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坚定了信念,薛缨若无其事地拖鞋坐到床上,仿佛他此刻的穿着再正常不过。
两人前些时日连话都不说,已许久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她双手放到他腹部时,触感居然有些不惯。
薄薄的腹肌,隔着轻薄的寝衣透出体温,比她刚刚沐浴过的手更温热,传上指尖时便变为了一阵酥麻。
薛缨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截被他寝衣盖住的腰腹,缓缓地按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
弹韧的肌肤触感隔着轻薄半透的纱衣,毫无阻隔地传到掌心,肌理沟壑在掌心里一下一下蹭过,又热又痒。
薛缨小心控制着节奏,再按两下便交差吧,他总不能真使唤她按上个把时辰。
就在这时,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将她轻柔动作的手按住。
薛缨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同时已经想好了他叫停后自己就坡下驴的说辞。
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薛缨才意识到他并非是要喊停。
幽邃的漆眸里映着灯烛的光亮,跃动着深渊般的火苗。
薛缨的脸颊被那两道火光映得发热,下意识往回抽手。
他的手先一步握紧,没有让她抽走。干燥暖热的掌心烫着她的手背,热度顺着手臂一路往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浸在他无言的火热之中。
“……干、干什么?”薛缨明知故问,怀抱着一丝希冀,盼着他能读出她问话中的拒绝。
“缨缨,”陆瓒用气音低语,“你就不想念我吗?”
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廓,从耳根一直酥麻到脖颈。
他仿佛知道自己的嗓音有多惑人,抬手抚过了她的耳鬓,在最酥麻的位置蹭过,让她耳后那一片皮肤整个沦陷麻痹。
紧接着,在她注意力都被耳后的酥麻占据之时,他长臂一展,将她揽入了怀中。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一点都不像他表面那样平静。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久违的气息清冽温热,还有一点点药汤的苦。
“唔……”
蝴蝶一旦粘在蛛网上,便无法全身而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薛缨瞧出来了, 陆瓒的胃疾分明已经好了。
严肃如他,竟也会使这装病的伎俩,诓她怜悯。
自打那日薛缨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陆瓒便像换了个人, 用各种理由将她强留府中, 让心腹长随整日跟着她, 说是保护,实则看管。府中下人得了吩咐,但凡她要出远门, 便有一百个理由搪塞推托。
越是这般, 薛缨越是沉得住气。
她不是那种会乖乖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她要走,便要先走出陆府的门, 要走出陆府的门,便要先让陆瓒放下戒心。
于是薛缨非但没有拆穿陆瓒装病之事, 还推了盈袖轩的杂事, 让蒋掌柜放手去做, 自己则耐心守在陆瓒身边, 晨起替他布菜,午后陪他看书,每晚亲自盯着厨房熬一盅山药茯苓粥,专作养胃之用。
陆瓒果然露出动容之色。
可动容归动容,他骨子里天生长了一颗多疑的心窍, 对薛缨的反常关切,难免多思多虑。
陆瓒修长手指捏着调羹, 缓缓搅动着碗中莹白,含着试探道:“夫人陪我荒废时光,画肆的事可要耽搁了。”
薛缨托腮坐在他对面, 乌发松松绾起,特意簪着他亲手设计的那支红梅玉钗,懒洋洋地笑道:“耽搁便耽搁了,画肆又不会长腿跑掉。夫君的身子若养不好,才是我的不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呀了一声:“说起画肆,我才想起应给皇后娘娘的画还未送去。”
说着,薛缨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征询意见的可怜眼神。
陆瓒眸色极深,注视着薛缨,无声打量。
过去她巧言令色,诓他作诗拿去诗社炫耀之事犹在眼前,陆瓒了解自己的妻子有多机敏,不得不留心。
薛缨在那双清透漆眸的凝视下,心底发虚,强撑着淡定。
良久,陆瓒放下银箸,缓声道:“我知夫人想找机会见皇后,若是为着薛家的事,不必太过忧心,即便陛下当真要削岳父的权,我也会保长宁侯府的爵位安然无恙。”
薛缨求见燕皇后,的确有替薛家求情的意思,但她若直接说出这一层,陆瓒定会如现下这般回绝,告诉她一切有他。于是薛缨按下不提,只说是献画之故。
薄情的父亲将她像货物一般嫁出去,婚后只顾着所谓的体面,全然不关心她与夫君是否相爱相谐,薛缨心下唯有一片寒凉。薛家无罪,圣上不会对薛家太过分,不过是叫薛镇衡让出权柄,安度晚年。
薛缨向皇后娘娘求情,不过是怕事情失了控制,防着那些从前与薛家有过节的人趁机踩上一脚。
“夫君自然会护着薛家。”这一点薛缨并不担心,“我只是怕拖了这么久,再不去皇后娘娘跟前献献殷勤,怕有旁的才女夺了我的宠爱呢。”
薛镇衡不会做薛缨的靠山,反而要靠着薛缨维护一二,薛缨唯有凭本事赢得皇后青眼,才能为自己和薛家谋一条路。
她胡诌了献画的借口,眼巴巴地瞅着陆瓒。
这个理由,即便是于严谨敏锐的陆瓒而言,也该是天衣无缝无可反驳。
几息之后,陆瓒了然颔首:“明日我送你入宫。”
得了这句话,薛缨缓缓呼出一口气,一颗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她甜甜地嗯了一声,张臂环住陆瓒的脖颈,在他颊边印下一吻。
陆瓒薄唇微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不疑有他。
翌日入宫,薛缨在凤仪宫道完了正事,便借口更衣离席。
薛缨避开正路,从小花园后面的甬道绕出去,七拐八弯地穿过几道角门,一路摸到了彰德宫附近。
她在一棵老槐树后站定,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静谧无人后,命芍药悄悄地去请人。
眼下能帮她离开陆府的,只有贵为郡王的表哥了。
“二妹妹!”
嬴昙快步走来,难得敛起嬉容,隐含担忧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确认她安好后,才将东西拿出来。
他将备好的地图、路引和几份空白的过所文书一一递到薛缨手上过目。
“二妹妹且看看,若无误,东西你不便拿回府区,先暂存在我宫里。”
薛缨不急着看,从芍药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白瓷小罐,罐上贴着洒金的签子,写着“玉容膏”“雪肌散”之类的名目。
“这是我孝敬姨母的,都是请京中有名的女医配的方子,宫里的脂粉虽好,到底不如药用的方子用料体贴。表哥替我带给姨母,便说缨缨惦念着她,只是近日不得空到宫里玩。”
嬴昙收了锦盒,凤目深处却不见喜色。
他的二妹妹待他终究只是兄妹亲情,连一份回礼都只能借孝敬母妃的名义。
嬴昙强笑着点头道:“二妹妹如此有心,母妃见了一定高兴。从小便是二妹妹最能体贴母妃所需,她一直遗憾没能生下一个女儿,要不然,也不会盼着二妹妹你能……”
后面的话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俞贵太妃一心想把薛缨这个甥女留作儿媳的,就在俞贵太妃快要说服皇帝不必另选王妃的时候,被太后一道赐婚懿旨全毁了。
嬴昙心口一热,便想将藏在心底的谋算说出来,就在这时,芍药快速扯了扯薛缨的衣袖,朝甬道尽头努了努嘴。
薛缨顺着丫鬟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队内侍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捧着托盘,大约是去哪个宫里送东西的。
若他们走过来,势必会看见她与嬴昙站在这偏僻角落里说话。虽说是表兄妹,可毕竟都大了,在宫中私会这种事,传出去便是说不清的闲话。
嬴昙眉心微蹙,正要去亲自处理,却见斜刺里突然走出一个人来。
柳荆从端和宫的方向过来,不偏不倚迎上那队内侍,似是说了些什么。
为首的内侍面露惶恐,下一刻,躬身带队改道西面了。
薛缨略感意外。
柳二公子是在帮他们?他听到了?
“他未必是好心。”嬴昙阴着脸嘟囔了一句,先前想要说出的肺腑之言,也失去了脱口而出的时机。
薛缨催着嬴昙先走。
嬴昙也知自己此时上前只会更尴尬,便叮嘱薛缨有事遣人来信,从小路作势回宫,因不放心薛缨,隐在暗处观察。
薛缨从树后走出来时,柳荆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等那队内侍走远。
薛缨走到柳荆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道:“多谢柳二公子。”
柳荆转过身来,刚毅硬朗的面容露出柔和之色,那双清明的眼睛分明将一切都了如指掌。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柳荆就算听去了一两句,也不奇怪。
他开口说的却是:“淑人所谢,在下听不懂。”
说罢,他笑吟吟地冲薛缨眨了眨眼,拱手告辞。
薛缨望着他事了拂衣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意思是,他会守口如瓶。
如此,甚好。
薛缨办完了此行正事,在宫门外等到了办完公事的陆瓒。
无论多少次看见,那身绯红官袍与他的清俊容颜相得益彰,都是人群中最瞩目的存在。
在同僚艳羡的目光里,陆瓒含笑回到自家马车旁,牵起妻子的柔荑,语气也放软了几分:“等多久了?怎么不在马车里坐着等?天气暑热,我带你去康平街喝乌梅饮子。”
陆侍郎成婚一年有余,同僚们对他这两副面孔已然习以为常,对外文质彬彬,对内却是如此温柔小意。
薛缨还牵挂着自己要的东西能否顺利得手,满腹心事,但若不允了陆瓒,又会叫他生疑,那么前面的亲近便前功尽弃了。
薛缨笑着道:“夫君怎知我想喝乌梅饮子了?好似我肚里的蛔虫一般。”
陆瓒不由轻笑出声,一面扶薛缨上马车,一面道:“能做夫人肚中蛔虫自是荣幸,然而若是可以,还是不做虫子的好。”
两人说笑着,薛缨有意哄他卸下防备,处处捧场,倒比从前更加和谐。
康平街小摊贩聚集,却是卧虎藏龙之地,各色饮子、花式小食不一而足,不但白身百姓十分爱逛,达官显贵也常光顾于此。
陆瓒不松不紧地牵着薛缨的小手,漫步在人群中。有凉浸浸的饮子在手,便也不觉得人多汗热。
薛缨被两边的繁华货摊吸引,陆瓒则无心旁骛,清眸追随着薛缨的神情,企盼见到她开心的笑容。
一连数日拘着不让她出门,想必早憋坏了。
薛缨先前的确刻意配合陆瓒,这会子逛得过瘾,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陆侍郎!”
猝不及防地,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用的是十分流利的中原官话,但薛缨一瞬间便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回过头,果见一个北虞打扮的少女大步朝他们走来,身后追着几个抬袖抹汗的礼部主客司官员。
北虞公主阿吉真,上回见她还是在半月前的宫宴上。
当时阿吉真当众称赞陆瓒仪表堂堂,要与薛缨比试,若赢了,便要薛缨将人让给她。
这等震撼中原礼仪之邦的发言,将满座官员吓得骇然色变。
薛缨当场大方回绝了她,平息了宫宴的风波,也替大兆挽回了颜面,但她心下其实觉着这位公主颇为大胆有趣。
在北虞,男子可以像战利品一样,被女子赢得吗?若有机会,真想向她请教北虞风物。
没想到今日在街头,又遇见了这位有趣的北虞公主。
阿吉真走到近前,先是上下打量了陆瓒一番,目光坦荡得像在看一匹好马,然后转向薛缨,神情认真地道:“薛淑人,我上次在大兆皇宫里说的话,不符场合,是我冒失了。”
她身后的陪同官员才刚松了口气,哪知这位公主话锋急转直下:“但我当真看上了你的夫婿,要怎样才可以把他让给我?”
这话一出,芍药和宁非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偷偷拿眼去瞟自家大公子,果见陆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薛缨浑然未留意陆瓒的脸色,她完全被这位北虞公主的逻辑惊住。
她长在京城,从未听过这般惊世骇俗的论调。
反正这是私下场合,不必顾忌太多,薛缨一不小心将心中好奇问了出来:“公主殿下,你们北虞是怎样争夺男子的?”
陆瓒的脸色在这一刻由青转黑,霍然瞪向自己心大的妻子。
旁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她不反击也就罢了,难道真要应了那北虞公主的疯话,将他作为彩头比试一场?
陆瓒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将薛缨半挡在身后,冷厉如腊月寒风。
“公主殿下,不论贵邦如何,在中原此事非但不可行,甚至不该宣之于口。请殿下自重,若要再提,下官便不会这般客气了!”
话分明是冲着阿吉真说的,但芍药和宁非对视一眼,总觉得这话是说给大奶奶听的。
阿吉真自幼学习中原官话,听得出陆瓒用词已是十分难听,她不是不识趣的人,见状,没有再咄咄逼人。
只是陪同的官员们脸色早已红白交替,一边是友邦贵宾不能得罪,一边是直属上司陆侍郎,气氛剑拔弩张,他们做臣属的夹在中间,急得额头冒汗。
“公主殿下。”薛缨忽然开口。
她面上带笑,语气轻松,仿佛在同熟人密友说话:“我夫君这人面皮薄,经不起逗,殿下拿他寻乐是不成的。”
主客司官员连忙就坡下驴,大事化小:“正是正是,我们陆侍郎为人端肃,克己守礼,请殿下万万不要再开此等‘玩笑’。”
阿吉真面色不豫,但还是给面子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薛缨又道:“若是这里逛够了,左近有间画肆,是我开的,殿下可愿赏光去看看?”
阿吉真一愣,眼睛亮了亮:“薛淑人开的画肆?”
她记不住大兆复杂的诰命封号,只记得陆瓒的夫人是三品淑人,姓薛。
阿吉真立时展颜,方才被陆瓒冷脸回怼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走呀!带我去看!”
薛缨回头冲陆瓒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交给我”,便即亲切地挽了阿吉真的手臂,走向对方的马车。
陆瓒望着没事人一样的薛缨,心头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在替他善后,按理说是极贴心