附和着称赞陆侍郎夫妇恩爱。

    嬴易就着台阶对妥木罗可汗道:“如此,朕也爱莫能助了。”

    阿吉真一连被陆瓒夫妇驳了两回,算上入城时的插曲,便是三回,颜面有些挂不住。

    陆瓒漆眸一闪,似笑非笑地道:“公主若想切磋,臣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信安王殿下尚未婚配,武艺高强,正适合与公主过招。”

    陆卿办事果然周全,嬴易欣然同意。

    嬴昙人在席中坐,祸从天上来,怨念地瞪了陆瓒一眼,面上还得装出乐意之至的模样,全了皇兄的场子。

    阿吉真见信安王虽不如陆瓒清隽,倒也算是英武青年,勉强应了。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陆瓒将自己面前那碟莲子酥端到薛缨眼前,柔声道:“我大话已然逞强说出去了,回头可否劳烦夫人赏我一件衣裳?”

    京城上层以妻子亲手缝衣绣花为恩爱之举,陆瓒想要的哪里是一件衣裳。

    薛缨眼皮抬也不抬,举箸绕开那碟莲子酥,夹起一筷嫩鸡丝,口中悠悠地道:“陆大人自有驸马命,何须我赏衣裳呢?”

    说完,薛缨自顾吃下鸡丝,问宫娥要茶漱了口,瞧也不瞧陆瓒的表情,起身自去更衣。

    从净房回来,穿过一道宫门,薛缨忽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不及反应,便被拉进了一旁无人的偏殿。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光线,她被人抵在门板上。

    被他突击的次数多了,薛缨几乎快要见惯不惊,但在卧房、在书肆都还罢了,如今在宫里也如此,他疯了?

    “陆瓒!这是宫里!”

    “我有没有驸马命,夫人不知道?”陆瓒嗓音低哑,清冷的衣衫熏香中掺杂着几分淡淡的酒气,但他没饮多少,清醒得很。

    薛缨偏过头,眉心拧起,错开他的逼视。

    陆瓒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转过来。

    “方才在殿上,你说我是你的丈夫。”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黑沉的漆眸寸寸扫过她的面颊,“那是真心话,还是说给外人听的?”

    薛缨不答。

    陆瓒凝视着她倔强又反感的神情,嗤笑一声,俯下身,用力吻住了她。

    舌尖抵进来时,薛缨呜咽了一声,伸手捶他的肩。陆瓒却进一步将她压向门板,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她给的冷淡,统统从这个吻里找补回来。

    这可是皇宫大内,薛缨生怕被人发现,不敢挣扎出太大动静,只得下狠心用力掐拧他的手臂,但全无用处。

    他的气息清冽又滚烫,只是曾经自持的清冽已然虚无缥缈,叫人陌生。

    薛缨呼吸越来越艰难,只怕即使回到席间,也会被人瞧出不妥。

    心急之间,薛缨烦躁不堪,伸手用力在陆瓒胸口上重重拧了一把,趁他吃痛闷哼的功夫,拼尽全身力气将他推离了自己。

    陆瓒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雕花窗漏入的浅浅光线投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俊美干净的脸映得光影斑驳。

    薛缨双腿发软地靠在门板上,乌发散下一绺垂在颊边,嘴唇又热又痛,压低了嗓音恼火道:“陆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宫里!被人看见的话……”

    “被人看见的话,我求之不得。”

    陆瓒双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圈住,在极尽的距离里逼视着她的双眸。那双明澈的杏眸里,瞧不见半分欢喜。

    薛缨一脸荒唐,不敢置信这种话会从陆瓒口中说出来。

    他已经疯了。

    他已不是东陵陆氏克己复礼的清贵公子了。

    “陆瓒,我们分房睡吧。”薛缨四两拨千斤般将他推拒至千里之外。

    陆瓒一僵。

    旋即,他用尽全力将那股几乎将人吞没的绝望压下,抬手,修长手指夹住她垂落的一绺发丝,绾回了珠翠间。

    “好。”他咬牙道,继而话锋一转:“但你须知道,你说我是你的丈夫,你说不能让别人把我抢走,这些话在你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能收回了。”

    ……

    夜间两人分房而睡,朝夕并不见面。白日里,薛缨甚至不大走出卧房,偶尔在廊下遇见,她也是垂下眼,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去,留下一阵淡淡香风,便如那香风一般捞不住碰不着。

    如此僵持五六日,陆瓒被她耗得五内如焚,只得松了口,答应送她去盈袖轩做事。

    “宁非跟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除了离开我身边。”

    薛缨站在画肆窗前,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恍如隔世。

    柳芳菲抱怨:“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长宁侯府的事牵连,以为你病了。”

    薛缨纵有千般无奈,也难对柳芳菲开口。陆瓒在人前是疏淡清傲的性情,若说他那般外表儒雅清冷之人,在自己府里却是另一番模样,实难叫人信服。

    两人铺开纸本,一个罗列纲目,一个研墨调色,柳芳菲写她的章回,薛缨在一旁绘图,一切仿佛还同从前一样。

    薛缨画了几稿,总是不满意。眼前的线条滞涩生硬,仿佛犹豫徘徊一般,根本没有以往的流畅自如。

    作画无外乎修心,是她近日对局面太过迷茫,所以连画意都如在雾中。

    薛缨收起笔不画了,读柳芳菲尚未面市的章回原稿。柳芳菲干脆让人从府里送了晚饭来,两人头挨着头读新淘到的话本,笑得前仰后合。

    宁非悄没声儿地匆匆进来,对点翠附耳说了什么,点翠脸色一变,震惊地看向宁非,宁非神情焦急地点了点头。

    “你们说什么呢?”薛缨察觉到两人的无声交流,抬头问道。

    点翠来到薛缨身边,附耳低声道:“宁非说,方才府里带话来,说是大公子应酬时吐了血。

    “什么?”

    “大夫已看过,说是伤了胃的缘故,这会子回府休养了。”

    点翠顿了顿,迟疑着问:“姑娘可要回去?”

    薛缨沉吟片刻,终是向柳芳菲告辞。

    行至马车前,薛缨叫住了宁非。月光落在她茭白的面颊上,映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

    薛缨问:“你主子一向节制,饮食清淡,应酬也绝不贪杯,这是吃了什么竟会伤了胃?”

    少年低下头,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吐露:“主子这一个月,总在大奶奶睡下后一个人喝闷酒,把自己灌醉,才能睡着一会儿。大奶奶醒来前,主子已强饮醒酒汤去上值了,所以大奶奶不知道。”

    薛缨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她蹙眉攥紧了手心,默然几息,最终未发一言,弯腰钻入了车里。

    宁非望着放下的车帘,有些失落。大奶奶未再多问一句,也未露出他期待看到的关切神色。

    大奶奶……当真不要主子了吗?

    薛缨回到府里,见靛青正端了药碗往正房走,便接过漆盘,亲自端了进去。

    陆瓒靠坐在拔步床上翻着一本闲书,只着中衣,面上缺少血色,连薄唇都透出苍白,眉心因身体的痛楚不适而微微蹙着。

    薛缨忽然发觉他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加锋利,颧骨也隐隐突出。

    她凝神瞧他的时候,陆瓒似有所觉,抬眸望了过来,那一眼含着打量,在看到薛缨平静无波的面色时,漆眸里隐隐的光亮暗了下去。

    薛缨不急着更衣,将漆盘放在几案上,端起药碗在床沿坐下,拿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热气,递给他,等他一口饮尽,又亲手斟了温茶来给他漱口。

    这是寻常妻子大多会做的事,若非她半句关切询问也无,单看这举止,陆瓒挑不出错处。

    “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睡吧。”薛缨说着,站起身,打算去更衣,陆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留下陪我,我一个人睡不着。”

    薛缨一动未动,不置可否。

    良久,他的手慢慢松开,从她手腕滑下,垂在轻薄的蚕丝被面上。

    薛缨目光随之垂下,瞥见他清瘦腕间,那道簪子划出的疤痕尚未褪尽。

    就在陆瓒已经放弃挽留她的时候,薛缨脱去香云纱罩衫和鞋袜,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陆瓒眸光一动,将看到一半的闲书放到枕边,拿掉引枕,一条手臂从薛缨后颈下穿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缓缓躺下。

    “可还胃疼吗?”薛缨望着帐顶问。

    “很快就会不疼了。”

    “往后别再饮酒助眠了。”

    有一刹,陆瓒眼神一凛,几乎想立时将多嘴的宁非提进来发落,但他望着怀中顺从的人,终是作罢,将头紧紧靠在她颈窝处,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呼吸渐渐均匀。

    薛缨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床帐。

    一个素来自持克制之人,竟会因饮酒过度而吐血。

    被困在这座府里的何止是她。

    无论他从前有多聪慧睿智,如今已然一叶障目,看不见前方,亦看不见退路,只得把他自己连同她都死死困在原处。

    她不能再和他硬碰硬了。

    翌日陆瓒下衙回府,没见着薛缨,以为她又去了画肆,却听闻她正在厨下。

    厨房那等油烟之地岂是她能去的,陆瓒不待更衣,穿过回廊往后面去,却见薛缨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厨娘的指导下往木盆中逐一倒入肉馅、面粉、蛋清,缓缓搅拌。

    陆瓒未动声色,注视着薛缨亲手将和好的肉泥捏在手中,揉成一个个圆球,放在屉上。

    陆瓒越看越觉眼熟。

    是他幼年生病时喜欢吃的肉圆,搭配香醋和麻油,最是软嫩养胃。

    眼见薛缨将屉放上蒸锅,又要去切调汁用的葱花,陆瓒忙叫住了她,两步上前,夺下她手中的菜刀还给厨娘,半推半拉着将人带了出来。

    “怎的忽然对庖厨有兴趣,弄伤了自己可如何是好?你在府里闷了,想玩什么叫人去买就是了。”

    薛缨一脸莫名其妙:“我哪里是玩闹?你胃口不适,我便去问了李嬷嬷,她说你小时候爱吃肉圆,这东西又营养又养胃,最合时宜。”

    陆瓒微微一怔,露出诧异之色:“你是为我做的?”

    “自然。”

    “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又想哄我什么?”

    薛缨被他给气笑了,秀眉一竖,哼道:“竟有人不识好人心,以为我另有所图吗?”

    四目相对,片刻寂静。

    连日来,她何曾给过他这样的好颜色!

    “是我小人之心。”陆瓒忙将声音低下来,“夫人别气。”

    薛缨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戏谑地道:“照料不好自己的夫君,终是我这个做妻子的失职。你身子尚未好全,快去歇着吧,待饭好了,多吃一些。”

    如此过了两三日,薛缨日日在晚饭时亲自到厨下盯着,也动手学习一些简单的备菜蒸煮,待陆瓒的态度完全转了一个弯。

    陆瓒为薛缨突兀的转变苦思了几日,乃至于在朝会上出神,头一遭被嬴易问住。

    嬴易还以为是他胃疾严重,放了他两日假,嘱他好生休养。

    陆瓒的胃痛之症其实已然痊愈,太医开的药按时吃着,家中餐食又尽心,早已没有半点不适。

    摆饭时,薛缨问他觉着如何了,眉宇间那层担忧一下子便将陆瓒摄了进去。

    “还是老样子。”陆瓒鬼迷心窍地道。

    薛缨的眉头果然皱起来,很苦恼的模样:“怎么还没好转,还是很疼吗?”

    她低头想了想,道:“去年卫家府上为着老太太颐养天年,专门从江南延请了一位擅养生的名医,明日我登门去问问,请他来为你瞧瞧。”

    陆瓒将银箸递入她手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笼在掌心里。

    “别忙了,厨房那等油烟之地也不要亲自去了,为夫年轻体健,哪里用得着为这些许小事再请大夫?晚饭后,夫人为我按揉按揉也就是了。”

    前面都是铺垫,最后一句才是他的目的。薛缨只作没听见他的盘算珠子,无有不应。

    消食过后,薛缨沐浴完毕,见陆瓒已然换上寝衣靠坐在床榻里侧等她了。

    这时节晚间暑气尚薄,陆瓒穿的却是那件在汤泉宫穿过的轻薄纱衣,肌肤之色隐隐透出,肌肉纹理若隐若现。

    什么按揉,果然是个圈套。

    薛缨心念一转,不动声色地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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